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作者:林芷筠
◎恶有恶报+认亲◎
棠棠回到宿舍时,舍友都在忙着洗漱,宿舍里乱糟糟的,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着没收拾的洗漱用品,床上的衣服凌乱的散放着。
“怎么了棠棠?看着失魂落魄的?”梁翠霞正把晾干的衣服给收起来,看到她情绪不高就关心地问了句,“不是跟你哥哥去逛书店了吗?咋这个时候才回来?”
“翠霞姐,我没事,就是有点走累了。”棠棠感觉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没什么心情寒暄,就随便应付了一句。
“那你早点休息。”
“嗯,我知道了。”
棠棠从床底拿了脸盆,去了水房洗漱。
洗漱干净后,她换上一套米白色的棉布睡衣,躺到了自己的那张床上,盯着床顶的蚊帐,很久都没有睡着。
陆君山夫妇的话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根本就不是苏燕娣生的,她的生父生母另有其人。
她脑海里浮现了一幕幕的画面,苏燕娣拿着荆条抽打她、她每次开口叫苏燕娣娘时,苏燕娣脸上的神情从来都是嫌弃厌恶的,苏燕娣想要把她卖给那个黄家的傻子当童养媳,苏燕娣到小学堵她,想让她去王家伺候王老太,造谣她是扫把星……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怪不得苏燕娣那么厌恶她,原来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苏燕娣的女儿。
今天盛瑞茹问她是不是不愿意认他们,实话说,棠棠自己也不知道要不要认他们。
她知道陆君山和盛瑞茹都是好人,这对夫妻一直以来给了她很多的关怀,但一想到她要改口叫他们“爹娘”,心里就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
血型鉴定的结果出来了,显示棠棠确实和陆君山夫妇是同一个血型,棠棠只能给榆槐村的爹娘写了信,把陆君山夫妇查到的她的身世如实复述了一遍给她的爹娘。
除此之外,她还在信的末尾提了自己和周舒年正在处对象的事。
苏会民和喻娟芳在收到棠棠厚厚的一沓信后,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小可,立马跑去镇上发了电报,让棠棠和苏觉胜暑假别回家了,他们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后,买最快的一趟火车去首都。
期间,苏会民还去了一趟瓦罐村,苏燕娣虽然慌得脸一下便白了,没想到事情还会有暴露的一天,但还是死咬着说自己不知道什么调包不调包的事。
“什么调包不调包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会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忍不住被她的恶毒和愚蠢给气笑了,“你不知道?你能不知道?!如果棠棠是你的亲闺女,你还会那样虐待她吗?你把自己的闺女塞进有钱人家当大小姐,把别人的闺女当成猪狗畜生对待,我没想到你能干出这么恶毒的事情!你以为你一口咬死不承认就能瞒天过海了?你这是犯罪,犯的是拐骗儿童的罪!你下半辈子就等着在监狱忏悔吧!”
苏燕娣的脸“唰”地变成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就想着给她的亲闺女换个有钱人的家庭生活,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要坐牢的地步,眼里的慌乱肉眼可见。
但很快她就换上一副泼妇模样,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嚎。
“我没有!是你冤枉我!苏老三你个杀千刀的,是不是看人家城里人有钱,想帮着外人坑我?我跟你拼了!”
“我懒得再跟你废话,那家人已经报案了,这事涉及到跨地域的新生儿调换,而且牵扯到严重的虐待问题,县卫生局的人很快就会过来盘问,公安局的人也很快就会过来,说不准是判十年还是二十年,你自己做下的孽,自己担着!”
