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作者:一把戒尺
  孩童时的光阴早已遥远,然回忆却历历如昨。

  每逢夏雨冬雪之际,旧事便如泉打顽石,愈发深刻,似那石上一隅浅洼,被时光滴水穿凿,终成深痕。

  江兀低声道:“我本是宗族弃子。”

  言及至此,他神情一紧,不愿再揭伤疤,更不愿在她面前露出半分软弱。他抿唇隐忍,将悲意压入喉底,强作凛然,声线嘶哑却强硬如昔:“将明泾放下。”

  谷星不动声色,竟当真放下昏沉不醒的翟明泾。

  可随后她一步步靠近,最后踮起脚尖,竟大胆地捧住江兀的脸。

  江兀一愣,脸色“唰”地白了,连忙后退一步,满脸惊骇。

  谷星吃惊感叹,“我还以为是阴雨天光线暗,你怎地……真的哭了?”

  她此举实在可耻,可却有用。

  江兀哪装得了生气,他原本还气势汹汹,这一吓、这一说,反倒像只落汤鸡般露了原形。

  雨水将他头发打湿,湿衣贴身,狼狈之极。

  他咬牙,怒目而视,一秒后却是无话,只得狠狠推开谷星,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力气打得像给自己两拳,转身欲夺过翟明泾。

  还未走出两步,忽觉脚腕一紧,仿若水中鬼物缠身,竟生生被拽得身形一顿。

  江兀低头,只见谷星眼眸清亮如星,正抱着他腿不放。

  “江兀””

  他一时发怔,竟忘了风雨呼啸。

  “你——”

  话未出口,脖颈处一痛,一记暗劲打来,他双眼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谷星被这宽厚身躯砸得头晕脑胀,满眼金星。

  “你怎不晚点再来?再晚点我都快和江兀绝交上了。”

  蒲宿枭心有余悸,双掌合十对着江兀低声唤了一句阿弥陀佛才敢开口,“我哪敢冒头。”

  他将黑衣守卫一一解决,才悄然赶来。哪知一来便撞上如此场面,他做徒弟的自是唯恐多听,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如今已是欺师灭祖之举。师父若是醒来,非抽我一顿鞭子不可。”

  谷星闻言诧异:“他竟也有这般一面?我还当你夸张了。”

  “都说不是人了。”

  “那我小桃?”

  “只对我。”

  谷星放下心来,“那估摸是你皮得惯了。”

  蒲宿枭拜师时年纪怕也不小,江兀遭遇事故后寡言少语,讲不过他,急眼了便动手。哪管你是哪门子天潢贵胄。

  她蹲地缓了片刻,才从晕乎中脱离,正要起身,一转头却见蒲宿枭眉间白绫,猩红渗出。话语几乎脱口而出:“你眼睛?!”

  蒲宿枭眼上绑着一层白绫,绫上晕着未干的血痕。若非雨夜遮掩,这血腥之气怕早已扑面而来。

  她记得半月前他还好好的,怎地如今……

  “吓人吧?”他轻轻摸上眼绫,唇边扬起一抹不在意的笑,“只是看着骇人,实则……也就看不见而已。”

  “这下总不会有人说我一边眼大,一边眼小了。”

  谷星心头一紧,眉峰皱得死紧,眼神落回江兀身上。

  她犹豫了片刻,终是伸手,似要唤醒江兀,赔礼道歉好让他施治。

  谁知蒲宿枭早已洞察她心思,悄然搭上她的手,低声却坚定道:

  “谷小主编,这是我的因果。还请你,勿要插手。”

  他语声喑哑,似是连喉中也隐着伤。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俯身将江兀背起,脚步沉稳地踏入雨幕,身影渐远。

