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知情书

作者:夜游星
  林越峙有几年没回海市,城市规划还是没怎么变。锦瑞酒店地处海市市中心,附近配套的商场酒吧他玩几天就腻了。

  上大学的时候也做过几年纨绔子弟,前呼后拥地把都要一生风光挥霍,他们这种人谁不是从小人精环绕,算盘打得叮当响,真正能算上朋友的屈指可数。

  林越峙的旧友大都远在京岚,而海市的地头蛇褚啸臣每天都在忙新中标的粤海大桥,也无暇顾及他闲得长草。

  于是林越峙每天不是在尘域喝酒,就是叫周唯实来锦瑞。

  粤海大桥是远昌重工现在最重要的项目,外聘了海科大的专家组,褚啸臣见他太无聊,就让他送几份图纸到海科大。

  他把文件袋送到已经临近晚餐时间,一群老师学生从楼里下班。他的迈巴赫太宽,放学学生又多,林越峙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听歌,准备等等再回去。

  初春的雨季连绵不绝,来时还是晴空万里,一转眼乌云已经压暗了天际。

  人流渐散,一旁的人行道上,慢慢出现一个高瘦的身影。男人的右腿似乎有问题,撑着一把格子伞,正一瘸一拐地向外走。

  周唯实的膝盖最近长期跪着,校医院的老师说积液严重,建议多修养。

  今晚林越峙没有发消息来,但他的日程表中依旧没有能够休息的时间。

  白若梅下午又陷入了记忆混乱,哭着喊着要找儿子,护士怎么都安抚不了,只能给他打电话。

  他在路边候车亭等了挺久,膝盖被冻得发僵,每动一下都牵扯出钝痛,终于见到一辆出租车艰难驶过积水步道,停在他身前。

  风雨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提着一大袋东西,也步履蹒跚地走进等候区。

  周唯实咬咬牙,扶着膝盖支起身子,迎上前把老人的东西搬进车门——膝盖像是被扯裂了一瞬,他依靠门沿撑住了身体——然后把出租车让了出来。

  在老人颤巍巍的感谢里,周唯实又冲进了瓢泼雨幕。

  海市到了雨季,从来都是不管不顾地下雨涨潮,下水道口已经没办法及时排水,积雨在路两侧汇成水流。

  周唯实不顾腿上的疼痛大步朝医院走,一脚踩进枯叶和烂泥,冲刷了他的运动鞋,每走一步鞋里都挤出一层水,眼镜片上也都是雨滴,叫人看不清前路。

  祸不单行,一辆黑车从他身侧急驶而过,车尾过弯甩出一人多高的雨帘,仿佛一头海洋中破水而出的黑鲸,打散正常巡游的鱼群。

  周唯实躲闪不急,全数接受了一身泥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流进领口。

  原本抵御风寒的温暖棉衣一下子变得又冷又重,湿透的衬衫和他的身体贴得更紧。

  狂风一起,聊胜于无的破伞也适时撕开大洞,无法配平的重量折断伞骨两根,雨丝洒在他唯一还算干燥的头顶,沾上头皮,顺着发根向下流。痒意如虫蚁千足,让人头皮发麻。

  周唯实穿得本来就不厚,此时一阵从肺腑泛起的寒冷让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压住了打颤的唇齿,他站定原地用力握紧拳头,不怪那辆随心所欲的车,只想自己是急中出错。

  始作俑者似乎是良心发现,居然就停在拐角处。周唯实担心白若梅的情况,顶着破伞快步走过没有和它计较的念头。

  “哔——”

  喇叭声让他不自觉更加靠边,给车流让出驾驶道,但是黑车并没有超他的意思,反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滑行。

  后面又传来鸣笛声。

  ——大雨颠倒城市,不是什么好兆头。

  周唯实突然意识到谁会这样得理不饶人,在把他弄得如此狼狈之后,还能若无其事跟在他身后。

  ——————

  这是周唯实第一次在除了酒店以外的地方见到林越峙。前两天才刚刚从锦瑞回来,周唯实身上的咬痕还没消,还红肿着发了炎症,周末发烧去吊了水,还是全身都痛。

  今天不是他该履行合约的日子。

  车窗落下一条,Alpha浑身干燥整洁,偏过头,恩赐给他一个眼神。

  “上车。”

  他一字一顿,每一次唇齿碰撞都连着周唯实身上的咬痕,让他泛起伤口卷边的疼痛。

  周唯实眨了眨眼睛,他想问自己还有得选吗?

