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者:焕心
程时玥微微动容,按大烈习俗,文乐身为女子,只能与王位遗憾无缘。此番她来大楚搬得救兵,已然是于国大功一件;且她又未习武,就算是之后选择留在大楚避难,也任谁也不会说她的不是。
可她却仍旧坚持要重新回到那虎狼之地。
“公主定会旗开得胜。”程时玥劝慰道,“我朝开国时,国力何其孱弱?百年来久久偏居于东南一隅,常被曾经的齐朝以蛮夷论,而后经过几代帝王励精图治,才终于一统……公主如今也正处式微之时,切莫要妄自菲薄。且时占与纳不达师出不义,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她这话说完,文乐嘴唇便轻轻一勾,很是感慨道:“我倒算是明白了,为何殿下会对你如此上心。”
程时玥亦是报以微笑:“公主明白什么了,可否说与在下听听。”
“偏不告诉你。总之……我与他的事,待会儿你且自去问你的殿下吧。”
程时玥脸上一红:“公主又打趣我。”
文乐静静地看着程时玥,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如月华笼罩,温柔沉静的一张脸,叫人无端安心又生出勇气。
想起前些日子,她凭借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躯,将两国之间一场谁也不服谁的较量化为友谊……文乐想,或许这便是程时玥的不同之处吧。
如果是输给她的话……文乐觉得自己心服口服。
“县主,珍重。”这一句珍重,包含了文乐太多的敬意与不舍。
“公主亦要珍重。此去不论情势如何,公主都要先顾好自己。咱们大楚有一句老话,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呢。”程时玥温声笑道。
听罢此话,文乐的嘴角也终于染了笑意。
目送浩荡的队伍远出城关,直到消失不见,程时玥抬眼,望了望极蓝的天。
“在想什么。”谢煊来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那天上云朵勾缠缱绻。
“在想,殿下当时,与文乐公主在殿内商量了什么呢。”程时玥望着谢煊,微微笑了。
“果然瞒不过你,”谢煊笑意淡淡,回忆起文乐刚来的那天,“那日,她的确是带着和亲的目的来的。”
程时玥黛眉微挑。
谢煊敛了笑意,轻咳一声道:“她对你不太服气,说要与你比试。”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会从一堆人里单独挑了我出来赛马……而你,你早便知晓她会叫我比试,才刻意为这场比试加了筹码?谢允峥,你就不怕我最后输得很惨,给你、给大楚丢脸么?”
“怕什么?”谢煊淡声道,“我早便与她谈好了盟约,不论输赢,她都要归附我大楚。”
怪不得当时谢煊当时那般淡定,竟还能与她说出“若想去玩玩,也未尝不可”这样的话来。
原来不论她努不努力,两人早就说好了?
“你……那你为何还要我那般辛苦地赛上一场?!”程时玥鼓起腮帮质问他。
谢煊没忍住,戳了戳她粉白的脸,顾左右而言他道:“阿玥,如今你的一切尊荣,皆是你自己赚的,你对自己,可还满意?”
在他沉静的目光中,程时玥忽然明了了他的想法。
即使他早已为她兜好了底,却也依旧鼓励她,自己去挣得那份被众人景仰的颜面。
他懂她那一点小小的骄傲的固执,懂她柔软外表下的自卑与自强。
他在给她展现自己的机会,让众人看到不论结果成败,却依旧会咬牙坚韧不弃的她。
他是如此执拗地相信她,相信她会用勇敢,收获所有人的尊敬。
这份守候与默契,叫程时玥不禁再度心折。
“可为何即便我输了,她亦要归附大楚么?”程时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道,“你与文乐当着臣子的面,以国家大事做下赌注,如何能轻易叫她改口?”
谢煊答:“早在程时姝之前,时占投敌的消息便已传入我手中。”
程时玥恍然,“所以,若是她赢了,你也可在众人面前放出这个消息,逼她不得不让步接受你们的条款,因为时占他……他是一员猛将,他的加入,会大大加速纳不达吞并东烈的计划,会让文乐夜不能寐、一刻也不能再等。”
“正是如此。”
谢煊看着程时玥崇拜又欣赏眼神,忍不住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失笑道:“好看么?”
程时玥回过神来,俏脸染上了羞红的颜色:“殿下何时都是好看的……文乐已经走远,我们不如也回宫吧。”
谢煊却正色道:“不急,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阿玥,肖全一案所藏的银粮,有眉目了。”
“先别说,让我来猜猜。”程时玥一只手伸到他薄唇前,指腹的柔软搔得他心中发痒,“你曾与我透露过,肖全是齐朝余孽,妄图复国,因此银粮,定会藏匿后用于举事。”
谢煊看着她花瓣一般的红唇继续一张一合,“如今京畿的兵全被调走支援大烈,京城布防空虚……”
程时玥想到此处,双目一睁:“殿下,近日要小心余党。”
“不愧是我的阿玥,”谢煊眸中冷光乍现,“放心,我已等候多时了。”
听他如此回答,程时玥原先绷紧的脊背稍稍放松下来。她知晓谢煊从不做无准备之事,只要开口,定是已经早已安排妥当。
城楼顶上,二人并立无言。
平野辽阔,大楚江山尽收眼底。
谢煊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阿玥,这些时日委屈了你。”
程时玥由他揽过,轻柔地笑:“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容易受委屈。”
谢煊知她从来都善解人意,她骨子里那份坚韧与包容的态度,足以将这一切困难与委屈都化解殆尽,可她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对她亏欠……
心底软成一片,谢煊道:“母皇已命钦天监择日,阿玥,如今你舅舅、表兄都来了京城,中秋那日是千载难逢的吉日……你可愿,嫁与我?”
