第89章
作者:倚灯明
宁知序说明天的自己只会比今天的自己更喜欢苏静蘅,一想到如此,他对明天的到来就不是恐惧而是期盼。
在混沌之中思考了几天,骤然清醒的时刻他已经做好了与苏静蘅白头到老的准备,于是日头升起,春光初绽的时刻,他好像忘了从前的事,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人。
老道士后来给他看病,看见他那双眼睛,啧啧称叹,说:“没见过脑子坏掉了还能好的,你可真是走运。”
宁三爷醒了,身子没什么大碍,人却依旧疯,甚至比以前还疯,不过每天嘻嘻哈哈,要哭就哭,要笑就笑,过得也算是比从前痛快。
老道士倒是希望自己能够妙手回春,把那个疯子也治好。
可惜问题出在脑子里,光吃药是调不好的,一切只能顺他的心去做,让他后半辈子活得开心一些。
相比起来,宁知序还能像以前那样说话做事简直是难得。
也多亏小丫头陪在他身边。
两个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好像什么变故都没有发生过,依旧是新婚没多久的夫妻,每天一睁眼谈些吃吃喝喝的事,等太阳落山偎在一起睡觉,等下一个明天到来。
他心里十分艳羡,随口一句玩笑话却叫苏静蘅当了真,她替宁知序争辩,道:“什么叫脑子坏掉了?他脑子一直都是好的,不许你说他!”
“行行。”
老道士扒开宁知序的手掌心,望着那慢慢愈合的伤口痕感慨,“流了那么多血,这才过多少天,就好个七七八八了,还是老头子我有本事,什么样的伤病都能看好,哎对了,去年给你的祛疤膏用完了吗?用完了我这边还有。”
“多少钱?”
“嘿嘿,你是个爽快人,既然如此我不拐弯抹角了,喏,这一盒五两银子,一文不能少,爽快的话有礼物送。”
苏静蘅爽快掏出钱塞到他手里,老道士问:“你也不问问礼物是什么?”
“是什么?”
苏静蘅问。
“嗯,是老道士我精心调配的虎虎丹!”
一瓶药塞到宁知序手里,冲他挤眉弄眼地说,“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这丹药就当做我送你的礼物,不过老道士我还有一句忠告要说,少年人要收敛些,这药存放日久,晚些年再用,可以保你下半辈子无忧!”
宁知序捏着药瓶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切道:“小瞧我。”
老道士背好药箱离开,没说“再见”也没说“不见”,当这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分离,高歌一首带着小道士就往山里去,不回宜村,不回洛城,哪都不回,见到路就走,没有路就停,飘飘荡荡,四海为家,等哪日头发花白,腿脚哆嗦了再回头。
他喜欢这边,或许到时候带着小徒弟还会回来。
就是不知道那时候他们两个还在不在这儿。
最好是在,但若是不在,那也没办法。
苏静蘅听他嗓子里蹦出来的歌被风吹散在山间,剩一点残音断句回荡在心里,忍不住跟着他的调子哼起来,回过头看见宁知序搓着药瓶仰头观察,嘴里的歌声戛然而止,立刻无情戳穿他的骄傲:“觉得他小瞧你为什么不把药还给人家?”
说着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药装作要扔的模样,宁知序立刻挽留:“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
哼!
贪心!
将药瓶扔回去,苏静蘅进西屋从书架上摸出几本书塞进已经收拾好的行李里,家里一切已经安排好,小黄交给元渺养着,阿毛给昌老伯照看,门口的菜地李良月承包了,院里院外李和薪收拾,鸡鸭便宜卖给李和煦爹娘。
一去大概几个月,等他们回来这里一定大变样。
——不是更差,是更好!
总之齐老嘴上说不负责他们两个的事,只给他们安排食宿让他们自己拿信物去京城认亲,最后却还是写信回京城让京里做好准备。
他安排的马车也只送到穆阳,再往后便是京里的车马来接他们。
那日宁知序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去京城,两个人脑门抵着脑门哀叹。
宁知序不想,苏静蘅也不想。
可那里毕竟还有他的亲人,再舍不得这里的生活,也要去见他们。
二人纠结了好几日,还没给齐老答复,谁料他已经自作主张定好了日子,再过三天就上路。
慌里慌张将家里的事安排好,苏静蘅陷入新的担心之中,一会儿觉得自己字认得少,一会儿觉得自己书没读够,空闲时候什么事都不做,只捧着几本书读个不停。
到了离家的日子,安排好的马车来接人,就算上了路也要读。
从前以为马车坐起来一定舒服,如今真坐上了,又觉得没什么稀奇的,该颠的地方还是颠,下雨一样难行路,坐得久了浑身不舒服,一定要下车转转伸展伸展胳膊腿脚才好受一点,她白天读书,晚上到了睡觉的地方还要练一个时辰的字,说梦话都是书里的内容。
到穆阳见了朝廷派来的人,为首的是个比宁知序稍年长些的翩翩佳公子,一问是当朝太子,两个人没骨气地扑通一声跪下——不知是谁先跪的,总之两个人手牵着手,胳膊像一股麻绳一样拧在一块,一个跪下另一个也被拽着跪下,此起彼伏地喊着“参见太子殿下”,直到被人搀起来,才糊里糊涂噤声。
太子殿下颇为和气,看见宁知序那张脸便一惊,后来小声跟他说:“表弟长得与我父皇十分相像,就是没有那信物,我父皇见了你也一定信你。”
至于银锁,果真是公主所留。
太子身上还有一块一模一样的银锁。
这是当年的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怀孕时太后娘娘命人打造,一共两块,一块给小太孙,另一块留给公主的孩子。
银锁上还有个暗扣,打开暗扣可以看见银锁里面放了一颗保平安的琉璃珠。
连宁知序都不知道银锁里还嵌着东西,在太子的帮助之下打开银锁,果然看见里面有一颗刻满经文的琉璃珠。
再加上那些信,身份不必怀疑,一切已有定论。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事后两个人想起自己的表现都觉得好笑。
从前一天就开始紧*张,觉得要大事不好,事到临头果然不妙。
还没进京脸已经丢完啦!
