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虚妄蜃海(七)
作者:夏鼠沃辣
“那个…对,二丫。快下来帮忙!”
伏令年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
她有些记不清在这幻境中渡过了几天,多次重复会让人对时间的认知变得模糊。
方才唤她之人,是个魁梧高大的女人。四肢粗壮,眼似铜铃,嘴唇厚重,声如洪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上的两个牛角,和身后粗壮有力的牛尾。
这是一个牛妖——啊不,牛修成的妖修。
推开窗户,阳光洒入伏令年所在的黑沉小阁楼,飞舞的灰尘清晰可见。
楼下是来往的人群,有头顶犄角的,有身后带尾的,也有和伏令年看起来一样,像普通人类的。
这个幻境足够新奇,也真实得可怕。
伏令年刚刚进入这段幻境时,还以为自己掉进妖修聚集地了。脑中已然想好了狡辩的一百个理由。
比如她其实是无尾猴妖修,又或者营养不良发育有问题。然而,这个路过将她捡走的牛妖修一拍她肩膀,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什么叽里呱啦的听不懂你说啥,你砸坏了老娘的屋顶,就得留下来给我打工!”
于是,伏令年就成了她酒楼中的跑堂小二。
此处名为槐岩镇,是人与妖族共同的聚集地。
他们拥有着共同的信仰和文化,彼此融合,甚至有人妖通婚的现象。与伏令年身处的时代截然不同。
“二丫!赶快下来,老娘要忙不过来了!”
“来了,掌柜。”
伏令年揉了揉被震得发痛的耳朵,直接从窗户上跳了下去,顺手将窗户合上了。
不知是什么缘由,在此处幻境,伏令年是以本体的形象显现的。既没有借用幻境中他人的形象,也不是无人能见的透明人。
她走进大堂,顺手接住险些滑落摔碎的酒瓶,侧身避开四处乱窜的孩童,再伸手将其中一个险些被桌腿绊倒的孩童拎了起来。
“二丫…你…”
一气呵成地规避所有意外事件后,伏令年轻拍掌心,走到了一个高瘦女孩面前,无视她由于惊讶长大的嘴巴:“早上好,秀兰,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因为槐岩节要到了。
伏令年自己在心中回答了这个问题。
秀兰原型是马妖,生得一张马脸,眼眸圆亮。不过,除此之外,瞧着倒与普通人类无异。
秀兰吐了口气,将手中的东西一堆:“好在你身手灵巧…人多?当然,槐岩节就要到了,这可是咱们镇最盛大的节日。今年比前一年还要忙碌,我从一早就开始记账了,头疼。”
“槐岩节?”伏令年走上前,熟稔地指了指秀兰账本:“这两个地方记错了。”
“呀…真的!”秀兰瞪大眼睛:“还好有你提醒我。对了,槐岩节…”
“我知道,三月初便是槐岩月,又称新芽月。如今已是月底,五日后便是槐岩节了。那时,全镇的人都会在大祭司的带领下在槐岩松处祭地祈福。”
“啊…呃对。”秀兰的想说的话全被伏令年接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槐岩松是个很耳熟的词汇,伏令年第一回 听到它时,便记起了她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少女立在巨树之下说,这是槐岩松,守护之树。
那时,伏令年只将这当做一个古怪又意味不明的梦。但到如今,她不得不有额外的猜测。那个少女,恐怕就是映月。那不是梦,而是一段记忆碎片。
秀兰没和伏令年几句话之间,人又多了起来,秀兰被被掌柜唤走了。
酒楼很忙,人群熙攘,伏令年在考虑是老老实实地留下来帮忙,还是再次尝试摩挲幻境地边缘。
她已经重复这段‘剧情’很久了——请允许她用‘剧情’二字来形容。她一次次从酒楼中‘醒来’,与秀兰谈论槐岩节之事。
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印在脑海之中。
直觉告诉她,槐岩节是极为重要的信息。因此,她曾溜出酒楼,独自探索这槐岩镇。
可无论她行动的速度有多快,却还是会在离开酒楼一定距离时失去意识。
迄今为止,她从未见证过槐岩节的到来。
因为,即使她不擅自行动,乖乖留在酒楼内。所有‘剧情’却依旧会在傍晚时分终止,一切再度回退到早晨。
伏令年被困在了这一天中,反复轮回。
入夜后,人群也不见散去,竟颇有一种要彻夜狂欢的意味。
伏令年盯着天色,默默计算着时间。
“二丫,你是人类,怕是熬不住,先回去歇息吧。”秀兰得了空闲,对伏令年道。
妖修与人修不同。
能够化身人形的妖修开了灵智,皆已是炼气。
人类虽出身便是人形,却还需引气入体,才可踏上修仙一途。
在槐岩松节前,酒楼会连开数日,夜晚也不会歇息。
伏令年没有说话,时间到了,即使她回答,秀兰也听不见。
然而——
“二丫?你怎么了?”秀兰伸手在伏令年眼前晃了晃,有些困惑。
伏令年心脏猛然收缩。
出现了。
不同的‘剧情’。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剧情’改变了。时间没有重置,而是继续向前推进。
“好。”伏令年回答道:“那我上楼歇息去了。”
当然,是假话。
把小石头人留在屋内,伏令年再次推开窗户,从酒楼的另一侧溜了下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与妖间毫无隔阂,一片欢声笑语。
伏令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片幻境的夜晚。
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暖黄色的光在路面上流淌,映得行人面上也染上了一团暖洋洋的橘色。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伏令年看见有人在卖糖画。
金黄色的糖浆流淌而下,勾勒出蝴蝶的形状。摊主的指尖轻轻一弹,蝴蝶竟扑闪着翅膀,振翅飞上天空。
伏令年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只见那‘蝴蝶’飘飘悠悠,在半空中重新融为糖浆,‘啪嗒’落了下来。
摊主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衣袖轻轻一挥,便将糖浆拖住,重新放回了面前盛满糖浆的盆子中。
“小姑娘,来一根吗?”
