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者:焕心
朝阳的金辉越过乾元殿高阔的门槛,映照在女帝威严清隽的面容之上。
只是两三月未见,这后生竟比之前瘦削了不少,不如从前那般矫健。
程家姑娘那一刀,或许是捅得不浅……
“时占,你此番再度有功,却已是封无可封。”女帝收起思绪望向他,“可有想要的旁的赏赐?”
听见“赏赐”二字,时占的眼神微亮,很快又黯淡了半分。
可很快他嘴角含笑,仿佛方才的变化都只是错觉。
他向前迈出一步,朝女帝拱手折腰,声音激越铿锵:“臣别无所求,只求圣上康健长寿,国祚永昌。”
“好,时家果然满门忠烈。”女帝抚掌淡笑,正要开口赏赐金银,却忽而大声咳嗽起来。
整座殿内的气氛忽而转变,由大胜的喜庆陷入到诡异的死寂。
空气霎时凝固,压得人胸腔窒闷,女帝的咳嗽声却久久不绝,竟似要将肝肺都咳出来一般。
“陛下……可要召御医?”身侧延秀躬身上前请示。
“不必……”她一手沉沉压在御座边缘,低声喘息,“朕是陈年旧疾。”
群臣皆知,当年伐齐时,圣上亲去前线督战,曾差点染疾而身死,后来即使治好,却依然落下沉疴。
数年来,她都不曾露出这样的疲态,只是这回——
她的喘息仍久儿未停。
仿佛于她而言,只是维持端坐的姿态,都已经有些吃力。
好一会儿,女帝才缓缓抬头。
“朕膺天命,廿载有余,夙夜剔厉,而天不假年……”
女帝声音沉缓,划破寂静的大殿,传入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太子谢煊,性公正仁厚,监国以来,已显经纬之才……”
偌大的宫殿一片沉寂,群臣皆为躬身,不敢直视天颜,只能不约而同看向金殿左侧的太子谢煊。
及他身侧的女子。
女帝的目光亦轻缓落于二人身上。
“朕,命太子大婚以后,继承大统,总揽万机。”
在死寂足以扼杀一切之际,在流言蜚语蠢蠢滋生的前夕——
“陛下圣明!”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石破天惊,刺破所有观望与静默。
时占以前额重重磕向地面:“陛下深虑社稷,择贤禅让,臣愿誓死效忠!”
紧跟着文相出列,以头叩地,声音苍劲:“陛下此举,实乃泽被苍生、安固国本之良策,亦是万民福泽!”
余下大臣终似如梦初醒——
“圣上圣明!太子可承大业!”
“圣上圣明!大楚江山永固!”
“圣上圣明,大楚国祚绵延!”
……
呼声响彻云霄,巍峨的宇殿被声浪鼓动,震得金顶之上的琉璃瓦都嗡嗡作响,将栖息的鸟群惊得高飞。
高冠玉簪起伏如波涛翻墨,膝盖与地砖相触之声连成混响。
御座下的人潮俯倒,光影深处的女帝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微微勾了唇角。
“儿臣定与阿玥同心协力,永固社稷,不辱使命。”
谢煊于万众瞩目间,转而向一旁的妙龄女子,伸出手来。
程时玥微微一愣,朝他伸出手去。
粉白的指尖落在他宽阔又嶙峋的手掌之上。
谢煊将她轻轻一拉,她便从他的侧后方,变为立在他的身侧,与他并肩。
这一刻程时玥忽而想起,那日在春县——
他问:“喜欢这里么?”
她答:“喜欢。”
“喜欢吃的?”
“不只是吃的。”程时玥笑着,“这里的人们很热情,很淳朴。”
“还有,允峥,在这里相爱的人,都一直肩并着肩,谁也不会落下谁。”
如云朵那泥泞湿软的小爪子敲击了她的心防,程时玥的心底顿时软陷,一塌糊涂。
原来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了心底。
他要与她并肩,他们谁也不会落下谁。
抬眼间,他眉宇淡然,眼中似有光华流转,带着她齐齐下拜,谢过女帝恩典。
*
人逢喜事,门庭便会热闹起来。
拜帖雪片般地涌入县主府,程时玥命青橘和丁炎推脱,以仍在戴孝为由,一律不见。
直到她突然看见了程时姝,不知为何竟偷偷绕开侍从,独自闯了进来。
青橘原本在侯府就受过程时姝的气,问道:“主子,要不要我也去给她些颜色……”
“不必,”程时玥远远望着因被侍从追逐而有些狼狈的程时姝,道,“叫她进来吧。”
县主府的正厅,装潢大气婉约,却不失矜贵。
程时玥端坐在主位,衣裳素净,不施粉黛。
程时姝亦一身素缟,素面朝天。
或许是接连遭遇了夫妻和离、母亲离家、父亲亡故这些变数,又或许是在女学的这些日子,叫程时姝接触了新的希望。
总之,她似乎变化挺大,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端庄沉静,不再如从前那般热烈高调,目中无人。
而此刻。
她眼角发红,像是将将哭过。
“妹妹闯入我这,是要有何贵干。”
“你……”
“妹妹”两字戳痛了程时姝的神经,她咬着牙睨程时玥。
程时玥柳眉轻挑,平静温和地回睨了过去。
程时姝想起来此的目的,垂眸道:“听闻时占回王府后,突然昏迷不醒,我想此事,应该告诉你知道。”
程时玥心下一惊,却表面不显,道:“我与前姐夫交集不多,这样的事,告诉我可没用,得差人告知圣上才行。可有请大夫去瞧?”
