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作者:一把戒尺
  祭酒的出现,真是再不合时宜不过。

  他前脚踏进门槛,谷星扬起的嘴角便悄然垮了几分。

  乌凝衔因弟弟中毒身亡,早已情绪失控,今晚又接连被搅局,杀意几乎压都压不住。

  可国子监是何等地方,又岂容他放肆?

  若他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刀对学子,便是公然破坏监规、僭越武吏之责。

  哪怕不是贺古,哪怕是出身寒微的“怀乐容”,也可被人一本参上,告他以私愤扰堂、威胁士子。

  祭酒此番现身,看似救了于蛮,实则分明是在敲打乌凝衔。

  谷星叹了口气,索性不再装模作样,腿一松,整个人如一摊软泥倚在那两个刑狱司小卒身上,任由他们勉强撑着。

  她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步入厅中。

  祭酒年事已高,卧病已久,国子监事务早交由司业代理。可眼下命案频发,这位六旬老汉竟硬是被人从病榻上请了回来。

  即便如此,他步履沉稳,面色如常,竟半点病态都看不出来。

  乌凝衔当年也是监内出身,再恼怒,此刻也不敢造次。

  见着祭酒,只得收敛锋芒,低头行礼:“祭酒。”

  祭酒脸色缓和几分,微微点头,又提醒了一次,“乌副指挥使,尸未冷,责未清,如此动怒,怕是有失分寸。”

  “国子监是育才之地,非私仇发泄之所。纵有疑犯,也须依律依序,不可擅行私刑,破坏旧章。”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贺古身上,缓缓道:

  “学子藏刀,纵有理由,也是明令所禁。”

  “驱邪镇祟之说姑且存疑,但既已犯戒,当罚。”

  “贺古,即日起降为中舍生,闭学三旬,抄律自省。其人所居,由教官清查,另行安排。”

  谷星闻言心里一咯噔,生怕他人清查时,将那本籍簿翻出。

  可远远看贺古,又见他表情无异,似乎是并未因此事而担忧。

  “至于怀乐容,”祭酒又道,“暂列察案,留监查核。未有实证之前,不得擅作处置。”

  他言罢,目光从谷星、于蛮、再回乌凝衔身上一一扫过,眼底淡淡波澜,看不出喜怒。

  “这几日国子监事端频发,传出去,也叫朝廷蒙羞。谁该担责、谁居何位,不可乱了。”

  言至于此,他缓缓转身,抬手负于身后:

  “都散了吧,夜深露重,各归其所。”

  散是散了。

  可回到寮舍后,于蛮却心事重重,独自坐在窗边,一根根地掰着手指。

  谷星看着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外头还围着好几层人,将这小小寮舍守得蚊子都飞不进来。

  谷星弯腰把地上被翻动的东西一一拾起,理好,又唤了于蛮一声。

  可于蛮像没听见似的,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指甲边的皮都被抠得发红破裂。

  谷星走过去,也在窗边的小椅上坐了下来,原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一开口,却被那洒进来的月光晒得沉默。

  她不是贺古,说上一百句怕也不顶用。

  她见于蛮的手微微颤了颤,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

  只见远处花丛树影的缝隙中,一盏灯笼晃悠悠地亮着,如萤火虫一般,后头隐约几道人影相随。

  那是贺古。他收拾完东西,被降等处分,搬去中舍生的大通铺。

  这已是今晚最好的结局。

  若不是贺古横插一脚,单凭“怀乐容”这任人鱼肉的背景,她们两个恐怕早已要连夜逃出国子监。

  可现在并未到时机。贺古所言,恰好提醒了谷星这第二道特产。

  国子监内,恐怕不只是存在家世霸凌,藏在那一页页学籍簿下的,是乌氏两兄弟长达数年的学位买卖,只是其中如何运行,又为何这么多年都无人指出,还不得而知。

  谷星正出神,忽听“哗”地一声,于蛮起身,一把将油灯掐灭,翻身倒在床上,只闷闷地憋出一句:“睡了。”

  万籁俱寂,唯余几声清冷的鸟啼。

  一睁一闭,又是清晨。

  今日倒是难得清静,再没了敲锣打鼓的声响。

  谷星醒来时腰酸背痛,昨夜与乌凝衔的过招,一招一式,连梦中都在复盘,恨不得马上速成绝世高手,再去找乌凝衔一雪前耻。

  于蛮也睡不安稳,身子一蜷,干脆反锁住谷星乱动的手臂,这才总算安生了些。

  听得外面敲门,谷星才不情不愿地下床,穿好衣服,推门探头。便被告知,即日起又停课三日,学子禁足。

  她点了点头,心里暗骂最好真的停课那么多天。她手还没来得及接过那份餐盒,便又被人拦下,传唤去单独接受调查。

  谷星心头一紧,看来乌凝衔不仅怀疑起她两与书吏房一事有关,更是直接怀疑起“怀乐容”这个身份起来。

  可这事避无可避。她沉了沉心,随引路人前往教室。

  一推门而入,尚未站稳,便被人按进椅中。心脏顿时“砰”地一跳,眉头也皱起了半边。

  可抬眼望去,坐在讲台上的那人,却不是乌凝衔。

  “……祭酒大人?”她试探着出声,“这是?”

  本是清晨,屋内却昏暗沉沉。窗台上的草帘全部垂下,只剩几缕光透过缝隙斜斜投入,映得屋中一片灰绿。

  她心中起了疑,为何这番问话,不是乌凝衔,而是祭酒亲自出面?

