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录制节目就别想着能准点吃饭。

  等换上干净衣服、吃完“中饭”，黄昏已迟暮，余晖都快落尽。

  今晚的落脚点距离中午的录制地只有十分钟车程，是间独栋乡村民宿，两层楼。

  女爱豆有三名，占一楼最左侧稍小的那间房间。其他人占最右侧那间，中间有走廊相连。 staff指明房间后便让他们自由活动。

  说是自由活动，但摄像机仍会继续跟拍。

  参观完两间房间，金俊浩佯装不满：“呀，我们九个人住也太挤了吧！”

  车太贤闻言斜他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嘲他天真：“呀，录制这么久你还觉得两天一夜会大发善心？”

  意思是肯定有一组要“野外就寝”。

  这样一来，九人中最少两人，最多四人会住外头，一点都不挤。

  金钟民却愣了下，站在走廊张望一圈：“说起来，帐篷搭哪了？”

  就着鹅卵石小路亮起的地灯，入目是大草坪。

  草坪邻近河塘的一侧，搭建了一处挺大的房子，蓝顶白墙，应该饲养了各式各样的动物，大晚上还能听见鹅叫、羊叫、牛叫…而另一侧作了停车场，此时，聘请来的餐车大妈架起凉棚， staff们正排着队取工作餐。

  按照两天一夜的常规流程，展示完室内就寝的房间，就该立马介绍野外就寝的帐篷。可金钟民视野所及之处，连块帐篷的布料都没瞧见。

  金俊浩和车太贤满脸不在乎：“诶，晚上就知道了。反正天热，就这么睡外面也行。”又不是没这么睡过，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之类的，早习惯了。

  周吾跟着李俊昊在民宿周围瞎溜达。

  能看得出当地政府想把这一片区域发展成农家乐和露营一体的游玩地，附近有几处空地也正在建民宿。

  然而，寂静和空旷中，隐在这愈发浓重的夜色下，建到一半的建筑体，莫名有种残垣断壁的凄凉。再远点，是村屋人家，昏暗的灯火疏疏落落地缀在山间渐起的雾中，有些朦胧不清。

  “哥，你冷吗？”两人晃到了金钟民看到的河塘边，周吾突然觉得后脖梗子发凉，但这会儿也没多想那种让他寒毛直竖的奇怪预感是什么，视线从河中随波晃荡的灯光倒影上挪开，随口问了句。

  李俊昊看他一眼：“那先回去吧，你带外套了吗？要不要借你？”

  周吾说不用，制作组作家事先提醒过，随行cody也是个经验丰富的，给他搭了格子衬衫和卫衣。

  后来周吾想想，这档节目就是在这时候脱轨，沿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疾驰而去。

  六点到民宿。

  晚八点，制作组再次集合他们。

  屋前大草坪上架起了简易灯光，刘浩镇PD就站在这些设备后，那顶洗褪色的鸭舌帽投下大片阴影，严严实实地遮盖了他的面部表情。

  周吾猜他脸上应该是没什么表情的，因为一整天都是如此，但那毫无波澜的声音这会儿倒隐隐有些兴奋：“大家还记得我们这期的主题吗？”

  “不就是夏日修炼大会吗？”

  见他们都记得，刘浩镇放心了，他抬头，下半张脸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周吾清楚看到他向两边扯的嘴角，大概觉得太明目张胆，又勉强压了回去。

  周吾不知道在场其他人有没有察觉，但不详的预感在脑中发出警报。他挺相信自己的直觉，神色一凛，直直看向制作组主创人员们。

  那种笑，不止刘浩镇PD，其他PD和作家脸上也有。

  很快，周吾就明白了缘由。

  刘浩镇PD笑：“说到夏日修炼大会，那一定是纳凉。民宿后面正好有一处山坡，山坡尽头是所废弃的学校。”

  “前往学校，找到我们放在那里的任务物品，就能吃到晚饭并室内就寝。”

  “用时最长，或没能完成任务的那组，将在那里住一晚。”

  他手所指的地方，是河塘旁、圈养动物的房子。

  帐篷搭在里面，站在外头当然看不见。

  众人：“……”

