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者:焕心
女帝此话一出,程时玥便知晓此事绝非再是小打小闹。
圣上早年吞大齐,平西南时,几个人曾看好过她?甚至她为长公主,行将登基时,亦有百官结队反对。
然虽九死而一生,此心不屈,亦敌千军!
圣上是要告诉众人,这口气争也得争,不争也得争!
她微微侧头,亦瞧见了文鸢眼中的灼灼火苗。
诸位女子一听,也都齐声道:“谢过圣上恩典。”
女帝的圣命刚下,便已有前队军士出发,在沿途插好足足四十把艳丽旗帜,作为标识。
京郊的猎场是山林围出的一大片圆形区域,这四十把旗帜恰好沿着这猎场内围了个大圈,每把旗帜处均有军士守候,记录各人的抵达次序。
最终率先抵达终点的人为胜。且为防止作弊,女孩们不可跳过过任何一把旗帜,否则判输。
程时玥一身月白色束身骑服,骑着身下雪白的骐宵来到众人跟前,人与马色彩协调,相得益彰,叫所有人都多看了两眼。
文乐的眼神中便带了几分嫉羡:“我方才就见你所骑那母马烦躁嘶鸣,恐怕不便比赛,想着你会换马……没想到殿下竟将自己的爱马给了你。呵,他倒是对你用心。”
在场的诸位女官、贵女、甚至嘉安公主,都纷纷为这句话侧目。
每个人的眼神各不相同,各自微妙。
嘉安策马过来,将骐宵打量了一番,她眼含一丝意外,旋即笑着道:“可惜本宫今日也只有身下这一匹好马伴驾,不然本宫便也借马给县君了。还是皇兄周到,为底下女官的安危考虑。”
“为女官安危”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颂扬了太子体恤下官的品行,亦为程时玥解了围。
文乐听了虽有些不高兴,却也没法继续反驳,只好道:“我听闻大楚有句古谚,‘良骥不屈于庸辔’,程县君要骑骐宵,本宫倒有些拭目以待了。”(注)
一旁文鸢笑道:“文乐公主与其赛前费这般口舌,倒不如将力气留到后面。”
其他女孩听了此话,俱是掩嘴偷笑。
文乐被怼得噤了声,心中不禁愤懑,却又知晓这是别家地盘,不想再辩,只好选了条最靠边的道独自等候,心中暗想着,自己打四岁开始御马,几乎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也不为过,一会儿便叫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军队列阵在后,号角吹响,程时玥与文乐、嘉安、文鸢等人驭马站作齐齐一排。
女帝的目光扫过众人。
只听一声清脆哨响,文乐与她身下的骏马应声飞窜而出,很快便甩出其他人半匹马的身位!
程时玥、文鸢与嘉安公主紧随其后,三人不分伯仲,死死咬住。
然而文乐的马实在是太快了,才至第一面旗帜时,竟将原先的半匹身位扩大到一整匹马的身位。
“阿玥,你可还好?”文鸢在程时玥身侧,声音夹着风灌入她的耳朵,“我们得想办法,这样下去不行的!”
程时玥脑子飞速运转,忽而想到了女学先生授课时所讲的雁阵。
她朝两侧呼喝道:“公主,阿鸢,我们三人轮流领头!其他人保持身位,各自跟在我们的斜后方!”
文鸢与嘉安瞬间会意:文乐公主此时一马当先,却要承受最大的风阻;而若程时玥所提出的阵型正是模仿雁阵,由三匹快马轮流领头,是最为节省体力的方式。
只要咬住了文乐,保持马儿的体力,不至于落后太远,待到后期马儿力气都几乎耗尽之时,或许便有机会反超翻盘!
嘉安一声令下:“还不快些!”
很快众人调整了阵型。
文乐在前回头一望,嗤笑了一声。她大烈的马体力超群,可连日奔袭不休,完全不需要如她们这般费尽心思地节省力气!
*
文乐提出这场骑马比试实属临时起意,但男人间的射猎竞争,却是极为常规的活动。
武将们本就想在圣上跟前崭露头角,精于骑射的世家子弟亦想要借此一鸣惊人,加之方才众人又听闻女帝允诺要实现胜者一个愿望,如今凡是身手有两下子的男人们,个个都摩拳擦掌。
谢凛拿出弓箭在谢煊跟前比划了两下,问道:“皇兄,今年依旧不参与涉射猎比赛啊?”
谢煊淡淡看着远方马蹄扬起的尘:“骐宵都叫她骑去了,如何能参加?”
