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偷窥
作者:方浅
“还要洗吗?不洗进来吃早餐。”
陈挽峥趿着拖鞋跟上。
不光有豆浆和油条,还有岳临漳提前煮好的小米粥和鸡蛋,奶奶要去晒谷场练太级,早餐带去那边吃,送奶奶出门口,岳临漳招呼陈挽峥坐到餐桌旁。
像是防着陈挽峥像昨晚那样蹭他腿,今天他堪堪坐在桌边,脚一大半在桌外。
奶奶不在,陈挽峥又想逗他,“你坐那么远干嘛,是怕桌底下有蚊子吗?”
今天的岳临漳比昨天更淡定,“昨晚点了一夜蚊香,今早扫走一地蚊子尸体,按道理应该是没有蚊子。”
“那你为什么侧着坐?”
“这里是小黄的位置。”
他说着将半个鸡蛋放桌底下的铝盆中,小黄狗飞快的跑过去趴桌底下,“汪汪”两声,等岳临漳抚摸它脑袋才开始吃东西。
陈挽峥低头望着桌下挨着自己腿的小黄,默默喝粥。
陈挽峥最怕的就是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便开始找话聊,“你是回来避暑的吗?这里靠山靠水,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不是,我回来有任务。”
行吧,问一句答一句,这句说完又陷入安静。
还好这次岳临漳先开口,他一开口就像教导主任安排学生:“我待会跟奶奶去看望老一辈亲戚,你可以到处转转,镇上有小卖部,也有小餐厅,不想出门的话可以在家休息。”
“好的,岳老师。”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自己转转。”
漫步在龙潭的青石板路上,斑驳的老墙与红灯笼相映成趣,转角处或许是一家文艺咖啡馆,或是一间摆满油画的民宿,村中的晒秋场景尤为动人,竹匾里铺满红的辣椒、黄的玉米、绿的莴笋干,色彩斑斓如油画,其实也还好,生活用品都能买到,卖菜卖肉的都在小卖部不远处,越往镇外走风景越好,只是镇子人好像不多,多数是留守儿童和老年人。
慢悠悠逛到下午6点,找了个小餐馆吃了顿当地特色菜,然后踩着夕阳往回走。
路过的几户人家,孩子们在自家门口的井边打水洗澡,他们不光自己洗,还给跟着身边的狗冲,狗甩着身体溅得陈挽峥湿了半身,嘻嘻哈哈声中他惬意的放缓脚步,这种生活方式真的很美。
还是翻墙,坐墙头往岳临漳家望,乌漆漆一片,他跟奶奶应该还没回家。
坐到月亮挂树稍,他跳下墙准备洗澡。
学着本地人的模样将水打到桶里,然后找来葫芦做的瓢往身上淋水,开始不习惯,被水激的打冷战,后面越洗越舒服。
月夜,风轻,水凉,竹子被风带着发出悦耳的沙沙声,陈挽峥洗完一桶水意犹未尽,再次取水,弯腰打水的瞬间一束光照在脚边,抬头,越过那片矮竹,他看见后院墙外一条小道之隔的岳家二楼灯亮着。
借着月光,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陈挽峥直起身,对着窗口脱下早已湿透的上衣,而后舀水往身上浇,隔着衣服洗不舒服,这下彻底放开,井水顺着皮肤落在地面,最后流向墙根。
那个人影还站在原地,陈挽峥很确定那是岳临漳,算直线距离岳家二楼距宋家后院不过几十米,二楼的光照在井边,陈挽峥特意走到光线处,做了个假装脱裤子的动作。
果然,二楼灯熄了,再回头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灯,也看不见人。
隔天,陈挽峥照例早起,今天他没练嗓,在后院练习身段。
京剧艺术讲究“四功五法”,这是演员必须穷尽一生钻研的至高法则。四功指唱、念、做、打,缺一不可;五法指手、眼、身、法、步。