  上月11日，《哭声》上映，上映四日票房突破200万人次，市场占有率达64.1% ，观众对其评价持续走高，称之为韩国上半年最出色的作品。

  而纳凉特辑更是近年来夏日韩综过不去的梗，一旦作家暂时写不出剧本，就会拿来拖个一两期，调整制作组团队状态。

  在收视率上，基本不会有什么差错。

  综艺节目一向走在热点前端，争先造梗。

  这电影太火，显然有人一下子就将它和制作组准备的“纳凉”联系到了一块儿。

  顿时有人抱怨PD太过分，让人住动物住的地方，有人不敢相信，碎碎念着反复确认“真的是纳凉特辑？”

  周吾的关注点不在今晚会睡哪儿，从刘浩镇说出“纳凉”开始，他就有点不在状态。

  刘浩镇PD才不理他们，只在扫见脸色有些发白的周吾时，多瞧了两眼。但这孩子是冷白皮，白天在阳光底下几乎发光，引得女性staff们都暗暗羡慕，于是也没多想，接着道：“每组再分成两队，出发前决定顺序，抽取各队要找的任务物品。”

  “出发吧。”

  ……

  小巴开在乡间小路上，不怎么明亮的路灯，渐浓的雾气和夜色，越来越荒芜的景致…都为即将到来的试胆笼上一层惊悚。

  一路上，周吾沉默得异常。

  这次只有五分钟不到的车程。

  制作组先行部队早布置好了一切，一下车，灯光导演就将他们脚下这块地打得很亮。

  周吾站在人群中打量周遭。

  但这里的林木本就生得茂盛，光线差又太明显，超出灯光范围的环境，是一点都看不清。

  “你还好吗？”分完队、抽取顺序和任务物品时，李俊昊终于觉察到周吾的不对劲，想起方才这孩子喊冷，视线瞟了眼他的额头，有点担心地小声问，“着凉了？”

  周吾抬脸扯了下嘴角，说没事。

  虽然两人年龄差距大，但意外聊得来，李俊昊真挺喜欢这后辈，这会儿还是不太放心地看了看他的脸色。

  除了有些苍白，的确没什么。

  李俊昊轻轻点了点头，两人退到一侧，打开各自队友抽取的纸条。

  他们组内通过手心手背分队，周吾和金俊浩分到一起。

  长长的纸条被折了两折，金俊浩凑过来看：“我们最后进去，要找到朴…”他顿了顿，抬眼朝制作组望去，音量略带疑惑地拔高，“…美子xi遗留在学校的花绳？”

  “朴美子xi是谁？”

  无人回答他，忙内PD和作家上前给第一队发放手持cam 、手电筒，和一张平面图，上面用红叉标记了任务物品的位置。

  夜已经很深了，今晚有风，云层时不时地遮掩弯月。

  男爱豆前辈和组里的MC很快出发。

  纳凉特辑，如果内容一成不变，单从节目效果来看，观众在前两次代入感最强，后面逐渐产生疲劳。但从现场来看，随着时间推移，越晚进入，恐怖氛围越甚…

  一共六队，待机过久，制作组贴心地准备了椅子和…声音实时转播

  ——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于是，在这野外，惊叫声持续了很久，惊的飞禽都扑簌簌拍开枝叶离开。

  “AAAAC，别过来！！”

  “偶妈！！！！！”

  “刘浩镇是羊阿奇——”

  “救、救救我…”

  车太贤双手抱臂，仰靠着椅背，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冷不丁来了句：“或许，你们知道那个传闻吗？”

  “录制纳凉特辑…摄像机拍到灵异画面的话，节目会大爆。”