  可他的声音一直很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车门滑开,半扇雨斜吹,已经快要沾湿Alpha的右袖。周唯实的伞按了半天还是收不上,他一边面红耳赤地说着不好意思,一边用力往自己小腹上戳。

  Alpha的耐心宣布告罄,林越峙探过来半个身子,把陪伴周唯实七八年的破伞当啷一声掷进垃圾桶,又扯着包把浑身滴水的人往座位上一扔。

  窗户缓缓摇上,隔绝了飘如飞蓬的雨刃。车内温暖,伴随着好闻的香气,周唯实依靠着座椅边沿,后背贴着车门,小心地看着林越峙。

  他身上不干净,害怕弄脏昂贵的真皮座椅,惹林越峙发难。

  那人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盯着他。

  周唯实知道自己的样子现在恐怕不是很礼貌,他微微偏过头去,车窗倒影中他的耳根发红。

  周唯实抹了抹额头上一绺一绺的刘海。

  “谢谢你,”他边说着,一滴水珠正顺着他的喉结缓缓流进领口。

  周唯实吞了一下口水。

  林越峙转过了头,油门狠踩,冷声道:“车弄脏了,赔得起么?”

  周唯实又说了几句对不起,今天晚上直到下班的时间,林越峙也并没有发消息给他的意思,周唯实便做了其他的安排。

  即便现在上了他的车,周唯实也并不准备与他多做纠缠。

  “我就在公交站下车,不麻烦您。”

  即将停站,周唯实感谢道:“多谢你,林先生。”

  林越峙并不接他的话,又是一脚油门甩开,公交站已经消失在茫茫水帘中。

  周唯实向座位前一撞、又猛地往后一滑,手肘已经反应迅速地撑住椅背,他身上飞溅的雨渍还是蹭湿了价值不菲的皮面。

  周唯实被一阵局促席卷,不安地看了林越峙一眼。

  林越峙依然沉默不言。

  他想了想,最终解开安全带慢慢弯下身子蜷缩在了座位前。

  迈巴赫的空间很宽,刚刚好够他折叠着蹲下。大腿和肚子紧紧相贴,再用双臂紧紧环住,好像一个身处羊水还未长大的婴儿,为了保护母体而不敢舒展一丝一毫。

  手腕痛、头痛,腰痛抑或是膝盖痛,都没有什么分别。

  周唯实能捱过很多痛苦,他是一个从小就很能忍痛的人。

  ——————

  发动机的浅鸣停在一处陌生的豪华地下车库。

  周唯实茫然地抬起头问:“换酒店了吗?”

  林越峙没理他,带上墨镜自顾自关门走了。周唯实腿已经发麻,从车上迈下来的时候跌了一下,撞在承重柱上。

  Alpha不满地脚步一顿,他歉意地拍拍灰,赶紧跟上。

  再向里走,水泥墙上居然张贴着中心医院的标志。

  白若梅已经住院小半年,周唯实从不知道中心医院居然有这样一座车库。

  一路上没有其他闲人,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佩戴通讯器的黑衣人,朝林越峙点头问好。

  周唯实又想起老师们闲聊时说起过,现在的中心医院已经成了权贵人家的私人诊所。

  而这位“权贵”还在大步向前,脊背笔直目不斜视,对这样的场面毫无波澜。

  周唯实不自觉落在林越峙身后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周唯实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想和这种人这种事有任何多余交集。