真正的京剧大家,能将声、形、神融会贯通。嗓音要字正腔圆,身段要行云流水,一个眼神便能让观众窥见角色内心波澜。水袖起落间,是十年寒窗的苦功;台步辗转处,乃半生修为的积淀。正如梨园行那句老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没有捷径可走,唯有以血汗研磨,方能在舞台上绽放刹那芳华。
五点半,夏天亮的早,这会儿已是天光大亮,今天练习压腿,屋里空间有限,而且没有毯子没有瑜伽垫,只能借院子里的草地练习。
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放后院,在北京的时候练过一段时间压腿,腿的开度对身段的影响十分重要,先拉伸,右腿直立脚尖指向正前方,左腿慢慢上抬搭上椅背,脚尖尽量往自己身体方向勾,双手轻轻按压左腿膝盖,循序渐进,然后缓缓收胯,勾脚,附身向下压,臀部尽量后翘。
最后一个动作做完,他起身,正好撞见岳家二楼的窗户正在被关上,一只手从屋内伸出来,将两扇窗户拉回去,看着闭合的窗,陈挽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笑容。
他敢笃定那个正经人在偷窥。
那就让他看个够。
于是,陈挽峥又将刚刚的动作重复了一遍,不同的是这次下压时衣服顺着腰往胸口滑时他没有去拉衣服,任衣服下滑。
七点,训练结束,远远听见自行车的响铃声,他爬到墙头,等岳临漳经过时喊他:“早啊,今天又买豆浆油条吗?”
岳临漳刹住车,抬头与他对视,“有豆浆,还有别的。”
“嗯?”
“下来。”
奶奶等在门口,拉着陈挽峥闲聊:“小阿峥啊,你们年轻人总盯着手机做什么,昨天阿临跟我去拜访长辈,一天看了上百次手机,就好像手机里头有人在等他。”
岳临漳帮奶奶把豆浆倒进杯子里,“在工作。”
“你堂嫂说你在网恋,网恋才会一直看手机。”
“没有的事,奶奶,三奶他们在等你。”
陈挽峥挑眉,他是在等自己发消息?
还是一样,奶奶拎着早餐出门,桌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挽峥咬着豆浆的吸管,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临哥儿,你几点起啊?”
“五点。”
“够早啊,对了,今早你家二楼对面的黄花树上多了几只喜鹊,你看见了吗?”
知道他不能吃油条,今早买的漈头扁肉,拿干净的碗往外装,“没有,那不叫黄花树,叫腊肠树,学名金链花,也可以叫金急雨。”
陈挽峥知道经正人在装傻,笑道:“好,我记下了,是金急雨,那你今早有听见喜鹊的叫声吗?”
“没有,睡得沉。”
“刚不是说五点起?喜鹊五点半开始叫,叫到六点,可惜啊,你错过了,话说回来,你起这么早干嘛?想跟太阳肩并肩啊?”
“起来读书,我有晨读的习惯,早晨脑神经处于高度活跃状态,思维灵敏,容易记东西。”
陈挽峥坏笑,“哦,是吗?那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岳临漳没搭话,陈挽峥收到笑脸,适可而止的道理他懂,“这是什么,好香啊。”
“漈头扁肉,类似馄饨,源自屏南漈头村,被称漈头扁肉。”
陈挽峥重新拿碗,舀起一颗放嘴里,皮薄如纸,肉馅鲜脆。制作时需手工捶打肉泥至起胶,搭配秘制骨汤,入口满口生香,“味道很好,我不吃完,我们分着吃?”
“你先吃,先不完再给我。”
“在我们家,只有妻子吃不完留给丈夫的,你是要现在分,还是要我留给你?”
老实人又在脸红,他很认真地为自己辩解:“确定你吃不完,那就现在分,扁肉放久影响口感。”
“确实是这样,”陈挽峥露出乖巧的笑,往自己碗里分了一小半,“我以为你担心我前面的玩笑话,放心,不是丈夫,也能吃我剩下的,要珍惜粮食。”
老实人像榆木疙瘩,偏不接他的话,只叮嘱:“吃慢点,很烫。”
点到为止,玩笑再开下去就不是玩笑,而是骚扰,陈挽峥静静吃着饭。
今早吃到七分饱,揉着肚子,问岳临漳:“待会儿有空吗?”
