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四学期

  重来一次,依旧是相同的抉择。

  伏令年在这个世界经历了太多太多。

  十八年来的记忆在她数百年来的岁月中占比太过渺小，却又至关重要。那是她的来处，是她梦中都想回去的‘家园’。

  若伏令年没有在这个世界生活的记忆,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去。

  可偏偏,她拥有这样的记忆。

  身为修仙者，漫长的岁月没有让她的记忆蒙上雾霭。她甚至还记得幼时师弟师妹的模样，记得她与友人幼稚的宣言,记得一个个并肩作战，却在战争中化为枯骨的同行者。

  她记得，她忘不掉。

  即便是在失去记忆后，伏令年带着穿越的记忆重来一遍，却依旧与这个世界产生了无法分割的羁绊。

  她记得村中收留自己的阿婆与家中的大黄狗。

  记得为了流鼻血而忙得团团转的外门师姐师兄。

  甚至记得由于污染无法修行而哭鼻子的文同学。

  更忘不掉四境大会中并肩作战的队友。

  忘不掉秦箐临死前的遗言。

  她说，

  别忘了…

  别忘了你接下来的路。

  羁绊与记忆成了束缚着她身躯的枷锁，亦是支撑她继续前行的支柱。

  伏令年不愿放任世界湮灭,不愿让同行者的牺牲白费。

  遨月仙尊飞升之日，她打开了掩埋在树下的木匣。里面是一壶上好的陈酿，以及一台外壳印着小猫卡通图案的手机。木匣底部,压着一封信。

  相册里有一段录像，遨月仙尊像一个刚刚接触智能产品的老年人，摆弄着自拍功能，录下了一段死亡角度的视频。

  而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抱歉，以及,欢迎回家。

  遨月仙尊飞升了,作为计划的传承者,伏令年以身入局，只身会面赤骸妖祖,与其“同归于尽”。在世人的眼中，映月仙尊死去了，妖魔战争平息了。

  飞升者的牺牲不为人知，地底的污染永恒存在。

  地底污染与天道相似，皆是世界法则的一部分。

  与自然亲近，以医修丹修为主的宗门首当其冲，被大范围污染。彼时的遨月仙尊有所察觉，伏令年亦在暗中推动宗门做出改变。

  此事无法宣扬，未领悟法则之境者，在察觉污染的同时，亦会被污染。

  这便是空镜在伏令年金丹期时对她缄口不言的原因。

  ——只是知晓，便会被污染。

  卜修卜算天机，窥探命运，探索天道，却也走向疯狂与未知。

  历代星机阁阁主，皆为卜修。千百年来，无一善终。他们的身躯被污染侵蚀，神魂清醒地挣扎。直到身躯化作齑粉，神魂亦无法解脱。他们试图寻找污染的源头，遏制污染的蔓延。

  然而，那是难以用人言解释的可怕存在。

  便是现在，伏令年也未能看破污染的本质。

  记忆流淌而过，眼前画面定格，伏令年再次站在了槐岩松下，水位恰好处于她的脚踝。

  伏令年又看见了坐在树下的‘自己’。

  少女靠坐在树下，长发披散，眼眸注视着荡漾的水面。似是发觉了伏令年的到来，她招了招手，如同呼唤自己许久未见的老友。

  伏令年没有惊异，只是走近‘自己’，并排坐了下去。

  “原来的身体呢。”伏令年望着无风自动的枝条，问。

  “没了，估计都化成灰了。”另一个‘伏令年’侧头，又自顾自安慰道：“不过现在这张脸不就是你喜欢的吗，还自带美白，修仙后再也不怕变黑了。”

  所以，果然是按喜好来捏的吗。

  怪不得伏令年总觉得如今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不过，此时似乎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刻。

  “你什么时候会消失？”伏令年又问。

  “别说得这么严重嘛，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是消失，只是重归一体罢了。怎么…你舍不得了？”

  “没有这个癖好，我还以为你爱上当系统压榨自己的感受了。”

  “哪能呢，”‘伏令年’面上露出了个可怜的神情，用着与伏令年如出一辙的无辜语调道：“我忙着跟污染作斗争呢，哪有空压榨‘你’。”

  污染无法彻底清除，只能暂时遏制。

  ‘伏令年’的‘牺牲’并非将被污染为赤骸妖祖的东荒妖主彻底‘清除’，而是暂时的封存。

  ‘重生’的伏令年拥有被遨月仙尊事先剥离的神魂，在新的躯体中苏醒。她记得自己在原本现代世界的经历，却不记得曾经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只以为这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穿越’，是‘穿越之旅’的开端。