  谷星怔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抱起翟明泾,紧随其后。

  待翟明泾醒来时,雨势已转小。

  夜色幽幽,雨丝飘飘,将天地连成一片朦胧。

  他只觉浑身钝痛,脑中混沌,缓缓转头,才发觉自己被缚于一根粗柱之上。脚下遥望,是京城街市,灯火点点,远如星辰。

  他眯眼辨认,心下想起,此刻他正位于小报新竖起的那座高楼里。

  楼中诸事已然近尾,桌椅窗帘一应俱全,俱是新制之物,空气中皆带着刺鼻清新之气,混着木料和纸墨,恍若一场潮湿的梦。

  楼梯那处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就看到谷星捧着一堆纸张上楼。

  她也不点灯,黑夜之中,明明晃晃的两双眼睛,四周都静,只听“哒哒”几声,她越走越近,最后在他身旁停下,自己也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谷星:“方才多眼杂,我未曾与你细言。”

  翟明泾微仰着头,望着她低眉翻纸的模样。

  指尖修长,骨节清晰,那些纸页在她手下一页页翻落,如初春细雨般,有节奏地敲打在他神经最脆弱的地方。

  她看似在翻纸,实则像在探他心。

  翟明泾怔怔望她,忽然觉得,若这一刻能凝成画卷,也算是一场梦的全剧终。

  谷星将手中纸张细细理清,抬头望他,开门见山:

  “翟明泾,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你若肯助我推行这套《社会保障大纲》,我便允你一个心愿。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翟明泾凝视她半晌,目光深如潭水,忽而低声开口,“那我要你死。”

  他语气淡漠,却仿佛带着某种近乎私人的执念。

  或许,他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萧枫凛的眼睛,那般深情之人,失去所爱时,会不会像他这般,心头溃烂。

  谷星微愣,旋即眉梢一挑,竟轻笑出声:

  “这般简单?”

  翟明泾目光微凝,“你又想使什么花样?”

  谷星摇头,说得轻松:

  “你想要何种死法,何时要我死,皆由你定。”

  “只要你肯立誓,助我推行此策。”

  翟明泾收回目光,不再看谷星,反倒垂眸望向她手中那叠纸张。

  “我听说,江兀不同意你这套东西,于是你便将纸页撕成碎片,散于流民之中?”

  谷星笑了笑,“你消息当真灵通。”

  她心中暗道,果然这天底下,便无所谓“秘密”二字。

  新宅附近人来人往,眼线遍布,消息怎会遮得住?

  她倚坐椅上,眸光潋滟:“你不是想让我从世间消失么?正巧,我近日也有一个想法,可一并成全你我。”

  “你我身份互换。我替你当那皇帝,你替我做这谷主编,如何?”

  “……”

  翟明泾听罢,眉头深皱,似有些哭笑不得:“你果然是疯了。”

  “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宫女一近身便暴露。”

  他命已不久,此番出宫,不过是想趁天亮前,看清这女子究竟是何模样。再等天光初破,他自会回宫继续当那傀儡皇帝,而天下将落入何人之手,早非他所能操控。

  “这你可放心,我既然敢提议,就不怕有人能发现。”她满脸轻松,似乎当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说来可笑,如今想取我性命者不比你少。”

  翟明泾:“你身边能人异士环绕,何人能伤你?若真想逃命,放手便是,为何非要捆在这世局中?”

  谷星静静听着,眼角一挑,笑意淡而不屑:“我不想放手。”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流民群中人海汹涌,并非人人皆愿与我同舟共济。”

  “你与我换了身份,也未必能保得住这条命。”

  翟明泾沉吟片刻,终是轻轻吐出一个字:“好,我答应你。”

  谷星闻言,轻笑一声,转身唤来蒲宿枭。

  本以为他双目已盲,难成旧技,谁知其双手覆上二人面庞,指尖游走间如寻旧路。半晌工夫,竟将两张面皮捏得惟妙惟肖,仿若戏法翻转,一笑一颦,皆是彼此模样,真假难辨。

  谷星摸着手中脸皮,满眼可惜,“到底是谁伤你?”