  她辨不清这人的底细,就连流民情报网里对祭酒的评价也不多。

  若以他昨晚“各打三十大板”的手段来看,这人不是善茬。

  现在她能赌的,唯有这人对她的好感度有50。

  不多,也不少。

  祭酒开口,语气平平:“你的名字是?”

  谷星不假思索:“肖二狗。”

  “来历?”

  “怀家小厮,少爷入监,我便随行。”

  “几岁跟的?”

  “七岁。”

  “什么时候进京?”

  “一年前。少爷中了录,才得入监,我是送他来的。”

  “你自己跟来的?”

  “我自己跟的。”她语速平稳,“少爷在京里没亲没故,总不能独个儿来上太学。我自小服侍他,读书时伺候灯油,病了替他跑腿。”

  祭酒轻轻“嗯”了一声,倚靠在椅背,眼皮低垂,

  “说得倒还顺。”

  谷星闻言微皱了下眉,心中拿不准他的意图。

  沉默片刻,祭酒忽道:

  “肖二狗,你去把帘子掀开,看看。”

  谷星一怔,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守卫,见对方面无表情,便只得缓缓起身,走至窗边。

  她掀开帘子,朝外望去。

  庭院空地上,正有刑狱司的兵士与几名书童聚在一起,似乎在分发什么东西,卫桉在低头记录,偶尔应上两声。看上去一派寻常,没有半分异常。

  她眯了眯眼,又看了一会儿,心中却越来越发毛。她想起方才自己与于蛮反复串过的说词,自觉无懈可击。

  就算祭酒真去查,也查不出破绽。

  可这屋里的气氛太不对了。

  莫非这老狐狸是在诈她,让她自乱阵脚?

  祭酒见她久久未语,似是终于有些失趣,低低笑了一声。茶盖轻敲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铛”。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谷星只觉脊背一紧,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肖二狗,”他唤她,每一个字都停顿分明,“你根本没穷过。”

  谷星倏地一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穷人的腰,哪弯得那么久,又直得那么快?”

  她下意识望向窗外,那些书童,即使只是接过刑狱司手中物什,身子也仍旧习惯性地微弓着,不敢与人对视,只看着别处,眼神浮游而避让。

  “哪怕后来脱了籍,得了身份……可从小熬出来的习惯,想改,哪那么容易?”

  “可你完全没有。”

  他这么一说,谷星便知,自己已然暴露。

  可还未等她组织语言,一股劲风般的念头“轰”地撞入大脑中,搅得她心神动荡,思绪碎裂。

  她一直以为卫桉不喜言笑,行走无声,永远一副寡淡神情,是因为这人性子孤傲。

  可忽然之间,她却意识到,那不是性子,是习惯。

  不声不响、不惹人注意,这是一个书童的规矩。

  可大小眼说过卫佑亦是清贫寒门,他哪里来的书童?又是哪有本事,认一个书童作弟弟?

  谷星额前冷汗直出,想拔腿跑回新宅抓大小眼好好问个清楚。

  “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祭酒闻言轻笑一声,放下茶盏,“你的名字是?”

  谷星不假思索:“谷星。”

  “来历?”

  “京城小报《大事件》主编,来此调查监生死亡一事。”

  祭酒抚掌笑了几声,语气看似宽和,眼底却波光不定:

  “谷星,你在民间奔走,收流民,谋善举,传得声名远扬。流民称你为活神仙。”

  “就连朝中,也渐渐多了你的传闻。”

  “流民爱你,是因为他们久不见这样的义举。可朝廷不一定喜欢这样的声势。”

  他手指轻敲茶盖,发出清脆回响:

  “如今是太平年景,不兴割据分权。你替流民谋生,他们自是感恩;可在地方绅户眼里,却是坏了规矩。”

  “你可知,为何朝廷明知四野流民困苦,却迟迟不出手?”

  “穷人依附富人,本是制度一环。若由朝廷横插一手去救,那便是破坏了朝纲与里俗。”

  “名分一乱,根基便浮。这不是慈悲与否的问题,而是江山是否稳的问题。”

  “所以,朝廷与你,皆需各安其分。官绅可以赈济,但必须在许可之下。民众行义,也须知礼;越了礼,那便不是义,而是犯上。”

  屋内的气氛实在沉闷,压得谷星呼吸不畅。

  “你的意思是?”

  祭酒依旧坐得端正,闻言不急不缓地放下茶杯,挑了她一眼:

  “我的意思?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声。这世上的好事,若做得太满,便不再是‘好’了。”

  “你谷星,名未挂官籍,身未入籍卷,却行的是官道、动的是赋财、握的是人心。”

  “这世上哪有不纳税的义仓?哪有不归属的义举?”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温和了些:“但我并非全然否定。你做的这些事,确有可取之处。只是——”

  他抬眸,语气一转:

  “若你愿意归于体制之下,归于名分之内,太学亦可为你奏请赐额,正名立事,设官设籍,转为国策。”

  “你仍可办你的仓、养你的人。只是那人要落籍,那粮要记账,那策要备案。”

  “这样,你得保全之道,百姓得实利,朝廷得民望。”

  “多好。”

  谷星脚一软,屁股便挨在墙上,两眼空空。

  萧枫凛没给的铁饭碗,别人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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