“嗨,想当年你射猎可是年年拔得头筹,咱们这这一群人里只有时占的射艺能稍微与你平分秋色。”谢凛嘀咕道,“怎么这些年你就偏不爱参加了呢……”
谢煊只低头看了看握紧的右手,有些沉默。
“你瞧瞧,程姑娘一不在,你又不爱说话了。”谢凛“嘿嘿”一笑,凑过去好奇道:“对了皇兄啊,你方才把骐宵借给程姑娘的时候,对它说了些什么叽里咕噜的啊?骐宵它能听懂话么?”
“怎么听不懂?”谢煊便剜了谢凛一眼:“骐宵聪明,不比你笨。”
七年前他于郊外坠马,是骐宵驮着他回到城内,救下他一条命来。
“啊?”谢凛抗议道,“我今儿个也没惹你啊?我,我这也算是程姑娘的半个娘家人啊!诶,你别不信……你再羞辱我,我到时候跟文鸢吹一吹枕边风,保不齐文鸢就会跟程姑娘说你坏话,届时你可就——”
谢凛说到一半,手上被谢煊扔了一把极为漂亮的宝石短刀。
“行了,你闭嘴。”谢煊转身离去。
谢凛捧着那把短刀,一张脸顿时笑开了花,这不正是他谢羡游梦寐以求的东西么?之前他跟皇兄求了那么久都没得到,如今竟来得这样轻松。
还是程姑娘的面子大啊。
“放心啊皇兄,老弟我拿人手短,今后绝对只会说你好话的!”谢凛朝谢煊挥手喊道,“皇兄,那我去了!祝我拔得头筹!”
谢煊懒得再搭理他,转过身时,却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他回忆起谢凛方才的问题来。
暖风撩起他的宽袖,他站立如松,想起自己方才在骐宵耳边说的那句话——
“去吧,替我护好她。”
……
女帝与云先生移驾高台顶处,去看射猎。
待这一阵喧哗终于过了,谢煊才独自一人身负弓与箭,转身进入猎场。
他穿过一片山林,随后再穿过一从灌木,在那灌木后扒开人为设下的障碍,来到一小片空地。
他在这片空地上站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拉弓,搭箭。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本该如同呼吸一般流畅,不需要他任何额外的思考。
只是当他沉下肩,试图完整拉开那张弓时,僵硬又阻滞的感觉如石块般卡着他的右臂,竟让他那一整只手都动弹不得。
额角汗珠渐渐冒了出来。
春日的风猎猎穿过林子,带着干涩的尘土味,及一缕不属于他的沉水香气。
谢煊猛然回头,连带着弓箭一同瞄准了来人。
“殿下果然敏锐。”沈昭头发高束,着一身湖绿色猎服,懒懒靠在树旁。
树上的鸟陡然被惊飞。
谢煊声音如淬寒冰:“你不去与他们比射猎,跟踪孤是何意。”
“那便是殿下多心了,臣不过是恰好路过,何来跟踪一说。”
那双桃花眼何其无辜,笑起来眼尾便拉出一条极美又阴柔的弧线。
却让谢煊没来由地想到蛇。
如躲在暗中的蛇,阴险,阴柔,等待着属于他的,一击毙命的时机。
“肖云月是你安排的,你将她藏于暗窑,蒙骗她只需扳倒我便可为父兄翻案,教她去找宋邦弹劾孤。”
谢煊叙述得平静而笃定,“你将毒药给她,叫她在狴牙卫狱中自尽,引得宋邦等朝臣与孤生罅隙。”
“不错。左右肖云月是要没入教坊司的,我不过是发善心,让她提前解脱,不必再受辱罢了。”沈昭承认得干脆,面容笑意更深,“殿下还能猜到些什么,不如一并问问臣呢。”
“黄老三从榆州一路来到京城,在半道上与你相识,你捎了他一段路,后又故意叫人将他扔在怀远坊,”谢煊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让她独自发现真相?”
“不错,殿下算是有良心,没有拿走阿玥的功劳。”
“不仅如此。程挚与榆州刺史的攀扯,恐怕也是你放出的消息。你将程挚卷入肖全一案,是想要他同被论罪处死——”
谢煊道,“孤很是好奇,你这么对你的姑父,你姑母知道么?”
“呵,殿下果真是慧极之人。”沈昭眼睛眯了眯,坦然道,“肖家女屡次欺辱于她,程挚亦在外人面前凌虐她,这些人难道不都该死么!可无奈我的阿玥还是太过善良,竟替程挚求情留了他一命……”
“你就不怕她知晓真相,怕你么。”
“殿下忘了,我与表妹是青梅竹马,她如何会怕我?”沈昭刻意将“青梅竹马”四个字咬得很重,“为了她我可以做尽一切脏活。而你,你能吗?”