  昔日妖僧如今竟成了盲僧。虽说蒲宿枭与她恩怨颇深,可如今人在小报,也算她麾下半个自家人,叫她怎不心生几分不平?

  可思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何人能将蒲宿枭伤至此境。

  多半是此人自愿。

  可这更不可能,有谁能让蒲宿枭自愿受伤?

  那白绫尾端随风微扬,轻轻拂过蒲宿枭的鬓发。他却似无事人一般,嘴角噙着笑,绕着谷星踱着小碎步,倒像个转悠的小傻子。

  “是云羌?”

  她皱着眉,眼中布满愁思,想不到这紧要关头里,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来。

  “她猜出你是闲无忧了?”话说出口,她便又觉得不对。

  云羌虽貌若无知,实则心细如发。事事清楚,又事事装着糊涂。

  蒲宿枭仍是不语,谷星见状,便不欲提起。事涉其人,其身,其心,她纵有千言,也不好再问。

  正此时,一只乌羽飞鸟振翅而至,扑簌落在蒲宿枭肩上,短短几息便轻鸣一声,传来回报。

  蒲宿枭神色一变,“街上添了数具流民尸首,众人怒火中烧,围着李豹子议事,四处寻你,欲探讨追凶索命之策。”

  谷星不言,手中那张面皮被她抖开,贴于面上。

  细皮紧覆,初时微觉不适,渐渐贴合肌理,不多时,镜中人已换作翟明泾的模样。

  她凝视铜镜,半晌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萧枫凛、小桃或早已心知肚明,可旁人若得知她的“死”,世间情状又当如何?她至今未能与李豹子他们好好道别。

  她低声唤:“蒲宿枭。”

  “替我再占一卦罢。”

  “这天下,终究会落在谁手?”

  祭酒久候不见翟明泾归来,早已心中焦灼,背上冷汗涔涔,生怕那疯女人当真将天下视作儿戏,闹出不可收拾之祸。

  三请四催,终有一人前来还人。

  那人蒙眼束发,领着翟明泾缓步而至。

  见翟明泾手脚俱全,神色虽疲却无恙,祭酒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记眼刀甩至蒲宿枭,“回去告诉谷星,若陛下出什么事了,你们小报就等着吧!”

  可惜此人是个瞎子,更是个傻子,分毫未察那记眼刀,反倒咧嘴一笑,笑容乖戾,让人牙根发痒。

  谷星看得头疼,抬手一挥,冷着脸让祭酒快些备车回宫。

  她此刻内外都与翟明泾十足相似,恐怕换作萧枫凛在此,也要迷糊三分。

  马车徐徐驶向皇宫,谷星歪着脑袋睡去,睡得极熟,模糊间听得系统喊她,一睁眼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小李公公:“陛下,该上朝了。”

  谷星望着天色朦胧,一点光亮都无。

  “几点了?”

  小李愣了愣,眼神瞬间犀利几分,“……卯时初。陛下,可要唤太医来?”

  谷星睡不够眼,浑身上下都难受。当皇帝这事落在她眼里就是一苦差,真是想不明白为何胡乐天会如此痴迷。

  她将袖中的纸张取出,递给小李。

  小李展开一看,神情一变,很快又敛去惊讶。

  “我能不去上朝吗?”谷星翻个身,声音隔着被子发闷,

  “明日是我的生日,我为何不能休假?”

  小李低垂眉眼,语气却不容置喙,“陛下,为君者当以勤为本,方得万民安稳。”

  “今日朝会除日常政务外,还要核阅诸国贺表、颁布节典;下午召见近臣,夜间还需设家宴——”

  “……别念了。”谷星一骨碌坐起,一把扯掉盖在头上的被褥,咬牙切齿。

  “孤起来便是!”