  所有高不可攀之物于他都是生活中的不确定因素,周唯实不喜欢任何“不确定性”。

  VIP电梯直达顶楼的院长办公室,宋医生和一些经常照顾白若梅的护士已经等在里面。

  见他们走近,房间里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林越峙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同院长聊天,周唯实便不再顾及他,跟其他人抓紧问好。

  宋医生看他冒雨而来,也舍去寒暄长话短说:“现在白女士的病情已经不再适合保守治疗,癌细胞扩散影响了她的意识,这样的情况继续恶化恐怕会引起脑缺氧。”

  “京岚医学院进口了几台新的治疗仪器,也有实验性疗法,特别适合白女士目前的病情,机会难得。”

  周唯实知道新仪器新方法就需要更多的医药费,见宋医生和其他医生对视不语,周唯实了然地看了正翻看文件的林越峙一眼,正色道:“这是我的事,和林先生没有关系。要准备多少钱您直接和我说吧。”

  林越峙在老院长的目光中也没置身之外,附和着周唯实的话抬头,摊出“与我无关”的手势。

  “也不仅是钱的事……只是京岚医学院是军方附属医院,所有入住的病人都要有完整的家属审核书。”

  宋医生看了抿紧双唇的周唯实一眼,直接道:“需要直系家属签字。”

  周唯实急答:“签,我马上签!”

  宋医生反而一反常态,吞吐道:“我们在系统里查了一下白女士需要的转院材料……您好像没有办法签署。”

  “别的我都签了啊,这个我怎么不能签?”

  宋医生不想再看着周唯实自欺欺人,直白道:“白女士一直以来的付款账户是只能找到您,但医疗代理人签字,她填的李峥。”

  林越峙手腕一翻,毫不留情地把几分文件扔到周唯实面前,纸张打着卷,在桌面上发出一阵干脆利落的声响。

  “周老师,好像都没有你的名字呢。”

  他最擅长咄咄逼人:“这些签字的地方这么紧,只够一个人。”

  “也难怪,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我肯定也只填我信任的人。”

  周唯实本就苍白的面孔“刷”地褪去血色,好像被截断反射神经一下子失活的软体动物。

  紧急医疗联系人表,生命维持治疗指示书,重症医疗决策委托书……

  他手指僵硬地翻动一页又一页,动作越来越急,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等到最后一页掀开,依旧空无他名。

  ——每一份和白若梅息息相关的文件上,都只印着一个清晰工整的名字:李峥。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不敢置信的话:“可我也是她儿子啊。”

  他像是怕别人不信,从随身文件袋里摸出缴费单,一张,两张,三张……手忙脚乱地铺开,“都是我付的,我一直在医院。你问护士,我不是骗子,我真的——”

  “我真的是她儿子啊。”

  他抬起眼,语气如死水沉寂。

  一旁的几位医生都和周唯实相熟,也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这位小周老师在白若梅病榻前奔波照料。

  周唯实平时人也有礼貌,好沟通,要不是他,白若梅的身体状况恐怕都撑不到今天。

  但当周唯实在医院里焦急地为她跑前跑后时,白若梅心里只有李峥。

  李峥,那个久未露面的人,她怀胎十月的儿子,才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亲人。

  他脱力一般弯了腰,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我可以……我可以签字的,她是我……妈妈……”

  他踉跄了两步,像是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却只能扶住自己。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又极力隐忍。

  “我只是想她活下去啊!”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句地落进每个人耳里,令人无法回应。

  宋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人情百态,习惯与痛苦保持距离,可在这一刻,他依旧露出一分同情。

  他见过太多病房里的亲情,或热烈、或冷淡,有人迟到,甚至永远缺席。

  付出最多的孩子往往不是拥有最多爱的那个,而是最渴望爱的那个。

  ——而大多数伪装于幸福之中的人不去拆穿亲情的谎言,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逃避着更残酷的不被爱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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