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舒穆禄氏发火

  钮钴禄·阿灵阿听着管事的禀报，一时愕然，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的人在门口求见，非要爷出去？”
  前院管事躬着身，声音发颤：“回主子，是瓜尔佳府上，穆尔泰大人派手下来传信。
  为首之人执意要面见主子爷才肯罢休！”
  钮钴禄·阿灵阿气得将手中筷子重重掼在桌上：“这个粗鄙武夫！”
  运了半天气，终是甩袖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钮钴禄府邸门前，三人肃然而立。
  见钮钴禄·阿灵阿出来，躬身行礼。
  为首之人声音冷硬如铁：“标下见过阿灵阿大人！奉总督穆尔泰大人之命，特来求见！”
  钮钴禄·阿灵阿面色阴沉，随意挥袖叫起：“本官出来了，信呢？”
  “我家大人言道，天色昏暗，恐伤大人贵目。命标下代为诵读，请阿灵阿大人竖耳听着便是。”
  为首之人恍若未见对方面上怒意，径直从胸前掏出一份未封口的信，展开便一板一眼读起来：
  “阿灵阿你个夯货！老夫当初是瞧在你钮钴禄氏好歹顶着个世家名头，才与你结下这门亲！
  谁料贵府教养竟如此骇人听闻！
  钮钴禄氏为人妇、为人母已近十载，怎地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分不清好歹，尽做些令人齿冷的蠢事！
  年近三十的人了，还跟个没断奶的娃儿似的，整日离不得爹娘！
  若实在离不得，索性你钮钴禄全府上下打包，一并嫁进我瓜尔佳氏算了！
  真真是上辈子造了大孽，这辈子让我儿摊上你钮钴禄家的闺女！
  还是你阿灵阿与我穆尔泰上辈子结了什么血海深仇，这辈子专程调教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毁我瓜尔佳清誉？
  日后，钮钴禄氏既入我瓜尔佳府门，就得守我府上的规矩！
  再让我知晓她跟着那些没脑子的货色出去卖蠢，休怪我穆尔泰不讲同僚情面！”
  钮钴禄府门前一片死寂。
  巷子里不知谁家门轴转动，发出刺啦一声杂响，旋即又归于沉寂。
  钮钴禄·阿灵阿双拳紧握，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瓜尔佳·穆尔泰！你这老匹夫！是要与我钮钴禄氏彻底断交不成？！”
  为首之人仍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木然道：“阿灵阿大人息怒。我家大人早有交代，若大人听完信后动怒，便替他问您一句：
  ‘若您钮钴禄府上娶回这么个玩意儿，您府上……还能容得下她吗？’”
  钮钴禄·阿灵阿神色骤然一僵，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折回府内，背影透着一股狼狈。
  ……
  瑶光院。
  乌西哈几日未动笔，便觉手痒，此刻正尝试用左手运笔，只是效果实在不尽人意。
  橘笙捧着一盏果茶进来，趁乌西哈搁笔间隙，低声禀道：“格格，福晋回府了！”
  乌西哈微讶：“额娘此时回府？”
  橘笙应道：“是，刚进府便将三位阿哥并两位福晋都唤去正院了。”
  乌西哈若有所思：“没派人来我院子？”
  “没有。奴婢特意让垂花门外当值的婆子留意着，未见正院的人往这边来。”
  乌西哈喜静，瑶光院位于正院后侧方，若有人来，颇为显眼。
  乌西哈淡淡道：“那便无需理会。额娘定是为着这几日的事忙碌，我明日再去请安便是。”
  ……
  正院。
  舒穆禄氏端坐上首，厅内跪着五人，所有下人皆屏退。
  沉寂半晌，她终于开口，目光如冰刃般直刺钮钴禄·静仪：“钮钴禄氏，你从娘家带来的所有下人，我已悉数遣返。往后伺候你的人，一律从府中挑选。”
  钮钴禄·静仪大惊失色：“额娘！儿媳……”
  “住口！”舒穆禄氏声音冷硬如铁，“这是告知，不是商议！”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冰：
  “身为人奴，未尽规劝主子之责，致使瓜尔佳氏沦为京城笑柄，此罪一！
  吃着瓜尔佳氏的饭，却敢在我瓜尔佳正经格格面前拿乔作态，毫无奴仆本分，此罪二！
  主子浑噩不知事，为人妇的规矩半点不懂，随嫁的教养嬷嬷竟视若无睹，此罪三！
  如此三罪并立，你还要将他们留下？！”
  钮钴禄·静仪浑身剧颤，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哪是处置她的奴婢？
  分明是将她的脸皮撕下来，掷在地上任人践踏！
  舒穆禄氏视线转向阿克丹，厉声道：“你！可知错？！”
  阿克丹面有愧色：“儿子知错！”
  舒穆禄氏眼圈蓦地泛红：
  “你妹妹是我们捧在手心、千娇万宠养了十四年的宝贝！生怕她受一丁点委屈！
  你倒好！给我瓜尔佳氏娶回来这么个祖宗！竟敢蹬鼻子上脸，欺负到你妹妹头上！
  怎么，是看我瓜尔佳一族的人都太好性儿，由着她作威作福不成？！”
  阿克丹膝行几步至舒穆禄氏身前，重重叩首：“额娘息怒！是儿子无能！您万勿气坏了身子！”
  舒穆禄氏俯身一把将阿克丹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你当初孤身进京……受了那么大的罪……为何不告诉阿玛额娘？
  啊？我们是离你远了些……可还没死呢！为何……为何不派人来说一声……”
  阿克丹眼圈也红了，结实的手臂环住母亲腰身，喉头哽咽，只喃喃道：“儿子没事……额娘……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舒穆禄氏恨恨地拍了他后背几下：“不吉利？遇事时想不起额娘，这会倒忌讳上了？”
  感受到儿子宽厚温暖的背脊，心酸与骄傲交织翻涌。
  她的儿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长得这般顶天立地了。
  阿克丹嘿嘿憨笑几声，绷紧的肌肉悄悄放松，生怕额娘打疼了手。
  “阿克丹，”舒穆禄氏手掌轻柔地抚过儿子宽阔的脊背，语气带着心疼与决绝，“这个福晋……咱们不要了，好不好？”
  阿克丹身形微顿，迟疑道：“额娘……图尔格他们四个……”
  舒穆禄氏厉声打断：“阿克丹！你心疼你的儿女，可额娘心疼我的儿子！
  额娘不想你这一辈子，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真心相伴的人都没有！”
  她声音软下来，带着母亲的恳切：
  “若怕新妇嫌弃你膝下有子女，额娘便将图尔格他们都带去直隶！绝不扰你们清净日子！”
  钮钴禄·静仪听着上首母子的对话，又惊又恐，瘫软在地，哭成了泪人。
  然而无人理会。
  阿克善和阿克敦心神皆系于上首的额娘与长兄，眼圈同样泛红。
  二福晋西林觉罗·兰茵悄然伸手，在袖下轻轻握住了阿克善微凉的手，无声安慰。
  她瞥向身旁哭得狼狈的钮钴禄·静仪，满心满眼俱是困惑。
  嫁入瓜尔佳氏这等门第，夫君无妾无通房无庶子女，体贴上进，儿女双全，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日子……竟还要作天作地？
  恕她西林觉罗·兰茵见识浅薄，实在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