  一番洗漱更衣,束发整冠,着朝服、佩玉带。半梦半醒中用了早膳,便登上銮舆,由内侍引往崇政殿。

  远远望去,只见百官朝服肃整,已在殿外依次列班。谷星坐在轿中,眯眼而视,逐一点人脸,对了数十个,便觉头昏眼花,兴致全无。

  及至殿前,内侍高声唱引,引她入御座。百官伏地,齐呼万岁,其声绕梁,震得她耳目轰鸣,心头作胀。

  她略显茫然,直至身侧内侍低声提醒,这才回神,懒懒一挥手,准百官起身。

  抬眼望去,将昔日小报所搜集的诸般密闻,与殿中众人一一扫过,不消片刻,便将朝堂权势格局摸得七七八八。

  侍读官奏章未毕,耳边已被纷繁事务填满。谷星本就困倦,偏此刻又要腰直背挺,眉目端庄,口不离法度,手不离折卷。

  翻阅之间,大事伤神,小事烦心。耳畔百官轮番进言,东境有叛将暗动,西部欲议和亲,北地匪患频起,南方水势泛滥。

  事事入耳,句句待断。

  可她虽坐龙椅之上,然手中权柄不过虚名。

  每下旨一句,朝堂即响起那一句:

  “陛下,三思啊——”

  无论其言利民惠政,或是正合机宜,只要稍有妨碍既得利益,各方便争锋相对,吵得唇枪舌剑,难分胜负。

  终究是太后一党掌控朝纲,多半时候,她的裁断,亦是被人从中篡改,另换章程。

  她本想趁此次偷得朝廷机要,最后替翟明泾假死金蝉脱壳,朝中大小事,急不得一时。

  不料短短半天,那句句“三思啊!”,教她胸臆郁结。

  她当谷主编的时候,众人爱她敬她尊她,哪吃得这亏。

  她抬手捂住口鼻,偷偷将一粒药丸吞入腹中,霎时间,面前就弹出一个红色警告弹窗,她望着那不断地减少的死亡倒计时,深吸一口气。

  随后冷眼扫过殿外朝班,视线掠过杨亦文,琢磨着手中的笔杆子砸中他的可能性。

  然念头一转,终觉徒劳无益,便霍然站起,将手中奏折尽数扫落于地,卷起满堂惊愕。

  她眸中怒火迸发,厉声喝道:

  “你们是将孤当作死人不成?”

  谷星怒喝落下,百官一时噤若寒蝉,侍立一旁的内侍早吓得跪下,殿中只余奏折散落之声,纷飞作响。

  谷星缓缓坐回御座,指尖在扶手上轻敲数声,目光扫过众臣,冷声道:

  “东境有叛将暗动,调边军固然不难,但孤听闻此将起兵,不为利,不为怨,而是贪官压迫、军粮久拖。既如此,传旨下去,查清军饷被谁贪了,谁扣了,谁苛了,一经查实,依军法处置,莫论官阶。”

  “若此人果真为兵请命,孤倒要请他入朝为官,授兵部侍郎之职,好叫尔等知晓何谓‘为军’。”

  堂下群臣哗然,有人失声疾呼:“陛下三思——”

  “是谁,敢打断天子言语?”谷星冷哼一声,继续:

  “西部欲议和亲?此事最好处置。”

  “送郡主出嫁、割地求安,此等软骨之举,孤断不能容。”

  “朝廷年年拨银助文臣,想来朝中诸君比那宫中女儿更懂通达之道。”

  她目光一转,望向方才喧哗之人,淡淡一笑:

  “既如此,不送公主郡主,只送几位文官出嫁……出使西疆,先教对方识字、懂礼,若三年能言汉语、诵诗书,才议婚嫁。”

  “谁愿为国献身?”

  众臣面面相觑,神色惨白,无一人敢应。

  谷星语调不改,继续道:

  “北地匪患频仍?”