  人群中，有一道泛着凉意的声音响起。

  话音一落，空气里便有几秒的寂静。

  若非灯光底下蚊虫飞舞盘旋个不停，一切都像被突然按下暂停键，哪怕是亲手布置场地的staff们，也被烘托起来的气氛吓得心里发毛，连呼吸都滞了瞬。

  ……

  金钟民是被李俊昊拖着进去，又拖着出来的，目前为止，两人耗时最短。

  晚十点，轮到最后一队。

  这个点，别说那些扮鬼的staff们了，在临时基地等候的人都已经开始展露疲态。

  周吾拿上手持cam和手电筒，走出灯光范围。

  起初还没什么感觉，但随着他们踏上仅供两人并排通行的蜿蜒小路，临时基地的人声渐渐悠远朦胧，光线越来越暗…

  过往听过的鬼故事不可遏制地轮番出现在脑海，更可怕的是，周吾觉得有股视线在暗处牢牢锁住自己，如影随形。

  幸好身边有个活人。

  也不知道是为了做节目还是发自内心，金俊浩紧紧依着周吾，身体抖得厉害。

  强忍住脑中胡思乱想出的画面，周吾半拖半拽着他向前。

  坡底临时基地——

  车太贤稀奇：“俊浩竟然没声音？”

  他盘算着，这时候该进学校了。有金俊浩这个胆小鬼在，这队到现在为止一点声音都没，真奇怪。

  李俊昊笑笑：“有Ziel xi在，应该不用担心。”

  看着像是胆大的，车太贤挑起眉，点点头：“也是。”

  然而没一会儿，周吾的声音就从他们戴着的耳机里传出来，他先喊了声“哥”，显然是叫李俊昊。声音发着颤，但诚挚无比：“你想想，没有经历过野外就寝的两天一夜能说是两天一夜吗？”

  紧接着，金俊浩嘟嘟囔囔，又是抱怨又是恳求的：“呀，这孩子怕鬼！胆子比我还小！切拜，俊昊呐，要不我们就睡帐篷吧！”

  一切异常都有迹可循了，李俊昊根本没想到还有这茬，忍俊不禁看向收音导演：“能给他们带话吗？”

  收音导演看向刘浩镇PD，见PD首肯，他点点头。

  李俊昊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呀！快走！”

  废弃学校——

  周吾和金俊浩站在教学楼大厅，碎出裂缝的老旧全身镜中，影影绰绰映出对面教室里的一道白色身影。

  吱——

  吱、吱、吱—

  等了许久都不见两人过来，白色身影一卡一顿地拉开靠近走廊的窗户，索性将头搭在窗框上，慢慢吞吞撩起遮挡视线的、过于厚重的黑长发。

  银白月光从残缺的窗户玻璃渗进，透过镜子，周吾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冷冷盯着他们、流着血泪的眼，心脏顿时瑟缩了一下，猛地撇开视力为1.5的眼。

  有的人害怕时愈显沉默，而有的人会通过大喊大叫释放恐惧。

  金俊浩在撞上白影视线的瞬间，就尖叫出声，人直往周吾身上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切拜！！！！”

  隐在暗处的摄像导演收到指示，但面对此情此景，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小心翼翼，用尽可能轻柔、不会吓到人的口吻：“那个…李俊昊xi让你们快走。”

  金俊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松口气），是导演啊，你怎么也躲起来吓人！”

  摄像导演：“……”请冷静点。

  既然没有退路，周吾想速战速决。

  趁着已经开始习惯身处的环境，恐惧感没那么重，他摊开平面图，用手电筒照着任务物品的具体位置。

  打红叉的地方，是二楼音乐教室。

  从一楼通往二楼，左右走廊尽头各两处楼梯。右手边那侧稍微近点，且已知有白衣身影会出来吓人，左手边则完全未知。

  “前辈，我们直接跑到这里。”等金俊浩冷静些，周吾让他拿平面图，自己打着手电筒，手指在图上画出一条路线，“一个人望风，一个人找东西，怎么样？”

  长痛不如短痛。

  金俊浩认为这方案可行，刚要点头，余光里，就瞥见那道白色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再次对上眼的一瞬，忽然倾身前扑。

  “诶西——”

  金俊浩骂了声。

  周吾就见他一个假动作，虚晃白色身影一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丝滑地擦过“鬼”伸出来的手，骂骂咧咧拿着平面图撒腿就跑。

  “……”

  事情发生得太快，周吾还没反应过来，金俊浩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拐角处，下一瞬，白影淡淡瞥他一眼，也快速离开现场。

  那带着血泪的一眼，即便在心里劝说自己是staff扮演的，但看过的电影情节清晰回放。

  万一…在纳凉的设定下，说不定… staff被什么脏东西缠上…

  周吾手脚瞬间发凉，冷汗从张开的毛孔中争先冒出，他机械地转动脑袋，颤声问摄像导演： “哥，我们一起走？”