摊主忽地抬头,望向伏令年。
是在喊她吗?
确定摊主的确是在盯着她看后,伏令年没有露出额外的神情,自然地走上前。
“想要什么图案?”摊主问。
“就蝴蝶吧。”伏令年道。
“噢,我还以为你会想要槐岩松的,毕竟快过节了。”
“您还会做这个?”伏令年问。
“当然,不过这个就不会飞了。”摊主说话间,双手已灵巧地利用糖浆画出了树形。
一条条枝叶向外延伸,如同在风中飞舞的柳条。
“您从外地来过槐岩节是仙人吗?”伏令年盯着糖画看了半晌,忽地问。
“我…”摊主挠了挠头,有些惊讶了:“我的确是外地人。不过…在你们这地界,我哪敢自称仙人。”
“为何不敢?”反正这是幻境,伏令年也不在意自己的问题太多会不会脱离人设。
“脚下有神明,我们这些站在地上的,哪敢自称仙人呀。”
伏令年拿着槐岩松形状的糖画离开了。
——“哎呀,不好意思,忘记你想要的是蝴蝶了。喏,这个送你,当开张了,不要钱。”临走前,摊主这么说着,把糖画塞到了伏令年手里。
大街上依旧很热闹,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伏令年却莫名觉得心底有些发寒。
兴许是一连串事件让她对‘神明’一词已有了强烈的警惕心理,当听到摊主的话语后,伏令年心中便生出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又来了,神明。
槐岩节难道是祭拜神明的节日吗?
伏令年知道,从古至今,许多节日的起源往往都来自于祭拜人或神。
这在不一样的世界文明中,应当都是相通的。
不同的是,这个世界恐怕真正有‘神’。
‘神’不是对强大修士的代称,而是一种更诡秘,特殊的存在。
槐岩松…桃源树妖…祭神…成神…
除去先前魔族们口中源自里渊的‘万物神’,伏令年如今所知的‘神’,似乎都与树木植物扯上了联系。
再加之植物与土紧密相连。
大道在脚下、世界源自地底、祂们来自于地底、祭地…地底,大地,土地。
伏令年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或许,卜算子所说的大道,魔修们口中的大道,就是‘成神之道’。
而当年伏令年所见的桃源树妖,以及幻境中在槐岩节将要祭拜的神明,便是触及了这条大道的一员。
桃源树妖已在成神的道路上彻底腐朽,那这位槐岩镇的神明呢?
祂能开辟出这人妖共存的城镇,若祂存活至今,应当已是青史留名。
可伏令年回忆古籍,却从未听闻与‘槐岩松’相关的信息。
伏令年的脚步越来越慢,身后忽地发寒。一双手覆上了她的双眸,背后吐息如兰,拂过她的耳侧:“猜猜我…唔…”
伏令年攥住对方的腕部,猛地翻转,耳边传来一声痛呼。她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来人。
眉眼艳丽,朱砂痣鲜艳夺目。
“你弄疼我了。”并蒂圣子眨了眨眼睛,状似委屈地说。
“你吓到我了。”伏令年依旧木着个脸道。
“哎呀,人家跟你开个玩笑。”并蒂圣子凑近,被伏令年后退一步躲开了。
伏令年不确定这是并蒂圣子中的哪一位,两人外貌相近,又长着张雌雄莫辨的面孔,嗓音多变。莫说她,就是熟悉之人也不一定能分清。
“太冷淡了。”并蒂圣子垂眸,楚楚可怜:“你先前对阿昭可不是这个态度。”
好了,这下确定了,这是并蒂圣子中的哥哥,名为熙瑕。
“你妹妹呢?”伏令年抬眸扫视四周。
“暂时只有我噢。”熙瑕眯眼笑着,又黏黏糊糊地蹭了上来。
伏令年照样是一脸嫌弃,垂眸之时,目光却变得幽沉。
方才熙瑕与她肢体相触的一瞬,伏令年的神识便收到了一段信息。
‘我们被怀疑了,昭禄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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