  “令郡守三日内交出十年粮税出入账册。”

  “若匪比官清,百姓何苦怨匪?若官不如匪,不若撤官留匪,免得扰民生乱民心。”

  “此话未免太过僭越!”

  “僭越?”谷星轻哼一声,懒懒翻了个白眼,

  “至于南境洪涝连年,灾民之苦,不容缓议。”

  “命户部、工部三日内筹齐赈银。若仍推诿不前,便先停孤的贺典之用、停百官赏银,再调京兆库银以周转。”

  “若南民屋毁水绝,而吾等朝宴花开,孤怕要遗臭万年,为天下人耻。”

  她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横扫群臣,脊背挺得笔直如剑,面色却愈发苍白。

  下一瞬,嘴角溢出一抹猩红。她捂着胸口,踉跄倒向小李公公处,合眼之际,恍惚望见百官眼中心思各异,她便愈发头疼,心中长叹眼不见为净。

  皇帝方才昏倒,宫女太监却并不停止手中装饰之事,宫殿内外皆是红罗彩绸,灯笼飞鹤,寿桃瑞兽,连天边云霞都被渲染得祥瑞无比。

  神霄绛阙,五云浮日。

  胡乐天斜倚金丝软褥之中,钗环叠翠,丹指轻转一枚玉海棠花,正听内侍回禀。

  “娘娘,陛下脉息紊乱,不类生人,亦非亡者,不知江兀施了何法,竟令其吐血不止。现虽已醒来,却精神不济。”

  斜阳穿云洒下,映照殿内金玉辉煌,却难驱胡乐天眉间一抹阴寒。

  “既如此,今晚家宴便为他好好冲喜。”

  她将手中花枝翻转一圈,冷不防一剪刀将根茎斩断,插入花瓶。

  太医方退下,一名蒙面纱巾的宫女悄然入殿,在胡乐天耳畔低语道:

  “娘娘,祝德全来报,京中忽有一股异势突起,既非萧枫凛,亦非谷星之流。昨夜阻扰肃清流民行动,并斩杀我方潜伏暗卫二十余人。”

  “家父亦传讯来言,两千精兵已驻扎城外,一旦明日午门开启,便可顺势入城。”

  胡乐天闻言,手掌掩胸,却终是理不清心头焦躁。事已至此,她心头却总有几分说不出的慌乱。

  “谷星,最近又在鼓捣些什么?”

  “听闻在南郊起屋建坊,筹备开设扫盲书塾。”

  “民间风评甚好,连朝中官员之子亦有暗中入塾者。”

  “但凡敢于抹黑阻挠之人,皆被不明势力逐一肃清。”

  胡乐天咬紧牙关,玉容染恨:“她一向如此,痴愚偏执,实不知她图个什么。”

  “既不能武力压之,那便从笔墨中下功夫。”

  “盯紧她!在《大事件》择其政议章句大肆做文,煽风点火,污其名、困其身,务要将她困死于民望之中。”

  蒙面宫女垂眉应声,随后又匆匆离开。

  胡乐天胸口微微起伏,郁气尚未散尽。殿中一片死寂,连气息都仿佛凝滞。忽然,“啪”地一声脆响,洒洗用具从宫女手中跌落在金砖地上,声音在空旷中炸裂。

  胡乐天凤目一扫,寒光逼人。

  宫女立刻跪地,双手颤抖,额头一次次重重磕向砖面,闷声回响在寂静殿宇。鲜血很快浸润额角,她却连哭泣都不敢,只是哆嗦着嘴唇,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眨眼间,两名宫人无声靠近,一人冷冷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生生拖下去,动作利落、默契得如同阴影。又有宫人快步前来,熟练地以布巾拭净地上血迹,连带着气味一同抹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谷星清晨于朝堂撒疯,回宫后又应付一众太医诊治,才换得片刻午后清宁。

