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青鸢之托
作者:夏鼠沃辣
痛,像是有千万只虫豸遍布肌肤,蠕动啃咬着伏令年的血肉。
散乱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乱窜,过于庞大的信息几乎让伏令年失去了个人意志。
如何在吞噬污染的同时保持自我,这是伏令年需要面对的最大挑战。
伏令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不知如今身在何时。时间的流淌变得模糊,时空的存在难以分辨。
飞翔于高空,潜游在海中,沐浴着暖阳,或沉沦入无尽的黑暗,苦苦挣扎。
伏令年似乎成为了无数个人,但她始终只是‘伏令年’。
唯有手中的归年剑,还在不断深入,提醒着伏令年她本身的存在。
伏令年努力睁开双眼,眼前是蠕动的不明物质,与浮动的光泽。
这是在哪里?
——放弃吧,放下你手中的剑。
我是谁?
——你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万物的起始,也是世界的终焉。
我要做什么?
——来吧,跟我们一起,见证这个世界的终结。
不,不应该是这样。
伏令年试图在混乱中寻到什么,但意识一片模糊。起初,她只觉得脑中混沌。可如今,她甚至失去了最基本的辨析与行动能力。
两三岁的幼童尚知如何利用双足行走,利用双手拾物,用眼观,用耳朵听。
可如今的伏令年甚至无法用口鼻呼吸。
她无法张口,看不清任何事物。
身体不再觉得疼痛,她似乎已回到了处于胎儿的时期,没有意识,全然遵循生命的本能行事。
此时,便是有人朝她大喊,呼唤她的名字,伏令年都无法辨析。
物质世界的一切在她的意识中都化作了抽象的符号,无法辨明。
‘不要放弃,不要沉沦!’
突然出现在脑海的声音如同掉入热油中的水滴,顷刻间便在伏令年的脑海中炸出了一片白汽。
无需听懂,伏令年便自行领会了这句话的含义。
濒临崩溃的意识重归体内,伏令年又听到了许许多多的声响。
她们喘息着,咆哮着,怒吼着。
无一例外,她们都在痛苦中挣扎,却从未放弃。
肉山中蕴含的污染远超伏令年的想象,若只凭她一个人的毅力,恐怕难以抵御。
但是,身处此处的伏令年并非孤身一人。
这里,有千千万万的青鸢。
伏令年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道青色的洪流中,被推动着向前。
将她笼罩于内的肉山在归年剑之下痛苦地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啸叫。
——你无法对抗我们。
——你是我们的同伴,你终将与我们相同。
不……她和污染,才不是同伴!
伏令年的灵魂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奋力抵抗,另一半却在无声引诱。
她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污染中生出的意识,还是她自身心生退意。
不过,都没有关系。
因为,更多的‘声音’压过了引诱的‘言语’,伏令年的意识在青色洪流中越发清醒。
身体再次感到痛苦,肌肉和骨骼似乎都要被肉山碾碎。
这一次,伏令年却未再感到恐惧。在感到疼痛的同时,她还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敲击出生命独有的节律。
伏令年找回了自己对肢体和力量的支配权,双手相握,缓缓举剑。
“斩——”
喉咙中发出低哑的咆哮,归年剑身光芒暴涨,青色光华流淌而出。
剑光摧枯拉朽,携着无可匹敌的力道冲破层层障碍。肉山剧烈震颤,污浊的黏液喷溅而出,却在触及剑气的瞬间消融无踪。伏令年感到身体一轻,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她的视野逐渐恢复。
她冲破了肉山,直至肉山上方。
她没有在重力的作用下下坠,双脚踏于空中,凭空而行。
无数青鸢的残影环绕着她,她们的身影虚幻,却在伏令年的眼中无比清晰。虚影飞行着,共同托举起伏令年的身躯,将她送至长羽眼前。
‘抽出它,带走它。’
‘我们将重归故土。’
伏令年缓缓抬起手,在与长羽相触的一瞬,伏令年仿佛触碰到了人类的肌肤。
定睛一看,青色的光华中,竟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脸孔模糊,身姿不明。
然而,伏令年却喊出了对方的身份。
“温朝歌前辈。”
模糊的身影动了动,似是抬头看了伏令年一眼。
手中的长羽开始颤动,在伏令年与虚影的共同努力下,下方连接长羽的血管状事物接连绷断。
随着长羽被拔出,周遭的虚影逐渐变淡,就在伏令年以为虚影不会再发一言时,她忽然听到了一道嗓音。
不是直接传入脑海中能过意会的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由生物发出的声音。
“啧——”
伏令年还未来得及说话,这时,长羽已被全然抽出。周围的虚影消散间,脚下的肉山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肉山化作枯骨,伏令年小心落于其中,并未损坏任何一处。
而在肉山中央,是一道身着青衣的身影。
利落的短发垂于肩头,锐利的眸光扫视着伏令年的面孔。
她一屁股坐在尸骨当中,朝伏令年招了招手。
待伏令年走近,她竟一把抓住伏令年的手,嗅了嗅伏令年的手腕。
随即,她精致的面孔皱作一团,不满地嘟囔道:“你身上有昆宴鸿的气味,你是她的子嗣?她还没死呢?”