苏会民看着她撒泼打滚的丑态,多看一眼都嫌弃,丢下一句自求多福的话后就回了榆槐村。
苏会民走后,苏燕娣的上下嘴唇像筛糠似的发颤,她脸色苍白的回了屋,端起水碗喝水,但手一抖,那水碗就“啪”的摔到地上摔裂开了。
“十年、二十年……”苏燕娣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窒息感席卷全身。
她既害怕坐牢,在红旗公社谁家要是出了个坐牢的,那可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那坐牢日子也苦,被关在一个像鸽子笼那么大的地方,不见天日,那铺盖上边都是虱子,老鼠蟑螂在屋里乱窜,听说吃的是野菜拌沙子,睡也不让睡,一天二十个小时不停的干活,一双手硬生生被磨坏了,挨打挨骂是常事,前两年有个犯事的被判刑一年,出来后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像张弓,见了谁都低着头。
她也害怕的会连累到她的女儿,她当初冒着风险去换孩子,就是不想让她的闺女也像她一样过苦日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将来嫁个庄稼汉,一辈子栓在地里熬苦。
而且王家那死老太婆一向重男轻女,要是她闺女跟着她一块留在这个穷家,不知道要受多少死老太婆的白眼,估计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小小年纪就要被用来换财礼了。
苏燕娣越想心越慌,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抱着头,指甲深深抠进粗糙的头皮里。
她想起当年她在公社医院的产房里,看到那个产妇穿戴一看就是有钱人,给孩子用的细棉布尿布、小缎子被子、眼睛都红了——那样的好日子,她的闺女也该过过。
所以她趁着护士换班的空档,偷偷把两个襁褓换了,换完孩子后,她隔着门缝偷偷看着她的闺女被那个产妇温柔的抱在怀里,给她喂奶,给她换尿布,给她唱摇篮曲,那么轻柔精细的呵护着她的闺女,甚至那个产妇还给她的闺女取了名字:友馨。
友馨!这个名字是多么的好听啊,他们公社最有才气的取名先生都取不出这么好听的名字!
“友馨,友馨。”苏燕娣在门外小声地呢喃这个名字,不舍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想,等友馨将来长大了,在有钱人家里站稳了脚跟,总有一天她们母女一定会相认的,到时候友馨也能拉拔拉拔娘家,让她也跟着享几天福。
“刚才那苏老三在门外说的什么东西?调换?!”王拾金听到苏老三离开了,才从屋里出来。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水碗,浑浊的眼睛微眯着,一眼就嗅到了不简单的气息,“什么意思?你把谁家孩子调换了?”
“什么调换,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苏燕娣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涨得通红。
“你是不是把咱家孩子和有钱人的孩子调换了,三丫不是咱家亲生的?”王拾金可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他死死盯着苏燕娣,看了半晌,突然咧嘴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行啊苏燕娣,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王拾金搓着手,眼里冒着贪婪和得意的光,“还是你聪明,把咱家孩子送到有钱人家享福,以后就能继承有钱人的财产了,咱们家还愁没钱花吗?我王拾金以后可就是有钱人的老子了!”
说着,他拎起一串钥匙串给挂到红色的裤腰带上,叮叮铛铛就要走出门。
苏燕娣忙撵上前追问,“你要去哪?”
“那苏老三肯定知道咱们闺女在哪,我找她去,没道理老子在这穷沟沟里受罪,闺女在有钱人家享福的道理!”
“你不许去!”苏燕娣拦在了门前,她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抠着门框,“你疯了?现在去找她干什么?事情还没定下来,要是闹大了,不光你见不着钱,连友馨在有钱人家里都待不下去!”
王拾金可管不了这些,“待不下去怎么了?那是咱亲闺女,她就该养着咱!”
想当初三丫这死妮子考上了首都大学,结果呢?半点光都没让他们沾上,王拾金一想起这事就牙痒痒,他当初就该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给掐死在襁褓里,省得现在看着堵心!
现在告诉他,三丫那白眼狼压根不是他们家的种,他王拾金的亲闺女另有其人,还长在富贵堆里!
