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地底污染

  “钱徕…？”

  伏令年亦认出了来人。

  “是我！”钱徕不复在四境大会中满身狼狈的模样,一身打扮珠光宝气，倒像极了行商之人：“恩人，我正想着能不能在此碰着您呢。未曾想还真让我遇上了。”

  “你来东境…为了寻我？”

  “倒不完全是。”钱徕嘿嘿一声,挠了挠头：“自打那次遇险,我再也没敢掺和四境大会，也没机会寻您。”他说这，压低了嗓音：“先前同您说的,那青鸢阁拍卖会资格，您还记着吧。”

  伏令年挑了挑眉：“你倒是还记得清楚。”

  “当然，恩人。”钱徕油嘴滑舌道：“我们这做生意的，最讲究就是诚信。您当时帮了我这么多，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是要报答一番，怎敢忘却。”

  这话说得好听,但伏令年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

  “若您愿意，待到拍卖会之日，我为您引路。”

  伏令年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拒绝，只是盯着钱徕看了好一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还有呢？”

  钱徕干掉一声，搓了搓手：“不愧是恩人，就是…拍卖会后，可能要拜恩人相护。”

  “护？你又惹事了？”

  “哪能呢,不过这人在江湖,总有人会在暗中盯着你。”钱徕道：“我这没什么本事的散修,有些小钱，却怕是保不住啊。”

  明白了,这是想趁着“报恩”一事，利用伏令年昆仑宗弟子的身份为自己谋个庇护。

  这人脑子倒是动得快，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伏令年脸上了。

  不过…倒也不是不可以。

  伏令年确实很需要去青鸢阁拍卖会看看——在不完全暴露自己身份的情况下。

  “这样…”伏令年抱臂，伸手点点餐桌：“不如先让我瞧瞧你的诚意。”

  “当然，当然。”钱徕十分有眼色地道：“恩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顿饭我请客，你们敞开了吃…不知这几位朋友，是不是也是昆仑宗的道友…？”

  短短几句话，又试探上了。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温季才占便宜的本能让他即将出口的结账变成了——“再来三壶蜜酒。”

  ……

  是夜，几人分道扬镳。

  临走前，伏令年答应明日让杜钟毓来好好研究一下那小船的构造。

  走入院中，伏令年便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有人来过，还不止一人。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小院还真是够热闹的。

  伏令年推开门，之间门与地面的缝隙间夹着一张泛黄风纸页。

  上头的字迹陌生。

  ——来浮空岛，我在那里等你。

  这是谁的留言？

  以沈枫泽的性格，他宁愿留把剑将伏令年赶过去，也不会留小纸条。

  安祉？可她通常会用留影石，少有留纸条。

  况且，还是让她去浮空岛的留言。

  裴知许？或是沈聿泽。

  伏令年没有犹豫，立即动身，顺手还带上了在酒楼买的蜜酒。

  在浮空岛上，伏令年看见了一个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空镜。

  除此之外，还有沈聿泽和裴知许。

  伏令年视线游移，匆匆瞥了一眼裴知许后，又快速别开了视线。

  她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三人站在巨树之下，空镜感受到伏令年的到来，只是伸手轻抚着树干。

  “这么多年过去，这槐岩松倒是依旧。”

  “是啊，也不知砍了能卖多少钱。”？

  空镜显然会沈聿泽的回答也感到了一丝无语：“你卖它做什么。”

  “这不是在攒钱么，眼瞧着拍卖会要开始了，没钱怎么拍下九天莲。”

  “……”空镜沉默了片刻，用惯常没有起伏的语调说出了前所未有的刻薄话语：“你不如出去卖身好了，很快就能赚够所需的灵石呢。”

  这两人…看上去倒是异常的熟悉啊。

  伏令年在一旁听着，太阳穴忽地有被针扎之感。

  有画面在脑海中闪动跳跃，伏令年看见自己俯身拨开泥土，将种子放入其中。

  她看见幼树不断生长，看见几张陌生的面孔对着自己微笑。

  “二丫，我们不如偷偷瞒着师尊，离开宗门闯荡一番吧。”

