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倚灯明
  宁知序吃了药,脸上的疹子并没有退下去,不过也没有更加严重的势态。

  他还是对她笑,说:“待会儿看看这些疹子会不会消下去,若不行,只能进城找从小为我看病的老神医了,叫他开些方子,吃几天就好。”

  “哪位老神医?”

  “泉庆馆姓方的那位,听说过吗?”

  苏静蘅回想城里有名的几个医馆药铺,知道城西有家泉庆馆,至于有没有一位姓方的老神医,她不清楚。

  似乎有又似乎没有,家住城东,生些小病也只在城东的医馆看,宁府也不靠城西,怎么生病要去找城西医馆的大夫?

  “我陪你一起。”

  “不用。”

  宁知序犹疑着开口,“来回麻烦费力气,你在家等我就好。”

  苏静蘅不说话,看着那碟子红艳艳的炒辣椒,又看看桌子上绣了一半的绣花,揉揉眼睛,点头,说:“替我去瑞芳斋向干娘问声好,再带些点心买点肉回来,明日与渺渺约了采野菜,等打了肉,回来做肉圆给你吃。”

  宁知序点头应下。

  中午便只是随便做了两道菜,依旧笑嘻嘻地吃着聊着,吃完等半个时辰疹子不见消,背着背篓就往城里去,临走时拿了块布巾将脸蒙住,害怕别人见了他被吓跑。

  苏静蘅下午在菜地待了小半日,接过宁知序没干完的活干,累了就回家坐在堂屋里做绣花。

  心里仍惴惴不安,天将黑时还不见宁知序回来,在家里琢磨片刻,锁上屋门就打算去门口那条道上迎他。

  顺着小道一直走,月初升,山间田地里一片亮堂,不打灯笼也没事,初春早晚虫子多,她最怕虫子,时不时低头警惕地看着脚边,又反复抬头往路的尽头望。

  大约一刻左右,道上出现另一个人影,背着东西走得飞快,看见她,小跑起来,她就知道是他,忙不迭挥手呼唤。

  两个人都往对方跑去,几息的工夫走到一块,苏静蘅立刻踮起脚尖看他的脸。

  “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宁知序龇着牙花笑,将脸伸到她面前,左右转转,让她看得清楚,说:“开了方子还抹了药,等半个时辰左右就消了,你叫我买的东西我买了,还买了些其他的东西,喏——”

  说着放下背篓,先拿出来的不是药,而是一个裹着两三层布的陶罐,拔开盖子一股甜香萦绕鼻尖。

  “这是什么?”

  “甜汤。”

  宁知序悄悄跟她说,“路上看见城西新开了家点心铺子,里面就属这甜汤卖得最好,听说他们每日卖完了就歇店,前两天中午就卖完了,今天加了货,到晚间才结束,最后一份恰好被我赶上了,你尝尝好喝不好喝,好喝咱们下次再去买。”

  “新点心铺子?生意很好……”

  苏静蘅嗅嗅甜汤的气味,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嗯,红枣、莲子、百合、桔梗还有木瓜……混了糖液,她捧着陶罐拿着宁知序给她的木勺小尝一口,入口清香甘甜,品味一阵之后又尝出淡淡茶味,连忙问:“你吃过没,你也尝尝,很甜很甜,好吃。”

  只有一个勺子,宁知序当然不方便吃,盯着她结结巴巴蹦几个字,然后说:“回去再尝,你先吃。”

  苏静蘅笑笑,直接将罐子捧到他嘴边,说:“那你就这么喝吧,先尝一口,这都要冷啦,回去热一热,咱们一人一碗正好够。”

  “……”

  宁知序不好拒绝,小啜一口,尝了个味,满意点头,说:“味道当真不错,不过新铺子开业抢了瑞芳斋不少生意,所以今天去瑞芳斋看见齐掌柜的脸色不大好——”

  “那你还去买人家的甜汤!”