那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啊,亲闺女在金窝窝里长大,那还能少了他这个亲爹的好处?在王拾金眼里,陆友馨现在跟摇钱树无异。
“养着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跑到人家城里去认亲?人家不把你当成疯子打出来才怪!你这一闹,不是把咱闺女往绝路上逼吗?”苏燕娣嫁到老王家几十年,自然知道王拾金是什么本性,所以她说什么都不同意王拾金去找陆友馨。
“我呸,老子才不管那么多,我现在就要去首都过好日子!我要去沾我亲闺女的光!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
苏燕娣拦着门不让王拾金出去,王拾金被她拦得心头火起,蒲扇似的大手一把薅住她的胳膊,往旁边猛甩,“死老婆子滚开!耽误了老子享清福,老子扒了你的皮!”
王拾金虽然瘦得皮包骨,但那力气还是大,苏燕娣踉跄着撞在墙角,后腰磕在炕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哪肯罢休,爬起来就扑上去撕王拾金的面皮,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让你去!我让你去害我闺女!你个没脑子的夯货!”
苏燕娣心里生出一股母爱,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啊,她当年生第四胎的时候大出血,几乎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才得了那么一个闺女,她就算再拎不清,也知道王拾金这副穷酸无赖的样子闯到别人家里,只会让友馨这辈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所以她今天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拦住王拾金,不能让王拾金毁了她给闺女铺好的锦绣前程!
王拾金被她抓得脖子上一道血痕,顿时眼睛猩红,一把薅住苏燕娣的头发哐哐几个大耳光扇到她的脸上,苏燕娣感觉耳边一阵嗡嗡轰鸣,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的肿了两丈高,嘴里一股血腥。
王拾金感觉还不解气,抬脚就往她肚子上踹,“反了你!敢打老子?老子非打死你这个贱人不可!”
苏燕娣被踹了几脚,感觉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疼得蜷缩在地上,嘴里吐出了一口血沫子,“王拾金,你这个挨千刀的!”
王拾金还在踹,布鞋底子落在她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让你这个贱人拦着老子去享福,让你藏着掖着!那是老子的闺女,老子凭什么不能去找?!”
苏燕娣蜷缩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就在王拾金以为苏燕娣要就范的时候,她突然使出浑身力气,抱住他的脚踝,牙齿狠狠咬下去。
王拾金疼得嗷嗷叫,使劲甩腿,苏燕娣就像蚂蟥似的死死黏着他。
虽然苏燕娣挨了顿毒打,但王拾金也没落着半点好,两公母躺在炕上休养了一个星期,才有了下地的力气。
这一仗干得两人都伤了元气,一连几天,苏燕娣都感觉那身体软绵绵的,后腰那处被炕沿磕到的地方,更是像揣了块冰砣子,一动就针扎似的疼。
咳嗽时胸口发闷,咳出来的痰里还带着点血丝,显然是伤了内里。
王拾金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腿上被苏燕娣咬出的血窟窿结了层黑痂,一动就牵扯得疼,脸上的抓痕虽然结了疤,但留下几道紫红的印子,像是被鬼爪挠过般。
苏燕娣刚从炕上下来,就听见纸糊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三儿子王贵喜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县公安局的人来了,要抓俺娘去坐牢嘞!”
苏燕娣的腿一软,她活了几十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差点瘫倒在地,扶着炕沿才勉强站稳。
王贵喜的话音刚落,两个穿着警服的工作人员就跨进了门槛,“苏燕娣,我们接到报案,你在1958年在红旗公社医院故意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跟另一个产妇的女儿调换,涉嫌拐骗儿童犯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但还是强撑着镇静尖声道,“什么调换不调换,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警察神色严肃,“你涉嫌拐骗儿童犯罪,在法律面前,装死是没有用的!”
冰凉的手铐“咔嗒”锁上手腕时,苏燕娣突然尖叫起来,“我不去,王拾金!你个杀千刀的,快来救我啊!”
蹲在墙角的王拾金早吓得缩成一团,哪敢应声。
警察架着苏燕娣往外走,布鞋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嘴里还在胡乱哭喊,左右邻居都挤到了老王家的家门前,一边看热闹,一边忍不住往她脸上唾一口。
“呸!丧良心的货!怪不得对三丫那么狠,原来是偷来的娃!”