当然,除了丢脸之外苏静蘅心里颇得安慰。
她原本担心自己平民出身,从前读的书少,到京城会立不住跟脚,现在看宁知序和她差不多,就彻底放心了。
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谁也不比谁厉害多少。
大不了到时候因为丢人一块被赶出京城回洛城老家种地,什么荣华富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待在一块。
见到太子殿下的第二天苏静蘅带着宁知序去拜访了住在穆阳的舅舅和姨母。
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姨母嫁了个老实的读书人,两口子很和善,知道苏静蘅此番京城之行的原因吓了一跳,却也没过多谄媚,请他们在家吃饭,临走前拉着苏静蘅的手嘱咐道:“你可千万不要担心你在京城没有亲人,我家阿明在那儿,你到京城一定要去找他,那是你哥哥,你在京城也是有靠山的!不要怕麻烦,有什么事记得给我们写信,你娘走了,就拿我当你的娘,缺什么一定跟我们说!”
苏静蘅含泪应下。
到舅舅那儿喝了几口茶,问问近况知道一切安好也就放心,翌日上路,继续往京城去。
越走越近,越近越担心。
进城前一天两个人又抱在一块互相安慰:
“没事。”
“没关系。”
“不要紧张。”
“不要害怕。”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丢人就丢人了,谁这一辈子没丢过几个人呢?”
“要是被赶出去了咱们就用黑灰把脸糊上然后一路讨饭回去吧,这样就没人认得我了。”
“其实不必扮乞丐,假装是外邦人就行了,我们大昭有好些肤色深沉的外邦人。”
“真的吗?去京城能不能看见?我还没见过外邦人呢!”
“应该能。”
“……”
两个人不断假设自己紧张出糗的样子,到京城那一日直接被送进宫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宁知序扯着嗓子问:“不是要现在宫外落脚,收拾一下再进宫吗?怎么直接就去了?”
完了完了,心里想好的词到眼下全忘了!
见到太后皇上要说什么来着?
真的完啦!他不记词啊!还想到落脚的地方偷偷在手上胳膊上写点提点的词以免到时候说不上来话,现在直接进去,哪有机会准备!
太子安抚他们说:“皇祖母想你们想得紧,早些去见她好让她安心,表弟弟妹不要害怕,皇祖母为人和善,你只当她是普通人就好。”
“……”
话落没有人应,太子骑马走到马车身边掀开帘子,发现两个人仓促拿着毛笔揭开对方的袖子帮忙在手臂上写字,眯眼仔细一看,都是些“太后万福金安”之类的话。
实在忍不住觉得好笑,苏静蘅和宁知序红着脸实话实说:“我们真有些害怕,说错话不会掉脑袋吧?要是出了事太子殿下到时候一定要救我们啊,我们还不想死!”
太子仰天大笑,眼角挂着笑出来的泪跟他们保证:“放心!一定不会让你们把命交代在这里,此番回来是要受封赏的,哪会叫你们这么容易就死在这里呢?都恨不得把你们当个宝才对!”
这样有意思的人,皇祖母一定喜欢!
苏静蘅和宁知序于是不说话,哆哆嗦嗦进宫,所幸太子没骗他们,老太后果真是个极为和善的人,一见到他们张开臂一边掉眼泪一边喊着“乖孙孙”,双双揽进怀里好一阵疼爱。
不要他们说太多的话,只听着就好,皇上太后问起来就如实回答,三两句话说个大概,一群人心里就有数了。
宁知序也确实与皇上长得有几分相像,比太子还像一些,以至于刚如宫前几日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成了宫里人说道的对象。
对于一般人家来说,外甥长得像舅舅那没什么稀奇的,但在皇家,谁长得跟皇帝相像那就是有福气,天大的福气!
又是太后心尖上的人,想结交的人自然从宫内排到宫外。
在一群妃子公主命妇中间,苏静蘅是话最多的那个,谁都要请她喝茶赏画,顺便问问她跟宁知序在民间的故事,不出一个月名声远扬,哪位宫妃命妇若是没见过她,都要觉得自己脸上无光,在京城里混不下去。
比起宁知序袭爵受封之后面对的那些烦人的应酬,她玩起来简直是得心应手,每天早上两手空空地出门,跟一群姐姐妹妹说话聊天,读书写字,赏花看戏,晚上带一堆东西回家,躺在床上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大喊:“好累呀!”
然后闭上眼睛一觉睡到天亮,再睁眼继续两手空空地出门溜圈。
之前的担心到眼前全都一扫而空。
读过书,对于诗词能说得上一二,字迹不算漂亮但十分工整,在一群夫人小姐面前就不算差,更别说她还是刺绣的好手,再加上生长在民间见过许多闺阁里小姐不知道的事情,聊天时挑一些有意思的说,便足够让她们好奇追问。
肚子装着的故事有好几缸,每天说一个够她说一年的,苏静蘅颇有信心,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定不会出差错,她只管高高兴兴地玩就是了,至于宁知序那边,一定也没问题,她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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