  摄像导演冲着他没了血色的脸左右晃动镜头，意思是不可以。

  ……

  这一队进去的时间格外长，在临时基地等的人反倒生出些不安。

  金钟民皱了下眉：“怎么只有俊浩哥的声音？”

  摄影团队的总导演解释说：“两人在大厅走散了。现在Ziel xi已经到二楼音乐教室门口了。”

  他提到音乐教室，旁边的男爱豆前辈和同组MC相视一笑，很意味深长。

  另一边，废弃学校二楼。

  节目放送时，是剪辑了摄像机夜视功能下拍摄到的场景。但现场，手电筒是唯一的光线来源。

  灰尘在光束下漂浮，脚下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空间里隐隐约约传来金俊浩的喊叫，但当周吾试探着喊“前辈”时，长长的走廊空有回响。

  周吾只好放弃“先找到金俊浩”的念头，摸着墙继续往前走。

  就这时…

  “咚”的一声，划破空旷无人的走廊，像长久没调过音的钢琴发出的，音键滞涩，听上去又尖又钝，透着古怪。

  周吾抬起手电筒，距离他不足一米远的地方，悬着一块积满灰尘和蛛网的生锈牌子

  ——204音乐教室。

  他眯起眼，光束扫过那四个韩文，想再次确认。

  可就在这停顿的片刻，“叮叮咚咚”声急促又激烈地响起，连成曲，带着十足的迫切和压抑。

  原曲本是作曲家深陷命运泥潭时谱的曲，此刻用废弃钢琴再次演绎，全然没了那种与之相抗争的不屈不挠，唯剩对无力抵抗命运的人类的嘲弄。

  仿若恶鬼索魂。

  周吾听的头发发麻，寒气顺着脊椎直往天灵盖蹿，无形的恶意席卷而来。只觉这道门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之中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个干净。

  他打了个寒颤，一下子挪开手电筒，对准门把手后便不动了，生怕光束乱晃时，扫到脏东西。

  ……

  现在的情况，退也怕，进也怕，还不如赶紧找到东西走人。

  拧开门把手的刹那，周吾心中默念四个字。

  相信科学。

  音乐教室的窗开着，窗帘在风中微微起伏，银白月光照亮了钢琴一角，勉强能看出弹钢琴的苗条背影。

  是个穿校服的女生，长发。

  砰。

  门轻轻磕上墙壁时，琴音在高/潮部分突兀地停住，校服女鬼像是要丧尸化般扭动脖子，身体不动，脑袋颤颤巍巍地转向周吾。

  周吾：“……”他相信科学，但也不妨碍他怕鬼啊！

  那瞪圆的眼睛根本无瞳仁，白生生的眼珠子，就维持着这种别扭的姿势死死盯着来人。

  周吾干巴巴地张口，声音沙哑：“怒那，不好意思，我找个东西就走。”

  校服女鬼可不听他讲话，踩着小碎步快速转正身体，甩着双臂站起…

  眼见一人一“鬼”的距离越来越近，周吾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

  韩国人遇到这种情况是叫妈喊爸骂“诶西”，周吾是把他小时候看《西游记》时记得的神仙都默念了个遍，然后是他身边亲近的人。

  “胜澈哥保佑，净汉哥保佑，shua哥保佑…”他不自觉念叨出声，念到洪知秀时，右手的拇、食、中指撮合，自眉间至胸前，再自左肩至右肩，虔诚地划了“十”字。

  校服女鬼冷笑，反而加快了步子，全身抖得跟筛子一样，快速朝他靠近。

  Seventeen人多，校服女鬼距周吾只剩一臂距离时，他还很有信念感地在那儿念：“明浩哥保佑，明浩哥明浩哥明浩哥，珉奎哥保佑，硕…”

  后面两个字顿在嘴边，提起李硕珉，周吾被惧意侵占的大脑忽然清醒，掌心一下抵住她凑近的脑门，薄薄的眼皮半耷着，澄澈凤眼冷静地扫过校服女鬼的眼珠子，居高临下道：“李硕珉不行。”

  女鬼：“……”你礼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