“可不是嘛!”李婶子拽着自家孙子往人群外退,生怕沾了晦气,“把亲生闺女塞给有钱人,把人家的娃当牲口使唤,这心真是黑透了!该!就该抓去坐牢!”
“听说那被换走的丫头在城里当大小姐,这下好了,亲娘是个拐子,看她日后咋做人!我呸!”
……
苏燕娣被抓走后不久,王拾金才心有余悸地从角落爬了出来,哆嗦着煮了自己跟小儿子的饭吃了,经济放开后,劳动力不用被栓在地里了,二儿子跟他那些歪门八道的狐朋狗血学了门手艺,去南方做扒手去了,再也没有半点音讯传回来,大儿子一把年纪都娶不到媳妇,心灰意冷,干脆就把自己攒下的那几个娶老婆的钱都拿去赌输了个精光,王拾金一气之下就把他给赶出了家门,他老娘前几年也死了,现在家里就剩下他和小儿子,他今年已经五十几岁,不再年轻了。
王贵喜扒拉着半生不熟的饭,声音闷闷的,“爹,俺娘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
“不知道!以后就当她死了!”
“爹,你说是不是俺们家做下的孽太多了,所以老天爷才让咱们一家走背运嘞?人做了多少坏事,老天爷他老人家都在天上盯着嘞。”
王贵喜这番话让王拾金心里发毛,但他还是狠狠剜了小儿子一眼,“呸!少在这里胡咧咧!什么孽不孽的!”
吃罢饭,王拾金连碗都没刷,就躺回了席片炕上。
因为天气炎热,他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王拾金摇着蒲扇哼哼了两声,才慢慢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王拾金听到耳边传来“咔嗒”的开锁声。
开锁?开什么锁?谁在开锁?开哪里的锁?
黑暗中他微微睁开眼,看见大儿子王贵德像狗一样弯曲着身子,正在开家里存钱的抽屉,这笔钱是他在工地没日没夜搬石块挣来的,刚好够买下个季度的化肥。
王拾金的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坐起身,“王老大!你个挨千刀的,敢动老子的钱!”
王贵德被吓得一哆嗦,抓了钱转身就像往外跑。
王拾金整个胸腔都被怒火燃烧,这股怒火从胸腔蔓延到天灵盖,眼睛像冒火似的通红,他怎么就生了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起身就要追,只是还没追到门槛,眼前就猛地一黑,半边身子突然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手边刚抄起来的扫帚“啪”的掉在地上,人“咚”一声栽到在门槛上。
王贵德拿了钱已经跑得没影了。
王拾金躺在冰冷的地上,能感觉到血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却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剧烈的疼痛淹没脑海的意识,再紧接着,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王拾金中风的消息在红旗公社传开了,茶余饭后,村民们讨论起老王家一家人时,还忍不住唾一口:报应。
王拾金彻底成了个废人,下半辈子都得瘫在炕上了,半边身子彻底动不了了,说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含糊着吐出几个单音词,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了。
……
首都六月份的天气热得像蒸笼,商店的售货员懒洋洋打着瞌睡,连路边的小草都有气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火车站前,各种人流不停地汇聚,嘈杂的声音不断传入耳边,棠棠穿着一条草绿色的裙子,挎着蓝白格子的布包,对着车站内翘首以望。
两根葱白的手指快绞成了棉花,她心里除了期待外,还有一丝难言的紧张。
她的爹娘会不会因为觉得她还有其他的爹娘,就不认她了?
周舒年察觉到她紧绷的情绪,一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臂,“叔叔阿姨一直以来都很爱你理解你,你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棠棠对上他如清风朗月般温柔的眼眸,紧抿着嘴唇,半晌,她点了点头。
“咱爹娘到了!”
