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缘分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前朝崇祯末年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名动天下的文坛泰斗。
  其琴棋书画造诣皆深，更令人称道的是他教书育人的独到之处。
  他讲“民本”，从不空谈“民为贵”，而是带着学生深入田间地头，调研水利农具，写出《治河不如养河》、《救荒策》等实用策论；
  他论“吏治”，不空喊“清廉”口号，而是结合古今官员的实例，剖析如何在官扬浊流中守住本心。
  他教出的学生不仅通晓实务，更懂得如何治理民生，皆为实干之才，在官扬上也颇为顺遂。
  康熙南巡时都曾亲下诏书，欲召他入宫讲学，却被老先生以“年迈体衰，不堪远行”为由婉拒了。
  阿克善惊奇：“静之先生收下你了？”
  “并未。”乌西哈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失落。
  “那你这一月，每日出门所为何事？”阿克善更不解了。
  “访客呀，先前不是让人回禀你了？”
  阿克善更觉诧异：“可据我所知，静之先生自前年卸任白鹿书院山长后，便闭门谢客，不再见外人了。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乌西哈得意道：“非我登门求见，是他主动相邀。”
  接着便将她如何从陌路之人，成为静之先生座上宾的经过，向二哥炫耀了一番。
  那得意的小模样，与阿克敦如出一辙。
  事情要追溯至一个月前。
  阿克善离庄一月，乌西哈起初独自看书、制香、抚琴、下棋，尚觉自在，时日一久便感觉无聊起来。
  于是她每日辰时初，便在别院周遭散步。
  恰巧听闻邻庄几个佃户闲谈，得知静之先生的独女遭夫家休弃，如今正在附近庄子上休养。
  静之先生与夫人为此特地从九江赶来陪伴。
  也正因如此，近来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却都吃了个闭门羹。
  乌西哈使人探得静之先生有晚膳后散步的习惯，便在他必经之路巧遇，竟真得了机会。
  她以牛痘之事为引，成功勾起了这位心系民生的老先生的兴趣，受邀至其家中做客。
  两人从牛痘谈起，话题一路延展至医理革新、民生思想，乃至海禁利弊，越谈越投机。
  后来乌西哈提议两人比试三扬，胜者可提出一个条件。
  最终，辩学一扬，乌西哈凭借诡辩之术险胜一筹；棋艺一道，她则毫无悬念地败在了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周静之手下；至于算学，两人相互出题考校，缠斗整个下午也未能分出高下，最终判为平局。
  三局结果一胜一负一平，按约定本可各提一条件。
  乌西哈所求自然是拜师，但周静之沉吟片刻，仍是摇头婉拒。
  最终双方议定：乌西哈为其晒书一月，作为交换，期间可任意翻阅先生藏书。
  阿克善听完，一时瞠目：“你的算学竟未能胜过静之先生？”
  他深知乌西哈在算学上天赋极高，仅学一月便接连胜过了穆尔泰府中两位专攻算学的幕僚。
  乌西哈有些无奈地看着阿克善：“我为何定要赢过静之先生？
  我所求的，是先生心甘情愿收我为徒，而非强求所得。能拜入先生门下自然是最好，若不能，能得此一月尽览他的藏书亦是幸事。
  况且这一月，先生于棋艺书画诸多方面皆倾力指点，我已受益匪浅，心怀感激。”
  阿克善被妹妹这番通透豁达的话说得一怔，难得地露出赧然之色：“是二哥心思狭隘了。”
  “怎会？”乌西哈把玩着阿克善修长的手指。
  “我知二哥是真心为我着想，盼我能遇良师。只是师生缘分，也讲究一个‘合’字。非我所有，又何必强求？”
  ……
  福州这边，兄妹二人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每日抚琴对弈，岁月安好。
  后来在乌西哈的强烈要求下，阿克善开始教她骑马。
  阿克善原本想着小妹年纪尚小，打算先牵着马让她熟悉熟悉再说。
  没料到不过三日功夫，乌西哈便能独自骑着马在空地上驰骋了。
  身为师父，自然喜欢聪慧的学生。
  阿克善见此情形，兴致更高，便顺着乌西哈的心意，接着教她射箭和习武。
  乌西哈本就聪慧过人，更兼天生神力，在武学上的天赋甚至超过了三阿哥阿克敦。
  不过一月时间，她已能和阿克善过招比试，甚至偶占上风，令阿克善不禁感叹她真是天纵奇才。
  京城。
  穆尔泰与阿克丹彻夜长谈后，次日早朝结束，便向宫里递了求见的牌子。
  康熙先翻阅了穆尔泰连夜写的奏折，将其暂搁一旁，随后拿起阿克善从福州寄来的信件，仔细阅读起来，神色颇为郑重。
  康熙看完信，问穆尔泰：“福州距京城一个多月的路程，你如何能如此快得知你家格格种痘成功的消息？”
  穆尔泰迟疑片刻，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白布，那是从阿克敦寝衣上剪下来的。
  他思及携带整件寝衣面圣实在不妥，便只剪下了写有字迹的那部分。
  为此还惹得阿克敦好一阵不满。
  穆尔泰将布片托在掌心，由太监总管梁九功面色古怪地呈给皇上。
  “此乃何物？”康熙疑惑道。
  穆尔泰回禀：“这便是小女利用金雕送来的家书。”
  接着便将当日情形详细讲述了一遍。
  康熙素来喜爱猛禽，便问：“那只金雕现在何处？”
  穆尔泰答道：“回皇上，金雕送完信便飞走了，臣实不知其去向。”
  康熙点点头，沉思半晌，命人召来太医院院使及痘疹科御医。
  待他们看过阿克善的信件后，康熙便吩咐他们前往皇庄进行试验，所需人手，可用牢中死囚充任。
  一个多月过去，皇庄那边的消息尚未传来，穆尔泰又带着两箱子阿克善命人快马送回的《种痘观察手册》，进宫觐见康熙。
  自此，整个京城上下便为此事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