他深潭一般的眼中,只有她的倒影。
“好。”程时玥轻轻笑答,*“愿中秋那日团圆,与你岁岁年年。”
*
程府里的杏花开了又败,零落成泥。
曾经粉红旖旎的热闹云霞,如今已经谢幕,一场雨抹去了它们,只剩下翠嫩圆润的杏叶,及青涩的小果。
十岁时程时玥初来此地,举目无亲,是开春时这一树树的杏花,让她灰暗的眼中再次看到了生命的蓬勃。
“县主,这边请。”
丫鬟恭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如今她身份今非昔比,府中各处无人敢拦。
程时姝不在府中,程时玥倒也免于与她纠缠,只再度走向自己的院中。
她与青橘收拾完两个带锁的大箱子,叫小厮抬去马车上。
自从生辰那日离开侯府,她所留下的东西一直没有全数带走,如今派人来整理,目的不言而喻。
往后,她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一步了。
“表妹。”
程时玥回头,沈昭一身青衫斜倚在屋前。
自沈昭家中一别,二人已些许时日未见。他的脸庞瘦削了些,比之从前的昳丽,多了几分清俊。
“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何来此?”
沈昭对她一笑,自顾自入了她院中。
见青橘与丁炎一左一右,护在程时玥跟前,沈昭嘴角微微散发苦意:“表妹,可否允我与你,再说上两句?”
程时玥看了看沈昭,终是对二人使了个眼色。
“你们先去屋内,我与表哥在院外小叙。”
时占与纳不达已率军连拔东烈几座城池,文夙与其部下抵挡不及,身中毒箭,昏迷不醒;为以战养战,时占还同时另拨一支队伍智取了两座大楚边陲重镇,将物资搜刮一空,用以填补西烈军队,引得朝堂一片哗然。
许是知晓边关军务告急,士子们不再将重心放在程时玥一事上,而是转向对时占的口诛笔伐。
“你的丫鬟,似很不信任我,”沈昭苦笑时,眼神中的光黯淡了许多,“你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阿玥多谢表哥挂念。小丫鬟不懂事,只是觉得谁给我造成了困扰,便会防着谁,还望表哥莫怪。”
程时玥这话一说出口,沈昭的眼皮便跳了跳。
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思考谢凛与自己说的那番话。
谢凛说,爱重一人,绝不会将她置于浪尖……
如今这番话,竟与程时玥的话暗中隐合,他忽而心有些痛起来。
原来他的一厢情愿,真的给她造成了如此大的困扰么?
沈昭看着程时玥,坐在那门前的石阶上,依旧是温暖如春的浅淡笑意。
可那笑意里,却再没有从前那般,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的眼神了。
“表哥,”程时玥道,“二皇子与你的话,他悉数都与我说了。既然今天巧遇,我想为殿下说两句话。”
“其实之前,圣上迟迟未为我们指婚,并不是因为他不愿与我在一起,而是……我不愿轻易答应他。”
“之前我还为庶女时,他说只能先允我侧妃,往后再徐徐图之。”程时玥抬眼,直直看着沈昭,“可我不愿做小,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小,我也不接受。若是旁人知晓我竟连太子也敢拒绝,定会觉得我很不识好歹,对不对?”
“怎会?是他们不懂你的坚持!阿玥,你若与我……我只会有你,我可以性命起誓。”沈昭真切道。
“表哥,你且听我说完——”
程时玥道,“原来表哥也知道,爱一个人时,那种感觉是独占的。所以,哪怕我一千遍一万遍地尝试说服自己,却也始终无法接受殿下他可能会有别人——哪怕只是半点可能,我都不愿意。”
“可是表哥,你知道么,若是嫁给你,我不会管你纳妾。”程时玥再度望向沈昭,这一回,她的双眼似在拷问沈昭的灵魂,“所以,即使是这样,你还执意要与我在一起么?”
沈昭的瞳孔一缩,明亮如灿星的琥珀色眼里,失了焦。
程时玥轻轻闭上眼,仿佛回想起七年前她在这院中遇见他的时候,那一日杏花飘雨,是个艳阳天,而她跪在地上,膝盖青紫。
她被他塞过很多山楂球,听他讲习过功课,她很感激,可那样的温暖,抵不过她从嫡母与父亲处受到的铺天的冷落。
她刚来时,也爱过这院中的杏花,以为这会是自己的家。
可后来她在树下被程挚罚过跪、打过手板,在树下被程时姝抢过风筝,她便不再爱这里了。
程时玥不再说话,她在等他。
她歉疚于自己的后知后觉,从不曾知道过沈昭少年的心事。
所以,她在耐心地等着他内心的瓦解、重建和放下。
如她所说,爱一个人时,那种感觉是独占的。
他执拗地只想要她,可她又何尝不是执拗的人?
——她亦无法将自己的余生,让渡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在这天地之间,呼吸相闻。
程时玥等了很久很久。
当沈昭再度转过身来时,眼间已含了清泪:“表妹,我真心愿你……好。”
她开心地笑了。
她知晓他懂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胃病犯了,更得不多,请饱饱们见谅鸭[三花猫头]
目前还有一些收尾的剧情要走,预计8月初正文完结。
会继续日更到正文完结,但不一定保证每天都有4000以上字数哈,因为还得花时间捋捋大纲、顺顺前文啥的。
后面男二、渣爹、嫡姐等主要配角的结局,也都会有交代的。
最后就是,饱饱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内容吗?呼声高的先安排啦~
明天见[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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