  少女的嗓音中透着兴奋，和年轻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伏令年侧头，她听见‘自己’道：“我师父从来不管我，倒是你，你师尊怕不是会管束着你？”

  “所以说是偷偷啊，你让狗蛋替我去骗过师尊，我们…”

  话未说完，两人脑袋上便挨了两个爆栗。

  沈聿泽的嗓音从后方传来：“当着我面算计我呢？还出去闯荡，故事听多了，真当自己是灵动期的修士呢？”

  “怎么不行啦，”少女捂着脑袋不满地嚷道：“我要像昆前辈那样，也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宗门…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尊称我一句空镜老祖！”

  画面中断，另一幅画面挤入她的脑海。

  少女的嗓音褪去了青涩与朝气，多了几分沉稳。

  “二丫，师尊说，待我有能力接任下一任阁主之位，便告诉我那件事的真相…许久不见，她的发丝全白了。阁中的大长老说，时间快到了。”

  “这是你的决定吗？”伏令年听到自己回答道。

  “是，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我的责任。”

  画面再转。

  这一回，伏令年看见少女的发丝也染上了白霜。

  两人似乎并排躺着，上方是一片似乎伸手就能触及的星空。

  伏令年勾起少女的一缕发丝。

  “别看了，真的白了。”少女拍开伏令年的手，无奈道。

  “我再看看，白发也好看。”伏令年道：“我从前就想要你这种发色呢。”

  “还是别了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伏令年率先开口了。

  “我把‘钥匙’交给你保管，等以后有机会，你再将它还给我。”

  伏令年的手腕忽地被抓紧。

  “你决定好了，你要去…是吗？”

  “是。”

  “可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

  “可这是我的决定，我从前不属于这里。但你们在这里。”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知晓此事？”

  “大师兄。”

  “知许和阿绯呢。”

  伏令年缓缓摇了摇头。

  少女沉默了很久，她忽地起身，将伏令年一把拥入怀中。

  “我知道了，我会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

  伏令年脚下忽有踩空之感，当她将要载到在地上时，却被人先一步搀住。

  熟悉的松木气息涌入鼻端，伏令年下意识后退一步，挣开了那人的搀扶。

  她不敢去看裴知许的眼睛，脑海中一片混乱。一时是方才记忆中的少女，一会又是昨夜模糊的回忆。

  记忆中的少女是空镜吗？伏令年为何会在此时得到这部分记忆？

  裴知许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无事情般垂下。伏令年听见他轻声问：“你喝酒了？”

  蜜酒用灵果酿成，度数不高。伏令年没觉得自己醉了，不过身上应当是沾染了些许酒气。

  不知为何，有过昨夜一事，她忽地有了种走在死亡边缘的实感。

  先前被系统威胁，她自然是怕的。可如今经受了一次‘惩罚’，伏令年才切实确定了，系统真的能够施展‘惩罚’。

  她可以屏蔽系统的感知，这意味着系统并不能完全凌驾于她之上。这原本让伏令年心中有了底气。然而，伏令年却依旧会受到惩罚，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这当真是系统拥有的能力吗？

  再加之，映月的问题…她得到了映月些许记忆，甚至受到了她记忆的影响，却没有实感。

  或者说，她不能拥有实感。

  如果她代入每一段记忆，恐怕早便产生认知障碍了。无论如何，她如今只能是‘伏令年’，无故魂穿到乞儿‘二丫’体内的异世界来客。

  “什么酒？”沈聿泽眼睛一亮，侧头望来。

  伏令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太奇怪：“只是蜜酒而已，我还带了一壶呢。”

  “还有这种好事。”沈聿泽欢喜地招呼道：“快来这。”