岳临漳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油条被他扯成一截一截放进扁肉汤里,“修门是吗?吃完饭先去溪边洗衣服。”
“为什么要去溪边洗,井水不可以吗?”
“可以,奶奶在溪边洗了几十年,流动的溪水洗的衣服更干净,不能走一来坏了奶奶的习惯,更不能把衣服扔给一个老人洗……”
“好,”陈挽峥打断他,“去,我跟你去,我这就回去拿衣服。”
小溪有点远,走路十几分钟,奶奶今天没去,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起的早,被岳临漳劝去补觉,陈挽峥跟在岳临漳身后,空着手缓缓悠悠,他的衣服在岳临漳的桶里。
路上湿漉漉的,他发现这个小镇好像总是湿湿的,清晨和傍晚的露水,加上现在地上一排蜿蜒的水迹,应该是挑水的人将水洒了一路,一队小鸭子认错了妈妈,跟在一只老母鸡身后笨拙的向前移动着身体。
陈挽峥的心被治愈,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不经意地问:“诶,你的网恋女友是哪里人啊?”
“没有网恋,没有女友,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在想你会做饭会做家务会洗衣服,这些应该是某个女生调教出来的吧,像我就不一祥,我什么都做的一般。”
“确实有人教,不是调教。”
陈挽峥来兴趣了:“前女友?”
“我母亲,我父母工作忙,爷爷奶奶又在老家,我从小被教导自己的事自己做,八岁我就会做饭,十岁一个人住家,他们住宿舍一周回家一次。”
陈挽峥突然有点感慨,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故事。
“你妈妈教的真好。”
“嗯,”岳临漳转话题很快,“所以,按你的意思是没人调教过?”
这人,学精明了,用他的话术套自己话。
“没有,不过就算有,也没人能调教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岳临漳突然笑了下,“是吗?这话说的为时尚早。”
潺潺流水先入耳,一条蜿蜒的清溪出现在眼前,溪边蹲满洗衣服的大娘大嫂,岳临漳和陈挽峥的出现打断了她们原本的谈笑,话题被引到他们身上。
“你是临漳吧?”
“可不是么,昨儿岳婶带着他去榕树小卖部买东西,都指给我们看了。”
岳临漳礼貌的向她们问好。
陈挽峥坐在石头上看着岳临漳洗衣服,大妈们你一句我一句,岳临漳礼貌的一一回复,陈挽峥觉得无聊,跑到上游去捡石头,溪边的石头经过溪水的冲刷圆圆润润的,有着玉石的手感和宝石的光泽。
挑了两颗他入眼的揣口袋往回走,她们还在聊,她们说岳临漳回来是为了给村里修房子,陈挽峥几次听到“不收钱”几个字。
“你在外面给人修一天得好几百吧?”一个奶奶问。
岳临漳回她:“差不多,劳动力不值钱。”
“那你给我们修房子,我们也得按这个价给你,耽误的是你的时间,还辛苦,不能不收钱,不收钱我们过意不去。”
在这个话题拉扯数十回,终于,话题指向陈挽峥。
十几道目光突然齐刷刷钉在陈挽峥身上,他下意识摸了摸脸,莫非嘴角有东西?
“这位是陈先生,”岳临漳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来镇上探亲的,要住段日子。”
那位一直眉眼弯弯的大嫂率先开口:“小伙子是来采风的吧?”
她拧着衣服的手没停,“最近可来了不少艺术家,都往无名溪那边跑,支着画架一坐就是一整天。”
“是啊,来学习。”陈挽峥笑得人畜无害,“这儿山清水秀的,连溪水都比别处甜,人更是好看。”
说“好看”时,他刻意笑着看向岳临漳。
话题转移,一阵嘻嘻哈哈声过后,她们洗好衣服离开小溪。
陈挽峥看着岳临漳深深吐出一口气,揶揄:“你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啊?”
“确实,她们太热情。”
“你真的是回来修房子的啊?”
“嗯。”
陈挽峥脱掉鞋,跑到岳临漳下游,挽起裤脚踏进溪流中。
溪水凉爽,他坐在石头上任水冲刷着脚面,“那你不光长的好看,还心地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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