“孤不需要,她知晓了亦会不齿。”谢煊冷冷看着他,手中的弓箭拉紧了一分,“沈昭,孤惜你才学,不会公报私仇,你若及时收手,此事孤可以当做不知道。”
“收手?呵。臣原想辅佐殿下成为一代名君,但可惜……”沈昭温温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可惜殿下偏偏抢了臣的未婚妻,这叫臣实在是难办。”
先前那“青梅竹马”,与这“未婚妻”两词,叫谢煊听着格外刺耳。
“笑话。孤知晓你们从未有过婚约。况且你以为那日的关扑摊子,是谁买下的?”
沈昭一愣,旋即笑道:“原来那时殿下便开始注意到臣了。”
“不,还在更早的时候。”谢煊冷眼道,“最早知道你姑姑想要将她嫁给你的时候,孤就问过了她。她只说你是表哥,没有旁的任何关系。”
“一面之词,殿下不会竟以为我会信的吧?”
谢煊慢条斯理地乘胜追击:“那你可知道,你院中的杏枝是为何被砍掉的么?孤那晚回家时,只说对花粉有些不适,她便一早着人将杏枝砍去了。”
“你真碰了她?!”沈昭神色忽然变得骇人。
“那晚”、“回家”这样的字眼,竟直直刺得他身心发寒,必须将背脊紧贴树干,才不至于要站不稳而倒下。
谢煊沉声道:“她早便是孤的女人。往后,还会是孤的太子妃,孤的皇后。”
“她会和我共天下,一同做你的君主。”
沈昭猛然一震,眸中闪过一丝极为脆弱的弧光。
但很快,他敛去那道弧光,胸腔笑得震动:“不要紧,殿下,臣并不介意她现在是谁的——至于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沈昭咯咯笑了起来——
“哦,对了殿下,臣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殿下昨日才遭人弹劾,圣上若突然降旨立她为太子正妃*,岂不是证实殿下与阿玥早有私情?那群老东西即便已经放过殿下,又怎会放过她?”
沈昭面容温软,嘴里的话却是淬了毒似的扎人:
“殿下可有考虑过她的名声?殿下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呢……”
谢煊呼吸一滞:“你如此筹谋一切,竟是安的这样的心?”
“不然呢?难道我就该眼睁睁看着你夺走原本应该属于我的女人?”
沈昭咬牙恨恨说着,目光忽然落在谢煊搭弓的右手上。
他瞬间笑得更欢了:“殿下,你的手怎么在发抖呢?这弓是拉不开了么?还是说——”
沈昭声音拖长,言语中甚至开始带着残忍的快意:
“殿下的手坏了呢?”
空气陡然如凝滞的冰冷湖面。
谢煊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还有胸腔中心脏鼓动的声响。
“殿下,你怎么喘得如此厉害?臣不才,在老家时恰好学过几分医术,哎呀,殿下这口唇发绀,症状看起来像是胸痹之症,好似很是严重呢,殿下,你说,臣若是将此事告诉给朝臣——”
“住口!”
“怎么,你要灭口么?射死我,你要如何与百官交代呢?阿玥今后悼念我,你又要如何与她说起呢?”
“还是说,你的手已经废到射不出箭的地步了——”
“嗖”的一声,一道羽箭的残影擦着沈昭的左脸,试图扎入他身后的树干,却终究因力度与角度皆不对而最终掉落至地。
谢煊指节嶙峋的手死死扣在那张大弓之上,整个人匍匐喘息,如受伤折翅的白鹤。
沈昭伸手抹去脸上那道细细的鲜红血珠,笑得妖冶:“果然是手废了呢,果然是胸痹之症呢。臣劝殿下这一刻先稳定心绪,毕竟……还有好戏要等着殿下呢。”
【作者有话说】
良骥不屈于庸辔,意思是说好马要配好马具,这里是文乐是暗示骐宵这样的好马要配个好骑手,而不应配女主。
【小剧场】
沈昭:殿下可不要气坏了身子,不然臣可要含泪娶表妹了呢[好的]
谢煊:已架狙[化了]
p.s分享个很冷笑话的乌龙:“没想到殿下竟将自己的爱马给了你”,这句话当时写的时候,把“爱马”写成了“爱玛”。今天发文前才检查出来……
感谢chnjessie小天使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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