苏觉胜的话音落下,棠棠抬眼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妻正相携着走出火车站的出站口,苏会民穿着一身深灰中山装,卷起的袖口透着磨损的痕迹,喻娟芳穿的是一件白底红花的碎花衣裳,搭着一条藏蓝卡其裤,黑布鞋的鞋头微微磨损,头发用发网盘在了脑后,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包袱。
两口子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难免有些疲惫,六月天气热,挤出一身酸馊味来,但还是尽量收拾了一番,想把最好的形象呈现给孩子们。
出站的人流很大,苏会民和喻娟芳几乎要被人流淹没,她远远地就瞥见了她爹娘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棠棠第一次这么深刻的意识到,她的爹娘已经不年轻了,她的脚像生了根似的伫在原地,眼圈一下就红了。
大概是没想到首都的火车站会有这么旅客,苏会民夫妻俩不住地往这边张望,眼神既急切又拘谨。
棠棠和觉胜忙迎上前去,“爹,娘!”
“棠棠,觉胜。”看到两个孩子,苏会民夫妇总算是松了口气。
一家四口已经多时未见,喻娟芳忍不住心疼地摸了摸棠棠清瘦细腻的脸庞。
棠棠的脸贴着她娘干燥温暖的手掌,眼眶马上就红了,提着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舒年哥哥说得没错,她爹娘一直以来都很爱她,理解她。
“苏叔叔、喻阿姨。”周舒年见状,忙揽过喻娟芳手里的大包袱。
“小周。”苏会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已经从棠棠的信中了解到两个孩子已经在一起的事情。
棠棠处对象是大事,但当下还要更重要的事。
“棠棠,到底咋回事?你那亲生父母一家人怎么样?确实可靠吗?你信里也写得模模糊糊的,你再把事情经过好好跟我和你娘捋捋……”苏会民问他闺女。
棠棠道,“爹,娘,我已经在学校附近的招待所给你们定了房间,你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肯定累坏了,咱们现在过去好好休息,你们先吃点热乎的东西,我边给你们说。”
周舒年提前预定的出租车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他把沉甸甸大包袱给放到后备箱里,又把车门给打开让苏会民和喻娟芳上车。
这是一辆绿色的出租车,软和的座椅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车窗敞开则会,车子刚“突突”开动,外边的风就灌了进来,虽然不至于有多凉快,但还是比在外边好多了,这车也不晃,坐着可舒坦,往外能看到川流不息的人群。
“没想到咱们也能坐上汽车了,这在以前,这可是领导的待遇。”苏会民颠了颠屁股,忍不住喟叹道,“这可比咱们公社那公共汽车舒坦多了,坐里头一点都不颠得慌!”
“这首都人可真多,乌泱泱的全是人,各种高楼大厦,感觉眼睛都花了。”喻娟芳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原林县,*哪里想过有一天她的双脚还能踏在首都的土地上,那胸口现在还在扑通扑通的跳得飞快,“小周,这不会很贵吧?”
周舒年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闻言笑了笑,“阿姨,您放心坐,很便宜的。”
招待所就在首都大学的边上,不管是去首都大学还是去交通大学都方便,棠棠专门给她爹娘订了一个单间,不大的一个房间里摆着两张铁架子床,上边铺着白色印着招待所红字的棉被,两张床中间摆着一架黑白电视,墙壁和天花板都刷得雪白,比较遗憾的是没有卫生间,要洗漱上厕所只能到一楼的水房去。
床底下就有搪瓷脸盆,棠棠去打了盆热水回来给她爹娘梳整梳整,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洗把脸人也能舒服些,苏觉胜则归置他爹娘带来的行李,大多数都是给他们俩带的卤味干货,周舒年出门买午饭去了。
周舒年去隔壁食堂打包回来了一堆饭菜,土豆炖牛腩,爆炒猪肝,莴苣炒木耳,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丝瓜鸡蛋汤,主食是白面馒头。
吃饭的时候,棠棠就把她和哥哥当初是怎么样在火车上认识陆君山,再到她在首都大学的讲座课堂上认识盛瑞茹,再在书店附近帮助了低血糖的陆老爷子,就这样跟陆家有了来往交情……把过程仔细的都给她爹娘说了。
连苏会民和喻娟芳都不得不感叹,真是天缘奇遇。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了,爹,娘,这么多年来,你们把我当成亲闺女养育,对我比对哥哥们还要好,我也一直把你们当成我唯一的爹娘,这事我想听你们的,你们要是心里有一点不情愿,这个亲生父母我就不认了,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一家人过日子。”棠棠道。
苏会民和妻子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喻娟芳拉住了她闺女的手,“傻孩子,你亲生父母找到了你,这是好事,这是你亲生父母,你亲娘怀胎十月将你生下来,哪能不认呢?”