一声冷笑入了程时玥的耳。
程时姝苦笑道:“邱老亲去看了,说是大烈的七魂香,神仙难解……”
“怎么会这样?”
这话脱口而出后,*程时玥才想起,她曾在文乐带来的大烈典籍中,见过对七魂香的描述。
此药以十五日为一周期,周而复始,若不在十五日之前及时饮用特制解药,到了毒发那日,便会七魂俱散,吐血而亡。
“听他军中部下说,是纳不达生性多疑,为给自己留下后路,骗他饮下了这七魂香,只将解药留在自己手中。若是他敢有二心,便销毁解药,叫他一命呜呼……”
程时姝说着情绪便开始失控,“你可知,时占他,他为了做戏做成全套,竟连我也瞒了过去……他生生挨了我一刀,之后伤还未好全,又饮下了纳不达这七魂香,日夜练兵、攻城……”
程时玥衣袍中的拳头骤然握紧。
除了日夜练兵、攻城这些,他甚至还不远千里,亲自去救了她一命。
原来怪不得……
怪不得救下她那日,他会那样离经叛道地问上她一句,愿不愿跟他走……
程时玥当时真的以为,他胆敢惦记着前妻的亲妹,绝难属于正人君子之列,差点就连请他自重的话,都要脱口而出。
却没想到他竟是服下毒药之后,又带伤奔袭千里。
怪不得那日在藏锋山上,他离去时,身形竟有些不稳,叫她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推算着日子,那日竟正是毒发的前一日。
原来,他那日的发问,并不是轻挑浪荡。
而是以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份,豁出去地在询问,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那时,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会不会有一点孤独,会不会有一点自怜,抑或是有一点后悔?
这样一个一腔忠诚炽烈的男儿,却要落得如此结果。
程时玥无法真正地接受。
程时玥声音带了两分艰涩,道,“你想去见他,却怕王府中的下人不让你入内,因为你曾以刀刺伤过他。所以你想着,以我县主的名义,带着你去拜会他。”
“是。”程时姝道。
“好,我叫人备车,我们……同去见他最后一面。”
华贵的牛车载着姐妹俩去往王府,二人相顾无言。
程时玥捧一本书正读,偶然抬头,发现程时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衣襟上悬挂的玉坠。
那是云先生所赠之物,这些日她一身素服戴孝,那玉坠与衣裳颜色很搭。
许是被发现自己偷看,程时姝的眼神便从玉坠上撇开。
过一会儿,她有些意味不明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命很好。”
程时玥便笑了,“是么,自小丧母,寄人篱下,如今又丧父,这便是命好?”
程时姝便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又有些赌着气道:“从前的命好不好的,都是过去的事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活,不会过得比你差的。”
“那我拭目以待。”
……
镇西王府。
程时玥递了帖子,随后光明正大地携程时姝进府,一路畅通无阻。
“见过县主,见过王妃……程家娘子。”
路过的丫鬟小厮见了程时姝,好些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十分尴尬。
然而观程时姝表现却很平淡,甚至有些怔然。
曾经也这是她的家。
不过几个月光景,便什么也不是了。
二人随管家领着,进入时占的院子,邱老正与几位御医坐在院外阴凉之下,似商讨着用药之法,连二人经过都未发觉。
程时玥并未上前去打搅他们。
只是从他们讨论时走漏的只言片语看来,几乎是很难回天。
“县主,您先请。”行至屋前,管家躬身相迎。
“我?”程时玥与程时姝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了诧异。
“是的,王爷先请您入内,一会儿再请程姑娘单独见。”管家道。
程时玥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入了内。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女帝:朕有什么错,朕只是全年无休地连上二十多年的班,想找个理由提前退休罢了[化了]
云先生:支持老婆,把这摊事扔给冤种儿子就好,咱们去嗨[狗头叼玫瑰]
谢煊:?
p.s,女帝不会领盒饭的,主要是皇帝也不想天天上班[三花猫头]
再p.s,涉及时占的剧情,不会再有雄竞,放心。
感谢sqwFJ、橙子、糖炒栗子小天使的营养液!~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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