  房门一掩,众人皆以为陛下歇息,实则她唤小李公公将满箱奏折尽数抱入寝殿,亲自批改。

  她翻阅飞快,一目十行。那些二十年前与萧枫凛一同推演的文武之策,如今世事几番更迭,再看早非昔日模样。

  商税充盈,文官支出已有缩减,然而武官俸禄与军粮发放却愈发苛刻。

  今日朝堂之四议,绝非偶然,更似二十年步步铺陈的恶果。

  胡乐天垂帘期间,暗中聚敛金银,支出如雾中观火。谷星心下冷笑,若非亲历封丘之祸,她至今尚不知,朝廷拨款亦能筑出他人血肉之山。

  封丘尚在她眼底,天高路远之处,尚有多少百姓之苦仍深埋尘土?

  她轻阖奏折,掌心微凉。

  小李公公轻叩门扉,低声提醒:“陛下,华灯已上,宴会将启,该更衣了。”

  夜幕低垂,宫中彩灯高悬。谷星仰首而望,只觉灯火辉煌,竟映得宫中比白昼更炫。

  她乘车辇入宴,群臣跪拜,众目仰视。她神色疲倦,步履虚浮,于座上缓缓坐定,视线环顾一周,最终落在胡乐天面上。两人四目交投,看得谷星心里吐槽声一浪接一浪,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病体将息、语笑无力之姿。

  寒暄数句,与皇亲国戚互致问安,礼数周全。宴会启,丝竹声起,灯影交错,其乐融融。

  谷星面前珍馐罗列,她却心中暗叹“人设不可崩”,一边夹菜,一边暗念,落入旁人眼中,倒像是食不知味、龙体未安,引得胡乐天数声假意关切。

  筷尖落处,她挟起一口送入口中,入口那刻,便已了然。

  今夜之宴,竟无一人盼着翟明泾活得安稳。

  菜品虽精,然诸多皆是翟明泾所忌之物。她静静闭眼,敛眉沉思,竟觉那人命如薄纸,连死生都被满席佳肴所安排,竟也生出几分可怜。

  谷星遥望天际,天色已染上一抹蓝紫,雾清星稀,不知包范是否顺利将那封信送入云羌手中。

  她吞了几口,便借口身体微恙起身告退,留下一众宾客继续赴宴。

  她漫步于宫中院落,走着走着,忽然忆起翟明泾那日所言“落雪的轨迹”。心头一动,她依着记忆中翟明泾曾驻足的地方蹲下身去。

  这突兀之举,惹得小李公公连忙低声劝阻。谷星却恍若未闻,仰头一望,不禁蹙眉。

  当时她藏匿之处,确实被掩映得严严实实,寻常角度根本无法窥见,翟明泾又是如何发现她的?

  她回头看向系统,“你说有没有可能,翟明泾也能看到你。”

  系统显然是不信的,可它也不敢说得太绝对,毕竟它已经被打脸太多回了。

  它语气有些心虚:“你前几天还替我高兴,别人终于能看到我,怎么今天又说起这事……”

  “没有怪你,但是如果别人看到有只羊在天上飞,肯定谁都觉得怪异。”

  系统沉默片刻,忽地摇身一变,化作一白发长衣的俊逸男子,拱手一礼,“如此可好?”

  谷星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古风小生,偷笑,“更诡异了。”

  “那也没辙,积分紧缺。你说要攒着留作最后用,我不敢擅自动半分。”

  谷星闻言失笑,随手拂去掌中灰尘,在密密麻麻的警告弹窗间寻了条缝隙穿过,唤回小李公公与一众宫人,抬脚归寝宫。

  夜色浓重,火光幽幽,在风中摇曳不定,映得人心难安,越来越多的弹窗将她包围,可她却视若无物。

  她步入殿内,一回首,只见几名宫女并立廊下,直直望着她,面容严肃,神情如塑,一身宫装仿若釉色陶人。

  活人竟似死物。

  死到临头,谷星反倒戏瘾大发。她笑得凄凉,眼角微挑,倚卧在床边,唇色惨白,呼吸渐重。

  “……好难受”

  “你们愣着作甚?”

