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三重山境（二十）

  由不得伏令年在内心哀嚎,下一道闪电便已接续而至。

  红瞳蛟龙与伏令年肃然成了两团电球，紫蓝色的电弧将他们包围在内，电舌四下乱窜。

  周遭的灵力开始有规律地运转,朝着红瞳蛟龙的方向聚集。

  这个架势——像是红瞳蛟龙要突破了。

  不会吧。

  她望向古树方向,树干已被九天莲的金光溶解大半，两根‘脐带’却依旧在不断地向两条蛟龙运输脓液。

  脐带如同长条气球般不断膨胀，又似那行将死去的蠕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能再的等下去了，伏令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若再等下去，恐怕还未等到九天莲将‘脐带’摧毁，两条蛟龙就要突破境界，晋升至元婴期了。

  那时候，伏令年几人便再无抵抗之力，只有被碾碎的份。

  在高墨贤惊异的眼神中,伏令年唤出体内的归年。她顾不上自己周身缠绕的电弧，与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往古树的方向而去。

  唯有这样,她才能够比闪电更快一步。

  此剑术是望月剑法其中一式的简化版，施行者身如鬼魅，可肆意游走于敌人身侧，布下道道不易察觉却能置人于死地的剑气。

  施展此剑术对剑修身体坚韧程度的要求极大。一剑既出，速度极快，距离却有限。因此,伏令年方才在两条蛟龙的追击下并未施行。

  如今,却是不得不用了。

  伏令年仿佛水中荡漾的月光,她不断施展剑术，破开层层流水,直至古树上方。

  随手抹掉脸上的血渍，伏令年没有去看，只希望自己脸上被九天莲灼掉的血肉还能再长回来。

  这时，下一道闪电袭至。

  伏令年本想再借助剑术躲避，脑中灵光一闪，不躲不避，一剑朝着不断蠕动的‘脐带’斩去。

  近乎是在伏令年剑锋触到‘脐带’的同时，闪电紧随而至。

  伏令年身体一顿，闪电击中了她的身躯。下一刻，她的身体在涌动的水流间消失，再见时已转至‘脐带’之后。

  在他人眼中，她便似那被打散又骤然浮现的月影。虚幻又不真实。

  只有伏令年才知道，在危急中，她将速度和身法提到了极致，堪堪避开闪电，牵引着它落至古树之上。

  骨骼和血肉都在这高速中弯折扭曲。

  ‘脐带’在这闪电之下痉挛着，大片类血肉组织的事物扑簌簌落下，染红了一片水域。

  然而，它依旧在收缩鼓胀着，没有就此萎靡的迹象。

  伏令年再次举起了剑，剑光如月华倾泻，就待她将出剑之时，眼前的光景却变了模样。

  面前的不再是恶心的脐带，而是一熟悉的面孔。温季才的面上没有笑意，他的半张脸颊都被青蓝色的羽毛所覆盖，如同话本中的会吞吃婴孩的异鸟。

  你要杀了我吗？

  伏令年听见温季才问。

  他说着，两行血水自脸颊滑落，仿若落泪。

  我们不是朋友吗？

  伏令年瞳孔猛然收缩，不…这不是温季才。

  她告诉自己。

  伏令年猛一挥袖，将怀中的圆镜祭出。

  圆镜在空中骤然放大，将面前的幻象摧毁。

  这是伏令年完成激活钥种后获得的奖励。

  【照妖镜】

  【道具简介：妖怪哪里逃！

  这面镜子能祝你侦破他人的假面，看透的本质。同时具有一定破除幻境的效果。

  注：你无法透过照妖镜看清自己。】

  然而，温季才的面容刚刚散去，又有一张面孔浮现出来。

  这一回，是裴知许。

  伏令年盯着裴知许惨白的面容，看见他嘴唇开合，听见他问。

  你要杀了我吗？

  明明知晓面前的一切是虚假的，伏令年却像是被控制了那般，无法将剑尖对准面前的‘裴知许’。

  我只是一介废人，一个早应死去的罪恶者。

  声音在她左耳处回荡。

  应该去死的是我，对不对，师姐？

  不，不是。

  伏令年想喊，嘴巴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那般，无法挣开。

  就在此时，一团冰凉的事物环在伏令年的颈侧。

  小石头人贴着伏令年的脖颈，石头的质感冰冷而坚硬。

  伏令年打了个寒颤，猛然回过神来。

  连照妖镜都无法破除，这幻境究竟从何而来。

  她的思维就像是被强行分割成了两半，让她无法自控。

  左眼似乎许久未痛过了。

  这个想法让伏令年悚然一惊。

  对了，她险些将左眼忘了。

  先前遇见九天莲时，眼睛还痛得厉害。伏令年明明多次生出怀疑，认为自己可能是被寄生，却迟迟没有做出任何防范措施。

  她既没有尝试将寄生物取出，也未向其余人求援。

  她究竟是怎么了？

  若非在水中，伏令年此时恐怕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她抿着唇，抬起左手。

  左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两股力道在争夺它的控制权。

  “别—想—再—控—制—我—“伏令年一字一句，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冲刷着左臂。肌肉膨胀，道道青筋隆起。不断有血丝从毛孔中渗出，伏令年却似全然不觉。