  苏静蘅惊讶一瞬轻拧宁知序的胳膊,宁知序故作夸张叫道:“啊呀啊,这不是去看看那甜汤到底好喝在哪里吗!你看看,你明明也觉得好吃!不许说我了,这事和我们没有关系,而且齐掌柜是有本事的人,不会因为一家新店生意暂时红火就泄气,等等看吧,没准过段日子她能做出比这个还好吃的甜汤来,到时候你每次进城都有喝不完的甜汤。”

  城里点心铺子不止瑞芳斋一家,名声最响的却只有瑞芳斋一个,新店开业前几日生意总是最红火的,但能不能做长久是另一回事。

  宁知序仔细瞧了,这家铺子就属这一样甜汤味道不错,其他点心都一般,靠一碗甜汤支撑一个铺子显然不大可能,一月之内做不出更好的甜汤,城里人的兴趣没了,到时候瑞芳斋依旧是老大,还用得着他们操这个心?

  他嘿嘿笑着,白天的惶恐惊惧此刻荡然无存。

  买了吃的讨到苏静蘅欢喜,她又没多问其他的事,这再好不过。

  什么病痛烦恼,今日突发,去城里讨了药,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用再为此事担心。

  说来也奇怪,算着日子往年一个月不到便要复发一次的病这次竟然隔了将近两个月才出现,十天前他还在担心会不会发得突然,若是晚上来那才是麻烦,进不了城,时间久了恐怕难捱,幸亏是中午来的,给了他去拿药的时间。

  去的时候想了一路,他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昏了头,把辣椒当盐洒,后来不信邪又尝了一块炒辣椒,本就不能吃这些烈的东西,今日呛了半天,身子受不了,才变成这样,不然或许还能再安稳几日。

  至于为何这次发得这样迟,他没心思细究,要是以后日子都隔得这样久那最好。

  药似乎要没了,能多撑些几天算几天,在洛城顺便问了泉庆馆的大夫,方神医离开之后和泉庆馆没有再联系过,听大哥说他死在南疆,三年前最后一封信寄来,给了大哥压病的药方,但方子被他烧了,只剩下最后两瓶药。

  大哥说他记不得药方上的内容,还说方神医无能,拿了爹的钱去游山玩水,最后只寄来一份无用的方子。

  即便是从旧方子上改进过,依旧没办法治他这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病。

  旧方子方神医不曾拿出手,只是按时给他药,走之前一下子留许多,中间又寄过两次,答应按期归来,最后却染了病,无奈,临死前托人将新方子送到宁府,然而此时宁府已是二叔与大哥当家,药方送不到他手上,反而让他备受桎梏。

  宁知序压着脑袋思考这些事,心里异常镇静。

  新旧方子都不能根治他的病,听大哥的意思,唯一的区别只是见效快慢,是否伤身,新方子自然好些,然而改变不了结局。

  他就是想看他的热闹,看他想走走不掉,隔一段日子就要回去求他的样子,可他偏偏没办法,以前又不是没跑过,走再远发起病痛依旧要回去求他。

  方神医耗费十几年走遍大昭国土都无法解决的病症,他一个人又怎么能破解。

  所以宁府的人不理解,连二爷都不理解,说把他扔出来就把他扔出来,没有一点犹豫,只有大哥不担心,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洛城。

  一想到在宁府的事宁知序又开始渐渐出神。

  苏静蘅同他并肩走着,抱着甜汤灌,忽然说:“既然做了朋友,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一定要跟我说,我同你在一起,愿意为你分忧。”

  宁知序回神,借着月色看她,半晌,应道:“一定。”

  夜色里苏静蘅睁着一双杏眼默默瞥他,若是平时,宁知序一定会害羞避着她,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心底前所未有的坦荡,深吸几口气,吹着晚风只想同她一起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他以为苏静蘅不懂此时的心境,没料到她看了他一会,开口说:“今天真是好天气,能和你在这条路上晒月亮也挺好的,我还想多走一会儿,不过你今日受累,回去早些歇着吧,明日我们再一起走。”

  “嗯。”

  “你说往后天暖,蚊虫越来越多,哪会像现在这样惬意。这是山里最好的时候,下个月也是,下下个月就要开始热了,也幸亏我们闲,不像他们忙着地里的事,门口菜畦冒绿芽,种一根长一茬吃一口,去城里还能带些吃的回来,嗯,山里什么都好,就是虫子多一些,这时候就有不少了,要不了两个月就能咬死人。”

  宁知序低头,踩着她的影子说:“我为你熏艾蒿,为你拿蒲扇扇蚊虫,总归不会让蚊子咬你。”

  “你以为你是神仙呀?”