“我跟你爹又在意你有没有亲生父母,以前那王拾金和苏燕娣活得好好的,我跟你爹不也从来没在意过吗?”
“棠棠,你是爹娘的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我们对你的爱,也不会因为你亲生父母的存在改变。”
“娘。”棠棠忍不住扑进了喻娟芳的怀里。
“我有一个世界上最最好的娘。”
喻娟芳刮了刮她的鼻梁,“傻孩子。”
吃过午饭,几人收拾齐整,就要出发去陆家了,喻娟芳换了件藏蓝色带暗纹的确良衬衫,那头发也重新梳理好了,显得气色精神了许多。
察觉到闺女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喻娟芳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了,“这块布料还是小周过年那会,给咱们家送的礼物,本来是想留着等你暑假回去了,给你裁身新衣裳,但临时要来首都,公社和县上都没有更好的布料了,我听说那陆家不是普通的人家,要见你的亲生父母,总得穿戴得好点,虽然咱们家差距跟别人家差距很大,但也不能显得咱像乡下来打秋风的破落户,我就用这块布给自己裁了身衣裳,给你爹做了套中山装。”
“我衣服多着嘞,都快要穿不过来了,上次觉生哥哥来首都,还带我去百货大楼买了好多。”棠棠挽住了她娘的手臂,“好看,这衣服做得真好,娘穿得也好看,怪不得三个哥哥模样都长得周正,都是挑了您的优点长嘞!”
棠棠这话是真的,苏觉生、苏觉孝、苏觉胜,个个都是出挑的一等一的好样貌。
“那是,你娘年轻的时候,可是红旗公社一枝花。”喻娟芳被她哄得眉眼带笑。
周舒年笑道,“阿姨,那布本来就是送您的,您穿起来很好看。”
棠棠年轻,性子也比较活泼开朗,她平时穿衣服大多数都是浅色比较多,什么粉色黄色白色紫色绿色,这块布料是周舒年专门挑了送给喻娟芳的。
“我这个学期的奖学金下来了,等过两天我带爹娘去百货商场逛逛,多买几件时新样式的新衣裳,娘从来只想着给咱们做衣裳,却忽略了给自己也做一身新衣裳。”从小到大,棠棠一年四季衣裳不缺,但她娘给自己做衣服的次数屈指可数。
“棠棠说得对,娘从来只给我们做新衣服,给自己做衣服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我手里还攒下了二三十块嘞,到时候咱们就一块去商场逛逛,买新衣服。”苏觉胜说道。
喻娟芳听到两个孩子这番话,虽然嘴上念叨着“别浪费钱,我跟你爹衣服多的是”,但心里还是感动的。
……
几人到陆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以陆老爷子为首的陆家人早就在门口盼了又盼,脖子都伸长了。
陆老爷子本来就喜欢棠棠,想让陆君山夫妇认棠棠当干女儿,后来知道棠棠才是自己的亲孙女,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乐得一连几天都多吃了一碗饭,也不积食,这几天,他把首都的各大商场都逛了个遍,忙着给老苏家的人置办礼物,走路快得脚下生风。
而陆君山夫妇对棠棠更是,血溶于水,棠棠是盛瑞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知道她以前过得是什么苦日子后,恨不得苏燕娣这个恶毒可恨的村妇给活活撕碎了,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出来补偿棠棠,就盼着能早日母女相认。
这几天他们天天都睡不好,吃不好,就盼着苏老三夫妇能早点抵达首都。
陆明柏本来就跟陆友馨关系不好,他跟陆友馨在一个屋檐下长大,自然知道她虚伪自私爱撒谎的本性,她不仅偷东西,还把罪名扣在从农村来的小保姆头上,他每次想要管教她,陆友馨就去爸妈面前告状,久而久之他也懒得管了。
所以在知道陆友馨不是他的亲妹妹,而他的亲生妹妹另有其人,是一个善良、文静、漂亮的小姑娘后,陆明柏心里也很高兴,而且大概是血缘关系使然,他第一眼看到棠棠就对这个小姑娘很亲切。
“来了!”陆老爷子眼尖地看到一行人出现,杵着拐杖激动道,“棠棠,你总算来了!可让爷爷好等!”
