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作者:倚灯明
雪下了一天一夜,清早起来山间地里堆满深厚的雪。
这样的雪迹直到年后太阳出来才渐渐融化消失,房顶上的积雪最先消散,然后是路上,家后的阴凉里,还有山林中。
屋前堆着烧完但没来得及清理的炭灰,屋子后的河水重新活起来,宁知序将冬日常穿的几件衣服洗净,挂在太阳下晾干,之后安安静静将屋子重新打扫一遍。
年前清理掉一些不用的东西,年后再做打理便轻松许多。
苏静蘅望着镜子里的脸,比过年前更圆润,揉揉自己的腮帮子,叹气说:“去年到今年不知重了多少,阿毛不会驼不动我吧?”
她管那只驴叫阿毛。
宋阿奶家的大黄下了三只小狗,活了两只,送一只到她家,她给小狗起名叫小黄。
小黄是十一月生的,十二月底送到他们家,养了半个多月,也肥了不少,阿毛睡在宁知序搭的棚里,小黄跟着她睡在屋里。
堂屋大门旁边的门洞被打通,宁知序给洞做了个可以活动的小门供阿黄日常进出,过年的时候昌老伯带着猫大人到家里喝酒,不知世事的小黄凑上去,结果脑袋被猫大人拿爪子打得砰砰响,从此之后它听见猫叫就打哆嗦,看见猫便躲。
苏静蘅抱着小黄跟自己比划比划,觉得还是小黄胖得更明显一点,它娘个儿高力气大,是个看家护院的好手,平日一叫起来更狼吼一样,它以后一定会长得比它娘还高大强壮。
想到这儿苏静蘅又有些欣慰,抱着小黄出家门,说:“走,带你去找你娘去!”
冬天犯懒,不喜欢干活,她每天不是睡觉就是带着小黄到村里的溜达。
绣坊还有两天就要开工了,原先觉得日子过得百无聊赖,临近回绣坊,一下子觉得有意思起来,恨不得在多放二十天的假,让她在家里继续过百无聊赖的日子。
宁知序收拾好家里之后骑上阿毛去宜村拿药,老道士抱怨他交给他的事太难,神仙也做不到,嘴上怪他给自己添麻烦,实际还是兢兢业业帮他调药。
送来的紫雾叶有限,暂先试着,看有没有效果,视情况再做调整。
宁知序跟他说年后太阳出来,天气暖些他便要离家北上,最好在上路之前将备用的药都调出来,以防之后路上用到。
老道士闻言稀奇道:“北上?北上去哪?要做什么?你别怪老道士我话多,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只是你这情况实在不适合行路,除非老道士我跟着——”
宁知序问:“那您愿意跟着我们一块去吗?”
老道士毫不留情一口回绝:“当然不愿意!当我闲啊?要我跟着伺候你的身子,得给钱!你宁家府医一个月多少月钱就给我多少,再包我和我徒弟的吃住*,不然我才不跟着你去!”
宁知序算算他身上的钱,再想想宁家府医一个月的月钱,摇摇头。
虽然身上有些存款,但一路上养四个活人还是有些难,从这儿到京城大概要走一个月,去一趟,回来一趟,吃饭住店行路,开销太大。
还是算了。
他回去把这话说给苏静蘅听,苏静蘅立刻说:“你傻呀?拿着信物去,是认亲的,要是真认上,会让你没钱回来吗?要是认不上,嗯,大约也没命回来了。”
宁知序:“……”
他想她说的也对,若是能认上还担心钱的事?若是认不上,自然,也不可能让苏静蘅跟着他一块犯险,还是要留点钱给她,到时候投奔在京城的表哥——
宁知序出神的时候脑门挨了苏静蘅一筷子,吃痛叫出声,苏静蘅问:“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装傻子努力刨饭,吃过了扔下碗筷说,“那等下次去我就跟他说,给钱给他,叫他同我们一块走。”
“你真是傻。”
苏静蘅给小黄的碗填了块肉,道,“凭我们两个一点门路都没有,到那儿也找不到认亲的门,而且这事还说不定呢,若是出了差错,我们两个人的脑袋就要交代在那儿了,给我几天时间,我再替你打听打听,等确定了,有人能投靠,依着别人比只仗着我们自己力量好。”
“找谁打听?”