  四人如同许久未聚的好友般围坐于树下，尽管四人的身份完全不搭噶——一个是年轻的元婴期修士，两人分别是遨月峰的峰主和小师叔，还有一人是星机阁的空镜长老。

  在这样温馨又有些诡异的氛围中，沈聿泽迫不及待地斟酒，品了一口。

  “啧…一般。”他嫌弃地咂了咂嘴。

  “喝东西别啧嘴，没素质。”空镜冷不丁说了一句。

  “嘿，那你倒是喝给我瞧瞧，怎样算有素质。”

  “喝不了。我这具木姬新换的，弄坏了你得陪的，就算是卖身也不够。”

  伏令年听着两人拌嘴，思绪飘忽着。她原本是想问空镜关于卜算子的事，如今却只想听着他们说话，不想开口，或者说，不知道如何开口。

  难不成，她要直接问：我得到映月的部分记忆了，我和映月是什么关系？

  万一她是穿进了什么替身文学小说，沈聿泽和空镜要利用她让映月复活怎么办。

  沈聿泽嫌弃这蜜酒品质一般，转而开始喝自己随身带着的酒。

  伏令年第一回 尝到了沈聿泽手中的酒，入口是腥辣的，像一记重拳直冲鼻腔。

  随即，有花果的香甜在舌尖炸开，更多的是无法分辨的腥辣气息。整个口腔都被这种味道占据，呼吸道似乎着起了火，一呼一吸间生疼。

  明明闻起来是花果清甜的香味，喝起来却如此重口。伏令年的眼前都起了一层水雾。

  她咳嗽了一声，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三杯、第四杯…

  在她试图喝下第五杯时，被人按住了手腕。

  伏令年抬眼，望着裴知许。

  她有些醉了，但这种醉只是暂时的。作为元婴期修士，只需引动体内灵力，顷刻间便能清醒。

  但她不想这么做。

  “你醉了，别喝了。”

  明明是命令式的陈述性语句，语气却是恳求的。

  就像是昨晚那样…

  伏令年突然探身，攥住裴知许的衣袍。

  她的力道不小，伴随着轻微的巾帛撕裂声，裴知许包裹着脖颈的衣物被扯开了缝隙，露出锁骨处的肌肤。

  肩颈处，残留着一道明显的伤口。

  像是…人用牙齿啃咬出来的。

  伏令年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几人都大吃一惊。

  最后，还是空镜将伏令年从裴知许身上揪了下来。

  伏令年嘟嘟囔囔几句，转而抱着空镜不放了。

  空镜的声音是空洞的，分辨不出她的情绪。

  “我身体是木头做的，你扒我衣服也没用。”

  伏令年不吭声，只固执地拽着空镜的衣袍。

  “钥匙呢？你藏在哪里了？”

  空镜本来还在阻止伏令年耍酒疯般的行为，听闻此言，动作却微微一顿。

  “你…想起来了？”

  “钥匙…我要拿回来，钥匙…”伏令年不回答，只一味的在空镜身上蹭来蹭去。

  “……”

  空镜突然双手掐住伏令年的脸，迫使她抬起脑袋。

  “我是谁？”空镜问。

  “空镜。”

  “你是谁？”

  “我是…二丫。”

  空镜掰着伏令年的脑袋，让她转向裴知许和沈聿泽。

  “他呢？”

  伏令年盯着这极为符合自己审美的男人看了半晌。

  “帅哥！”她坚定道。

  “那他呢？”空镜朝沈聿泽点了点头。

  伏令年沉默了很久，忽地咧嘴一笑：“狗蛋！”

  “……”

  沈聿泽面色扭曲了一瞬，险些将嘴中的酒吐出来。

  空镜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怪异的笑容。

  “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的，还记得吗？”她缓了口气，用一种诱导的口吻问。

  伏令年盯着她那双异色眼眸，摇了摇头。

  “是不是想问我问题。”

  伏令年又点了点头。

  “卜算子…”伏令年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一般，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为什么…他看见了什么？”

  “等等…不……”

  身后的裴知许动了动，似乎想要出言阻止。

  但空镜的话语却比他快得多。

  伴随着一声叹息，伏令年听见空镜用轻缓却绝对清晰地声音道：“他看见了污染，与天道同源，来自地底的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