  ‘伏令年’自身的神魂则与赤骸妖祖的残留的污染和神魂融为一体，在伏令年的‘新躯壳’内封存。

  这便是所谓的‘系统’。

  一个能被‘穿越者’伏令年轻松理解，又不必提前揭示‘污染’和真相的事物。

  那时，伏令年的身体极为不稳定。吐血，流鼻血皆屡见不鲜，寻常修士却又无法察觉问题。只有鲜血外显出她的特殊。

  所谓系统给出的生死任务，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死亡预警。

  若细心回想，便会发现，系统所有的死亡威胁都源自‘自身’。

  若无法在一定时间内获得修为的提升，便会死亡。

  若不能获得钥种，便会触发嗜骨之痛。

  不是引动天雷，也不是天外来剑，没有超乎自身能力的惩罚，而是直接的死亡或痛苦。

  如今看来，系统给出的惩罚，只是可能发生的事实罢了。

  系统没有毁天灭地的功效，没有窥探剧情的能力。

  因为它压根不是小说中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天外来物，而是‘伏令年’神魂本身*与污染混合后的外显。

  她的意识与污染争斗，时常陷入沉眠，便通过这种方式，引导着自身行动。

  在最初，两方处于平衡状态时。系统是安静的，只偶尔流露出一丝恶趣味。

  它发布任务，让伏令年炼丹制符咒，以应对其余宗门被污染后可能出现的动荡。

  它令伏令年潜心修行，提升修为，从而在承担污染的同时存活下来。

  随着修为逐步提升，‘伏令年’神魂逐渐占据上风，系统逐渐活跃起来，与伏令年谈天说地，屡次帮她度过难关。

  然而，污染与神魂之间是相生相灭的，体内的污染随之苏醒。

  而当污染压制‘伏令年‘时，系统是癫狂的。

  歇斯底里，无法自控，嗜血杀戮。

  “我的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在三重山境，你们乘船进入混沌海时，你体内的污染已到达阈值，污染占了上风。”‘伏令年‘平静地叙述着：“我无法自控，让祂得到了控制权，向你发布了杀人的任务。”

  “祂？”

  无需多言，身为同一个人，她知晓自己的所有疑问。

  “污染，赤骸，或者东荒。叫什么都好，祂们已融为一体，无法分离。东荒是赤骸的曾经，是污染的地上行者。东荒仅存的意识已然湮灭了，或许是在与我长久僵持的时间中，亦或许在祂将子民吞噬殆尽的那一日，。”

  ‘伏令年‘轻抚着背后槐岩松的树干：“杀死了自己的子民，无人再为祂念诵祷词。与曾经的信念背道而驰，无人知晓祂的曾经。曾经的守护者，如今的杀戮者。，即便意识并未消亡，在无尽的悔恨与杀戮中苦苦挣扎，也早便疯了。可惜…”

  若是可以，她其实很想与这位东荒妖主真真切切地见上一面。

  若没有污染，若祂不沉溺于成神之道。

  可没有如果。

  便连她自己，走到如今，也已是无路可退。

  她看着师父行至自己的终点，选择留下，接续前行。

  她要继续沿着计划走下去，继续走向由无数骸骨铺就的终点。

  无法后退，也不愿后退。

  “你真是，一个狡猾的人。”伏令年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一个顺势而为，将自己都算计进去的人。

  “青出于蓝胜于蓝嘛…呃，这样会不会显得有些不要脸。”

  “没事，只有你自己知道。”

  两人相视一眼，突然笑了。

  伏令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选择回家，事情会如何发展。”伏令年轻声问。

  “我想过。”‘伏令年’仰头，黑色的眼眸中映出伏令年伸出的手。

  “我们是同一人，你的抉择，就是我的抉择。”

  双手交握。

  “我们是相同的。”

  她们是相同的。

  她们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者，却可以为了守护自己所爱，为可能通向的美好未来，做出相同的抉择。

  ‘伏令年’的身体开始崩散溶解，从指尖蔓延，每一根发丝都溃散为金色的光点，如萤火般腾跃而起。

  光点宛若乳燕归巢，朝着伏令年群涌而来。

  神魂归一。

  所有记忆融会贯通，伏令年既是乞儿二丫，也是遨月峰的二弟子映月。

  同时，她也是自己，完整的自己。

  【九十年义务修仙系统退休前的温馨提醒:】

  【获得钥种<木>】

  【第三学期任务

  ⑥参与四境大会，获取秘境钥种（4/4）】

  【第三学期任务圆满完成，接下来，即将踏入我们激动人心的第四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