  苏静蘅笑了笑,“一定是累昏了,天上的神仙不管事,你怎么能管?对了,我替你做个新帐子,抵两身衣服行不行?再补些绣花,抵三身衣服,这个月就这样定了,你那张床缺个新帐子,三月做好月底挂上,四月做夏衣做秋衣做冬衣,五月的事就先不说,只望你我那时都有个好奔头。”

  宁知序又说:“一定。”

  接着苏静蘅拍拍他的肩,指着地上的影子说,“你看你的影子都成胖坨坨了,月亮下万物显形,你原来是个什么妖怪?看起来像山鸡!”

  “山鸡……”

  宁知序唇角提提,说,“是你想吃山鸡了吧?过两日我去弄一只来,给你做点新鲜没吃过的菜尝尝。”

  “好!”

  苏静蘅不提丧气的事,回到家将晚间留的饭菜热一热,不忘对宁知序说,“外边的活不用着急,明天你歇一天,我来做就行。”

  宁知序放下背篓,将各样东西放好,看见她下午编的篱笆,皱皱眉说:“伤手。”

  苏静蘅扑哧笑道:“我从小就摸针线,这么多年不知道手上被扎过多少次,几根竹子就能伤着我?你太小瞧我了宁知序!”

  宁知序哑然,再看看自己的手,原是好看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儿时总听得爹娘夸他,可后来粗活干得多了,变得奇丑无比,指腹的茧,手心的伤,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

  苏静蘅见他端详自己的手,也将自己的手举到他面前,平摊着和他的手靠在一起。

  一双大一些,一双小一些,两人端详来端详去,苏静蘅像欣赏什么名贵字画一样,看得津津有味,说:“只要是干活的手都好看。”

  无非是多些伤口瘢痕罢了。

  生来十根,比不上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们小葱一样白净的手指,但也能干活。

  “我这个是沾了泥水的小葱,洗干净养养还能看。”

  “那我这个呢?”

  “大葱!”苏静蘅把他的手拍开,“洗干净养养就能下锅,给我尝尝你的肉好吃不好吃。”

  “你竟是吃人的女妖怪!”宁知序捧腹笑道,一边举起自己的手对着月亮望,而后说:“大葱……我看着比大葱要好……”

  说话间甜汤温好,两人一人端着一只碗坐在门口借着月光看山里的光景,苏静蘅听宁知序讲些城里发生的事,喝完甜汤便扛不住,早一步洗漱回房间睡觉。

  这一夜并未做噩梦,相反,梦里喝了许多甜汤,第二天早上仿佛是被甜汤撑醒的,睁眼抹抹嘴角,糊里糊涂骂自己贪吃。

  穿好衣服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宁知序坐在堂屋里靠着桌子撑着下巴紧紧盯她这儿望。

  一看见她出现,那双眼睛瞬间放光,坐直了冲她说:“今日听你的话,不干重活,你要做什么,我给你打下手。”

  “我不做什么。”

  苏静蘅顿了顿,本打算出门,听见他的话转头去拿书,放在桌上道,“我与渺渺约了去采野菜,待会儿就去找她,你上午只休息,闲时可以看看书,下午我将剩下的篱笆扎好,想听你跟我说书上的事。”

  一本《论语》,宁知序从前不知读过多少遍,哪要特地为她做准备。

  可她既然这么说了,他心底一点没有不耐烦,再看那本书好像别有滋味。

  饭后苏静蘅提着篮子往桃花村去,宁知序将《论语》浅浅翻了一遍,大概想好要怎么讲,就将书收好,转而拿出前些日子买的笔墨,欲铺纸作画。

  脑子没怎么动,提笔胡乱一同挥洒,没多久半个桃花村跃然纸上,他自然不是只为了画桃花村,消磨一段时间,将更多笔墨放在自己家上,两座屋子,一处小院,还有院子里两个人,仰首看房梁上几只燕子,画好了且晾一会儿,算着时辰出门等苏静蘅。

  元渺打远处就看见宁知序在自家门口晃悠,朝着相反的方向望个不停,知道他在等谁,于是忍不住对着身边的人打趣道:“你看看你相公,这么放心不下你,特地出门等着,采些野菜而已,他这样子还以为我是拐你进山的土匪,带你走了就再也不回家一样。”

  “说什么呢。”

  苏静蘅嗔怪地哼一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元渺问:“看你这样子,不会现在和他依旧‘相敬如宾’,不曾亲近吧?”