“你就是傻。”
苏静蘅说,“找齐老爷啊!我跟他夫人见过几面,他夫人可喜欢我了,找机会我去齐老宅子里打听,还有老道士在,把这事说准了,就找齐老帮忙,他是个极为正派的人,在京城认识的人还多,够做我们的靠山了。”
这样。
宁知序点头,夸她:“还是娘子想得周全。”
夸赞的话落在苏静蘅耳朵里,叫她十分高兴,忙说:“再夸些再夸些!我喜欢听。”
宁知序于是用油嘴滑舌的腔调将他肚子里所有用来夸人的话都翻出来,从苏静蘅的脚,夸到苏静蘅的头发丝,听得她如沐春风,浑身舒坦。
绣坊开门前一日,苏静蘅去明光寺拜佛,这次没见到明觉他娘和弟弟,外面卖香的贩子换了几个,她向新来的贩子打听,小贩便说:“那个女人早不来了!带着儿子回家去了,她儿子到了念书的年纪,要入学塾读书,开春就去洛门书院,以后大概都不来了,这几年攒的钱够她做点其他的小本生意,嗯,听说好像在城西搭了个棚,卖些酒茶。”
洛门书院……
这不是李和煦读书的地方吗?
是洛地最好的书院。
要进去可不容易。
苏静蘅道过谢,大摇大摆走进明光寺,同上次一样掷筊求签,问此番劫难是否有解,所得上上大吉,她放下心,离开前在门口看见明觉,消瘦的身影拿着笤帚静静扫着阶上余雪,本没想打扰他,默默从他身边走过,然而临出门,明觉却突然叫住她。
相视无言。
苏静蘅知道他想说什么,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明觉便什么都没说,也只是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去。
除了宁府,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年前苏静蘅与宁知序回去看过一次,那一次府里不见什么人,知道三叔还活着他们就放心了。
老道士给的药有用,大夫说虽然昏睡着,但他的脉象变得更加平稳,等醒过来应该就能万事大吉。
宁二爷因这事对宁知序的态度稍有变化,当时宁知序拿药给他的时候他半信半疑,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后来还是用了他给的药,如今有些效果,宁知序再回府上,他便没对他太过冷脸,放心带他去看三爷,临走时还差人送他。
难得没遇上宁宣,说是亲自去庄上查账,一时回不来,年前小风小雨,过了年之后若是整治不过来,拖到明年麻烦会更大。
宁知序大概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前些年堆的祸藏着压着没被揭出来,如今一环牵一环,账上出了大差错,宁家名下一些铺子接连倒闭,几家商号里有两家见势头不对,派出去管事的人竟趁着年底携款跑了,如今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等着过了年看一切会不会转好。
怪不得最近没空理他。
宁知序乐得自在,觉得自己有些隔岸观火,小人得志的意思在,但转念一想,小人就小人吧,当君子太累,当坏人又太绝对,当个只顾自己的小人最好,别人不惹他他也不惹别人,别人惹他,他只能做野狗狠狠咬回去了。
没见到宁宣心情好,觉得这个年过得都会舒坦。
然而临走前宁二爷望着他说的那句话,又叫他心神恍惚。
“老鼠洞里出了个龙,别的老鼠就都当自己是神兽,哼,其实都是庸才!老鼠就是老鼠!借着兄弟的光,挥霍兄弟挣来的钱,死后要下地狱的。庸才!都是庸才!”
说罢一动不动盯着他看,好像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
宁琤试图从宁知序的身上找到一些大哥的影子,然而注视良久,失望地收回视线。
没有相像的地方,他不是大哥的亲生儿子。
大哥至死也没有过自己的孩子。
宁琤知道宁珲心里如何看重宁知序,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兄弟两个一定要照看好这个孩子,他那时没应,大哥叹息一声,连眼睛都没闭上就去了。
他在天上一定恨他。
比起宁知序,宁琤承认自己确实更看重宁宣,这是四弟的亲生儿子,是他们宁家的血脉。
可这个他看重的孩子后来试图将他从宁家驱逐出去。
他如今怀疑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若是将宁知序当做宁家的血脉,他是不是不会像宁宣那样绝情,是不是会将他当成亲人一样对待,宁府主事之人若是多宁知序一个,一切是不是不会像今天这样糟糕。
他知道这个孩子聪明,自小学东西就快,只是一直没那个心思。
若他愿意,对一件事只要想做好,那一定是能做好的。
宁琤叹息,从前他看不上的人,如今竟然妄想他能够救宁家于水火。
他一定是疯了。
宁知序不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想的,念到年后便要离开这里,他心里有另一番思量,无关宁家,无关身世,只关于苏静蘅和他自己。
心底像赴黄泉路一样壮阔,回家的时候他想,不知道走过一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若是能像去年春天一样就好了。
他还想给娘子折桃花酿桃酿,想给她画眉妆编辫子。
自然,不止春天,与她在一起,夏天秋天冬天也叫他一样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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