  “孤难受得紧,还不快唤太医。”

  “快去呀……”

  “你若不识太医院门道,那便唤……小李子……”

  “小李子……”

  “小李……”

  她声线愈发微弱,拖着最后几分气息演下去。

  明知这毒药是她自己应下的,可亲历生死流转,五脏六腑仿佛被虫噬般腐蚀崩裂,她也只能咬牙苦笑。心想这蒲宿枭的毒,果真药性阴狠,入骨三分。

  可笑她才做了“翟明泾”不过一日,便吃尽苦头。难怪萧枫凛从小便想将翟明泾一刀了断。

  如此情况,就算她写一百本《社会保障大纲》也无法解决。

  疼痛难忍,她索性一闭眼,装作昏厥,躲进意识空间翘着二郎腿看热闹。

  心里又挂念起萧枫凛,他若看到自己送的大礼,会是如何神色?她如此想着,脚尖都冒着得意。

  众宫女见“皇帝”晕厥,纷纷上前探息,见尚有气在,只是愈发羸弱,却无一人唤来太医。彼此只交换几个眼色,便将这倒霉皇帝横放在床榻之上。

  此时,已至子时一刻。

  宫中除了皇帝,处处未眠。

  而宫外,流民却已炸了窝,不为旁事,只因他们的“头儿”谷星,竟被人擒走了。

  此事还要从前一日说起。

  天未破晓,街头却赫然现出数具尸首。

  皆为流民,且死状相同:皆是一刀封喉,毙命当场,毫无挣扎之机。

  街巷哗然。

  自众人归于小报旗下,世间对流民观感渐有转圜,官府亦不复从前那般敷衍塞责,偶有暴行,亦会予以追查,甚至小报亦会出银安葬。

  而今一夜之间血染街巷,令众人心惊胆寒。

  包范等人四处寻人,奈何谷星踪迹全无。

  而找李副编,只见其同样焦头烂额,一问之下,竟知昨夜本还喧腾的“陆昀案”,竟又被另一桩天雷掩了风头。

  “听说没?《大事件》的谷主编,竟与罪臣萧枫凛私通结党!”

  “说是她吞得贪污得银两,培植势力,那报上登的也尽是反世之言!”

  “可那《大事件》不是官报吗?还入得国子监存卷的。”

  “你傻啊?前几日那些国子监传闻,你当是空穴来风?”

  “细思……极恐啊……”

  “可我这些日子见得清楚,街市有序,家家夜不闭户。谷主编还修屋搭桥,置田给粮,提供就业,怎的就——”

  “都是假象!”

  “怎会是假象?前几日流民还帮落水的孩童救上岸。”

  “我是说,流民们被那妖女谷星所骗了。”

  “她骗啥了?”

  “……她是女人。”

  “她骗啥了?”

  “她是流民。”

  “所以她到底骗啥了?”

  “她和罪臣萧枫凛有染!”

  “萧枫凛除了奇丑无比,坏在哪了?”

  “万寿节你敢胡言?活得不耐烦了?”

  “就说,就说。”

  “你站着,我去官府举报你!”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小报门下流民人人惶恐,奔走相告,纷纷涌往新宅、五层楼等地,眼中尽是惊疑交错,口中只一言:“谷主编,去哪里了?”