陆君山忙大步上前,热情地跟苏会民握手,“您好,您好,我是陆君山,棠棠的亲生父亲。”
“苏大哥,喻大姐,你们好,我是棠棠的亲生母亲,我叫盛瑞茹。”
“一路辛苦了,家里已经准备好了茶水点心,咱们先歇歇脚,拉拉家常,晚上在万国饭店订了酒席,到点了咱们直接坐车过去!”
苏会民和喻娟芳没想到陆家人会这么热情,反倒是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尤其是在他们进了陆家后,看到陆家的独栋洋房,花园里开着各种五彩缤纷的花朵,豪华舒适的真皮沙发,古朴的中式茶几上摆放着的青花瓷茶盏,这些精致的点心他们连见都没见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更加感到拘束了。
“陆爷爷,陆叔叔,盛老师,陆大哥,这就是我爹娘。”棠棠给他们介绍道,还维持着之前的称呼。
棠棠看到盛瑞茹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制服罩衫,长发只用一根绿头绳给扎了起来,这大概是她见过盛瑞茹最朴素寒碜的装扮,不仅如此,陆君山也是专门换上了一套旧军装,棠棠知道,他们这样刻意装扮只是为了让她的爹娘不感到拘束。
盛瑞茹听到棠棠的称呼,忍不住眼神一暗,但很快她就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态,孩子从小流落在外,哪能让她一下子就接受亲生父母,这恰恰说明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一切都不能着急,慢慢来吧。
“这大红袍是前几年一位朋友送的,家里不常喝,也不知道苏大哥喻大姐你们能不能喝习惯,要是喝不习惯就跟我说,我给换新的。”
“喝得惯,喝得惯。”苏会民连连道,虽然喝不出来是什么茶,但他刚入口,就知道这茶一定是难得的好茶,平时家里喝最多的就是散装茶叶,那茶叶泡出来一股沫,喝起来跟这个完全没得比。
陆君山刚坐下,心情激动难以言表,他刚想说什么,但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把那水壶给碰洒了。
苏会民见状,正打算起身帮忙收拾,陆君山忙按住他,眼疾手快地拿来一块抹布把地板给揩干净了。
“没事,没事。”
这个举动无疑让苏会民夫妻俩心里松了口气,原来不止他们是紧张的,那陆家人也是紧张到不行。
“喻大姐,你尝尝这蛋糕,棠棠可喜欢吃了,棠棠,觉胜,小周,你们也吃。”
盛瑞茹说着话,但那期盼的眼神却始终都是落在棠棠身上的。
所以在众人都坐下稳当后,她便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正题,“苏大哥,喻大姐,这次请你们过来,我也是想找你们谈一谈,让棠棠认亲的问题。”
苏会民和喻娟芳对视一眼,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
“我听棠棠说了,你们夫妻俩都是难得的好人,当初俩孩子第一次来首都上大学,在火车上,要不是陆大哥出手相救,棠棠这丫头估计一只眼睛就保不住了,到首都后,你们夫妻俩对孩子的关照也是方方面面的,从来不说嫌弃她是从乡下农村来的,还想要认她当干女儿。”
喻娟芳把手里的银叉给搁下了,“盛家妹子,我也是一个母亲,所以我理解你作为母亲的渴望急切的心情,但有些话,我不得不先问清楚。”
“喻大姐,你说。”盛瑞茹点头。
“虽然陆友馨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但毕竟养在你们身边二十多年,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从小养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我想知道,要是将来两个孩子发生了争执,你们会帮哪一个?我们家虽然条件比不上你们家,但棠棠在我们家,我跟她爹从来都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还有她的三个哥哥,每个都很爱护他们的妹妹。”