  左手五指成爪，竟直直朝自己的左眼抓去。

  “噗嗤——”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伏令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五感似在此时被调到了极致，她能清晰感到自己的指尖穿透血肉，粘腻的触感传来。

  她发力一扯——

  “啪——”

  一团粘连着血管和神经的血肉被她硬生生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伏令年感到胸口处有事物在发烫。耳边有人在急促地呼唤她：“小年！”

  但这种感受太轻微，太不起眼，伏令年没有在意，只当是幻觉最后的余韵。

  血肉在她手心处跳动，似还拥有生命一般。

  伏令年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冰冷，她将血肉一抛，任由它朝脐带的方向落去。

  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

  归年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伏令年身形如电，与下一道劈来的闪电共同形成一道奔涌的灵力洪流，斩向不断蠕动的脐带与肉块。

  五色光泽流转，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绵长、火之暴烈、土之沉厚——五行灵力在伏令年的体内奔腾，于归年的引导下倾泻而出。

  耳旁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剑光摧枯拉朽，将古树与脐带完全吞没。

  ……

  水层上方，金瞳蛟龙的眼眸已染上血色。它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蓝紫色的电弧，外鳞翻折着，有些甚至被打断，没入血肉。

  它那双颇具智慧的眼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恐惧，注视着凭空行走于上方，驾驭着雷电的修士。

  “糟糕了。”陆辞书双手紧紧抓着船缘。身旁是简单包扎过伤口的从承言和阿九几人。

  从承言身上灵力紊乱，似有破境之势。

  但他并未闭眼打坐，苍白的面颊上，一双眼眸格外有神。

  他紧盯着修士和蛟龙对持的画面，哑声道：“那蛟龙似乎要突破了。”

  “什么？”陆辞书诧异地扭头，望向从承言。

  他此时状态特殊，对于灵力的流动更加敏锐，所言自然不虚。

  “若当真如此，倒是不错，最好给他们找点不痛快。”一名修士捂着腹部的伤口，皱眉道：“晏扶摇已至，北境的人很快便会赶到。这次恐怕要给他们做嫁衣了。”

  果然如从承言所言，天空黑云翻滚，竟似有雷劫将至。

  “这里可是秘境。”夏悠清喃喃道：“怎会有劫云？”

  陆辞书见识较为广博：“这恐怕意味着，这冰炎两仪脉中已有了一定天道法则。”

  秘境之中没有劫雷这一说法只是针对前来探索的修士而言。

  劫雷由天道法则运转而生。

  秘境之内的妖兽需要突破时，便会寻找形成了天道法则的迷境，在其中破境。

  晏扶摇姿态从容，每一剑都会在金瞳蛟龙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她似乎不急于击杀金瞳蛟龙，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在逼迫金瞳蛟龙结婴。”

  一只成熟期蛟龙的丹婴与幼年期的金丹，哪个更珍贵，不言而喻。

  而一只刚刚破境的蛟龙，自然不会是晏扶摇的对手。

  “靠。”先前说话的修士道：“那我希望它别结婴了。”

  不过，这当然不由修士说的算。

  伴随着雷劫不断落下，金瞳蛟龙的鳞片被打落，又再度生出。

  晏扶摇已经不再动手了，她冷漠地站在水面之上，静候着蛟龙脱变。

  蛟龙一双狡猾的眼眸中透着审视的意味。他并不愚蠢，知晓敌人的意图。敌人在窥探它的丹婴之时，它亦欲借此空隙伺机逃跑。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金瞳蛟龙突兀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外表看着还算平静的水面骤然翻涌起来，滔天巨浪冲天而起，水花迸溅成无数银白色的碎芒。整片水域仿佛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从底部掀翻，狂暴的水流形成一道直径数十丈的漩涡，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金瞳蛟龙似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竟扭头扎入水中。

  晏扶摇本以为它想借机逃跑，身形一晃，就待欺身而上。

  金瞳蛟龙却再次抬起了头颅。一片殷红的血色蔓延开来，又被涡流吸入其中。

  “两只。”晏扶摇眉毛上挑，首次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金瞳蛟龙口中叼着的是红瞳蛟龙。

  它并非在救援同伴。

  金瞳蛟龙的利齿刺破了红瞳蛟龙的咽喉，贪婪地吞噬着它的血肉。

  几息之间，它的眼瞳已被血色吞没。

  “他们成功了。”从承言奋袂而起，紧盯着翻涌的水面。

  近乎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四道身影于涡流中破水而出。

  “我去助他们，你们开船往远离蛟龙的方向跑。”

  “等—”

  还未等周围之人反应过来，阿九和从承言便从小船上窜了出去。

  “等——”

  你们的伤！

  陆辞书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此时此刻，他是一个绝望的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