  翟明泾立于五层楼最高处,望着楼下万千忧色的面孔,胸中郁结愈甚。

  万民于脚下的景象他曾见过无数,可从未有一日,众人眼里都是对某人的担忧。

  他缓缓自袖中掏出那页薄宣纸,纸轻如蝉翼,糊入绢面,封于浆糊,视若珍宝。

  他指尖微颤,纸上字句早已烂熟于心,他终究心潮翻涌,难以自抑。

  朝阳初升,金光自云阙缝隙泻下,洒得满地碎光。万邦来朝,民众喜色高挂。

  街上游人如织,百官冠服整齐,文武分列,齐齐向皇宫而行。

  边疆将士铁甲森严,旌旗猎猎。各地使臣车驾华丽,舟车辚辚,如潮涌入。

  楼阁之上,纸鸢翻飞,彩绸招展。

  孩童提灯穿行,百姓观礼随行,祈福纳愿,笑语盈耳。

  钟鼓并鸣,宫商流转,音声悠扬,直入苍穹。

  然乐声之中,竟有不和之音。

  “到处找你,你怎还在这看热闹!”

  “有热闹不看?”

  “有更大的热闹。那失踪的谷主编,你猜去了哪?”

  “去哪儿了?”

  “在开封府!你没发觉么?街上衙役少了一半!原是那帮流民,听说谷主编被关进了开封府,整整半个城的流民都去讨人了。”

  “你不早说!”

  御街侧旁,开封府门前,人山人海,如潮如浪。

  衙役刀棍齐举,却敌不过那万人的涌动。

  喊声此起彼伏,声浪震天:“还我谷主编!”

  “狗官,放人!!”

  谁第一个骂出的“狗官”,无人知晓。

  但这声一出口,便如火入干柴,一传十,十传百,半城皆怒。

  衙役持械震慑,却难阻众人红了的眼。

  多次进屋报于知府,知府脸色发青,又问其他人,“人呢?支援人马呢?传过去的消息怎么还没动静?!”

  有衙役气喘吁吁奔入,“回大人!人已在路上了!听闻大理寺的人马快到了!”

  “快去街口望着!一见到影子就赶紧来报!”

  怎会一夜之间,京城纳税大户,竟成了结党营私的匪徒?

  茶余饭后口口相传的谷主编,才还被称颂有功于民,这一回转眼就被换了身份?

  这人怕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竟在这个节骨点上闹出事来,也不知道明日的汴京会是什么样。

  知府猛地脸上一白,“快把我那茶饼给扔了。”

  大理寺的人路上便听闻有人聚众,本当是小打小闹,未曾放在心上。

  可远远一望,只见开封府门前黑压压一片。

  “百姓”或立或坐,默不作声,竟如赴节庆。

  他们一靠近,那群“百姓”们突然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瞪来。

  衙役急忙追上,见就来这么一点人,还未反应,大理寺的衙役们反倒神色不虞,“你们怎能让百姓聚众在开封府门前?”

  开封府的衙役咬牙,“那是流民!”

  大理寺的衙役色变,“怎么流民在这?”他一侧身子,看到那群流民一个个往这边走来。

  “快喊多些人来!”

  “流民有几人?!”

  “不知。谁他娘知道京城有多少流民。”

  与此同时,御街另一头正锣鼓齐鸣,金龙起舞,万寿节盛典热闹非凡,谁能料想,仅隔一条街,便是声声浪浪的“还我谷主编!”。

  流民脸上虽着急,却都咬牙守着秩序。

  忽地,流民堆里不知道哪来的小道消息:

  “我有内部人士,说咱们谷主编现在还安全。”

  “可再晚些就要押去大理寺问审了。”

  “大理寺那种吃人的地方,咱谷主编怎能去?!”

  不到半时辰,官府又补充了一些兵力,可哪够流民聚集的速度,他们还在半路,听说对面的流民又多了一倍。

  “管他娘的,杀几个,杀鸡儆猴,反正杀流民不犯法。”

  “可来的人太多,我们也分不清谁是流民,谁是百姓。”

  “你傻?!身上有异味,衣着破烂,眼神呆滞,面黄肌瘦,满嘴粗话的。”

  “他娘的都一个样啊!!”

  “艹了!那就把他们那谷主编拉出来,谁敢上前,就削那谷主编一刀,我看谁敢上前!”

  “卧槽!那*谷主编死在狱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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