“若您指的是开辟昆仑宗的昆仑老祖…”伏令年道:“她在多年前,已然飞升了。”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飞升,在某种意义上,便等于死亡。
温朝歌忽地沉默了,她的神情变化,似有嘲讽,又有痛苦,许久,她只是哼笑一声:“很好,死得比我早,我一定会赢。看来,她也不过如此。即使打造出苍生剑,却也无人能够真正使用它。”
“前辈…”伏令年觉得自己应当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下意识想要追问。
“你别说话。”
伏令年乖乖闭嘴。
温朝歌满意地盯了伏令年一眼:“不错,你们这些小辈比你们老祖靠谱多了。”
伏令年不敢说话。
温朝歌抱着胸口,沉默了半晌,忽地猛然起身。
“你走吧。”
见伏令年望向自己,她挥了挥手,丢出一本书册。
伏令年接过书册的一瞬间,便察觉到此处空间发生了异动。
这里,似乎要坍塌了。
脚下的空间寸寸破碎,坍塌以此处为圆心,逐渐向外蔓延。
温朝歌没有动,她注视着满地的枯骨,缓缓抬起双手。
脚下的枯骨在无形的力道下被碾为齑粉,汇于一处。
伏令年再次听见了温朝歌的声音。
“你想要知晓的,就在这书册当中。将它,和她们带回去吧。”
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伏令年,让她逐渐远离空间坍塌的圆心。
透过破碎的空间,伏令年看见温朝歌的身体也在瓦解。
她早已不是活人,唯靠着顽强的肉身与坚韧的意志坚持至今。她在被污染的同时,似乎也与此地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伏令年还未能弄清楚此处的全部真相,但在吞噬污染的那一刻,她隐约感受到了什么,只是暂且无法厘清。
此处并非是简单的海上遗迹,若可以用伏令年自身的语言来形容,伏令年更愿称此处为一个未成形的世界雏形。
而这混沌海,则是不同世界边缘交叠见形成的区域。
古怪的知识不知何时已涌入了伏令年的脑海,成了她‘常识’的一部分。
这分明十分诡异,伏令年却觉得理所应当,好像…本该是这样。
而她听见的,属于温朝歌的最后一句话语,便是——
“有些内容,你胆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不是什么悲情的告别,而是一句实打实的威胁。
将崩塌的空间抛在身后,伏令年低头望向手中的书册。
扉页上飘飘洒洒五个大字——老娘的日录。
以及,翻开后最先映入眼帘的话语。
——某个姓昆的说不要乱记日录。说什么若是有朝一日突遭横祸的话只能留下来给后人当笑料看了。我呸,整天一张嘴就知道咒我,她死一千年我都死不了。老娘就爱写日录,不仅写,还让别人也写,好好宣扬老娘的伟纪。
伏令年没有细看其中的内容,她需要离开此地,带着其余人逃离将要崩塌的海上遗迹。
飘荡在虚空的枯骨粉末被归年剑吞入其中。
伏令年对这个能力的掌控已到达了全新的地步,若是愿意,她够在不伤及他人根本的情况下将污染吞噬,也能够再将青鸢们的遗骸放出。
将书册收入怀中,伏令年最后回望一眼崩塌的空间。手腕上的铜铃摇晃,指引着伏令年正确的方向。
*
伏令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身旁破碎的空间扭曲着试图拼合,却无济于事。
整片海上遗迹失去了本源的支持,即将沉入深海之中。随着‘海水’的冲刷腐蚀,将不复存在。
或许,不需要等太久。
温朝歌‘看见’了,白茫茫的海域中的飘荡之物。
数以万计双眼眸正从其中探出,贪婪地窥伺着。
待此处空间彻底崩塌,破碎的小世界会化作海中‘生物‘的饲料。
也许,小世界的残骸会被吞噬殆尽。又或者,残留的部分将会在沉寂在此,直到再度重塑。
不过,无论这里的将来如何,温朝歌都不在乎。
她已经走不到那一步了。
她如今能做的,只是静静地注视世界和自己一同消融。
“都说祸害遗千年,你不会偷偷假死骗我吧?姓昆的,我们青鸢一族,可是为此拼尽全力了…你不会这么简单就去死的。昆宴鸿,你留的后手…可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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