  “你说什么……”

  苏静蘅瞪大眼睛,不懂她想问什么。

  元渺说:“自然是说些只有我们两个人能说的事,看样子我说对了,阿蘅姑娘,你不用不好意思,这事我也懂,你别看我跟我家相公自小认识,定的还是娃娃亲,可是成亲这档子事我们都是第一次经历,那时候他不好意思,我也不好意思。”

  “虽然出嫁前该教的娘都教了,他也明白,可突然做了夫妻,人一下就傻了,成亲那一个月,我们什么事都没做,睡觉就是睡觉,吃饭就是吃饭,每天睁眼闭眼就是聊天,过了大半个月才熟络起来,所以你跟你家相公在一起觉得局促,我心里是能明白的。”

  毕竟他们两个成亲那天才第一次见面,如果宁知序是个没理的人,第一日圆房或许是应当的,可他不是,他那个样子就不是一个喜欢强迫别人的人。

  元渺在这事上有经验,和薪也是他那样的性子,如果她不开口,他会一直等她,也亏她很快就适应了桃花村的生活,明白他的心意,跟和薪摊开了说,两个人才彻底做一家人,不然现在糊涂的就不止苏静蘅了,她大约也要一起犯傻。

  感情是这世间最说不清的事,从来生于刹那间,他们不是话本子里的主人公,只知道见了喜欢的人就去说,不要去做荒废时光的傻事,山里的人生来便谨记这个道理,谁家女儿喜欢上谁家儿子,就去摘花编花环编手串讨他的欢喜。

  谁家儿子喜欢上谁家的闺女,就为她夜夜唱歌,再捧一抔自家的谷子到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吃自家的饭。

  愿意,就请媒人说媒——其实也不必,两家商量过,挑个日子放一挂鞭炮,穿着红衣的新人牵着手入洞房,事就算成了,以后要在一起过一辈子,要睁眼闭眼都看见对方一张脸,直到生厌相离或是生死相隔。

  “听你说过几次你家相公的事,我觉得他很想亲近你,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唉,你非跟我说他有多喜欢呛你,多喜欢逗你玩,从来不说正经的话,在我看来这就是喜欢你但是不敢跟你说。”

  “一对夫妻,女人腼腆,男人能说好话哄她,哄着哄着亲近了,可若男人腼腆,女人又不乐意同他在一块儿,这日子肯定过不下去。”

  苏静蘅从前不懂,可那天翻了书,突然就懂了,元渺越说,她脑子里就越控制不住地浮现那书里的东西,霎时间脸变得通红,想丢下她就跑。

  元渺搀着她的手,自顾自说下去,还想用自己的经验指点指点她,说:“你家相公性子很好,可感情上是个呆子,你用不着对他十分好,你对他一分好就够了,只是需要长久些——”

  “你别说了别说了,我和你不一样,我相公和你相公不一样,我们不一样!而且我对他哪里只有一分好,说不上十分,九分总该有!”

  “那他肯定喜欢死你了!”

  “啊你别说啦!”

  苏静蘅急地甩下她朝宁知序跑去,元渺在后面笑,还追她,问:“你跑什么?我又不说那种事!我只是想说你多想想这个事,你们两个人不要总错开来喜欢对方,哎呀,你能不能听懂,我是说你别总在背后念他,到面前却假装成没事人,你今天跟我上山说了整整半个时辰你相公的事你知道不知道?上次你们两个闹别扭也是,跟我说那么多没用,你该自己跟他说!”

  苏静蘅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宁知序听见声音回头,苏静蘅已经快到他面*前,看她跑得那么快,他下意识张开手臂接她,果然,到面前她没刹住脚,一下子蹿进自己怀里。

  元渺见到这情景立刻住嘴,瞧了他们几眼,默默就绕走了。

  苏静蘅趴在宁知序怀里看着她,直到她进了桃花村,才长舒一口气,慢慢起身。

  宁知序问:“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

  苏静蘅默了默,然后恼羞成怒地说,“别问!”

  【作者有话说】

  梦想是日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墨镜]

  上上章又改了下时间,影响不大,一共只提到两次,写迷糊了时间弄反了,不过大家好像都没发现[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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