盛瑞茹想了很久才开口道,“友馨确实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如果只是普通的两家孩子抱错了,我可能会尽量的试着把一碗水端平,但是事实是这一切都是一个恶毒卑鄙的村妇的阴谋,我只要一想到那个恶毒可恨的女人一直在虐待棠棠,让她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头,而友馨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我就没办法做到不心有芥蒂,我以后的心只会偏向棠棠,我要把这些年亏欠她的都弥补回来。”
盛瑞茹说着话,忍不住握住了棠棠的手,在摸到她粗糙的茧子后,那眼圈更是忍不住红了。
她在知道苏燕娣这个女人对棠棠打骂虐待,甚至还想要把她卖给傻子当童养媳,在寒冬腊月把她赶出家门的时候,心里简直在滴血,她无法想象,她的女儿这些年到底吃尽了多少的苦头。
棠棠的手被她握着,心里也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尤其是在看到盛瑞茹乌青的眼眶后,她知道盛瑞茹这段时间天天盼着她的爹娘来首都,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休息好。
盛瑞茹说话的时候,那陆老爷子、陆君山、陆明柏的目光就紧张地落在喻娟芳和苏会民的身上,不知道这个回答能不能让他们满意。
喻娟芳看着这一家子人期望的眼神,脸上总算转阴为笑,“既然如此,那我就没什么反对的了,那就认吧,棠棠本来就是你们的亲闺女,哪里有拦着不让孩子认父母的道理?更何况我跟孩子她爹在老家,棠棠要是有什么事,我们俩鞭长莫及的,你们在首都还能帮着照应着点。”
陆君山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激动的笑容来,“喻妹子你放心!不管是棠棠还是觉胜,我都当自家孩子看待,不管他们是读书还是工作,我们都尽量帮扶,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盛瑞茹在听到喻娟芳的话后,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上下嘴唇翕动着,她从椅子上起来,站到喻娟芳的跟前就给她跪下了,连磕了三个响头。
喻娟芳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她忙起身就要把盛瑞茹给扶起来。
盛瑞茹眼睛通红,眼泪像开了闸门似的泪流不止,“喻大姐,你知道吗……我在听到我的女儿没有早早辍学干活,没有年纪轻轻就已经嫁人生子,围着种地、锅灶、男人孩子打转,蜡黄了脸,累弯了腰,受尽了磋磨,而是念完了小学和中学,考上了首都大学,我的心里有多么的激动!多少人家哪怕是对亲闺女都做不到这样,你们却能做到不计回报的培养她,这实在是太难得了……你是个好人,苏大哥也是个好人!你们把棠棠培养得那么优秀,品德那么好,我给你磕头,苏大哥,我也给你磕……”
“使不得,使不得!”
喻娟芳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其实我们夫妻跟棠棠,也不仅仅是我们单方面的付出,棠棠这孩子实在是太有灵性,太贴心,太乖巧懂事了,她的到来也给我和老三提供无限的温情……”
盛瑞茹这一跪,可把大伙都吓坏了,尤其是那咚咚咚的三个响头,满屋子人都拉着盛瑞茹起来。
一番慈母之心让人动容。
棠棠也忙着去搀扶盛瑞茹,“妈,您快起来。”
盛瑞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还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棠棠,你叫我什么?”
棠棠看着她额头的红印子,她从来没有见到盛瑞茹这么狼狈的一面,她眼泪不受控制地也流了下来,“我叫您……妈妈。”
叫完这一句妈妈后,她看着客厅里的其他人,也开口叫道,“爷爷,爸爸,大哥。”
盛瑞茹抱住了她,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棠棠!我的女儿,我的孩子,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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