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何以为家

  飞舟穿行于云间,这一回，伏令年并未好奇的东张西望。

  三人出奇的老实，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一声不吭。

  这实在异常,四境大会已进行了两场，伏令年几人什么秉性，众人也看得透彻。

  俗话说,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

  他们越安静，众人越感觉不妙，总感觉飞舟下一秒就会被他们炸掉。

  紫云峰的弟子有几次想上前嘴欠，却都被这有些诡异的气氛弄得开不了口。

  孟如烟朝从承言使了个眼色：“他们三个怎么回事？”

  从承言也不清楚，以往这时候，伏令年早便满飞舟乱蹿,将他和阿九拽到身旁聊天了。

  如今确实古怪，他注意到，伏令年三人身旁还坐着两个陌生的弟子。外形看着是男子,面容却被帷帽垂下的皂纱所遮掩。

  皂纱是半透明的，从承言能透过它模糊地看见两人的容貌。但当他想将他们的容貌在脑海中勾勒出来时，两人的面容却又显得模糊不清了。

  从承言心中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若非伏令年几人表现的实在奇怪，让他不由自主地观察，他几乎都没有察觉飞舟上还多出了两个看不清面容的怪人。

  犹豫了片刻,从承言起身,朝伏令年几人走去。

  走到三人跟前,从承言心中那股怪异感便更强烈了。

  一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温季才竟挺直腰背，老老实实坐着。看见他走近,只是小幅度地转了转脑袋。

  “坐。”伏令年挪了一个身位，让从承言挨着她和温季才坐下。

  过了一会，阿九被池野领着走了过来。

  “我这小师妹的心都落你们这了，一刻不停的望你们这儿瞧…嗯？你们如此安静，倒是少见。”池野惊奇地打量了一番四人，目光最后才落在两个笼罩在帷帽下的“弟子身上：“这两位是？”

  “遨月峰的弟子…”伏令年本想扯个师兄长老之类的，但无奈遨月峰弟子少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她话语在口中一转：“我师弟。”

  无形之中占了些便宜呢。

  没错，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深夜到访的沈聿泽与裴知许。

  找他们的缘由便是，让伏令年几人掩护他们上飞舟。

  说实在的，伏令年着实搞不明白沈聿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以他们两人的身份，便是遨月峰在昆仑宗的地位再低微，想去一个地方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偷偷摸摸只为混到飞舟上，着实是让伏令年想不明白。

  不过，沈聿泽若不愿意说，伏令年也没法强行从他嘴中撬出答案来。

  阿九的目光沉凝，落于沈聿泽与裴知许身上。神色中既有警惕，也有困惑。

  自从跟阿九勾连过神识后，伏令年便发现她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感知阿九的情绪了。温季才也是同理。

  因此，阿九细微的几乎没有表情的面孔在伏令年的眼中生动了许多。结合神识感应，伏令年能够准确地判断阿九的部分所思所想。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情绪。

  伏令年恍惚以为阿九就要再次说出那句。

  ——“虫子。”

  对此，她已经有些神经过敏了。总是，凡事与虫子扯上关系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就在此时，沈聿泽忽地开口了。

  “你便是阿九？”

  见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沈聿泽轻笑一声：“我总听师姐提起你。”

  这一句“师姐”好生自然，却弄得伏令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阿九。”伏令年又挪了个位置，让阿九挨着自己和从承言坐下。这回，座位被挤满了。

  “我呢？”池野开玩笑地指了指自己。

  “没位置了。”伏令年随口道：“你只能坐我腿上了。”

  “那还是算了。”池野摆摆手，莫名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他回望过去，却未找到盯着他的人。

  这一打岔，阿九便未再说话。

  七个人排排坐着，看着更古怪了。

  伏令年压低嗓音道：“您这“师姐”倒是叫的顺口。”

  沈聿泽透过帷帽朝伏令年眨了眨眼：“当大师兄一点也没意思，我自幼便期待着师父带个师姐回来。结果现在变成师父了，这个愿望也没能达成。”

  对于这一点，伏令年竟还有些赞同。她小时候和妹妹老不对付，每次闹脾气时，便嚷着让爸爸妈妈给她生个姐姐出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想到此，伏令年喉咙突然有些发苦。平日忙碌着修炼保命，伏令年每每想起原来的世界，思绪也是一掠而过。

  但不想，并不意味着她忘记了。生活在原先世界的记忆依旧无比清晰，忆起亲人时的思念感让心尖发紧，酸涩感蔓上心头。

  或许再过几百年，她依旧活着，却无法再与曾经的家人相见。

  她还能回家吗？或许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一时失了说话的兴致。

  连带着小石头人行动都变得迟缓起来，沮丧地躺在裴知许肩头。

  就在这时，伏令年觉得面颊有些发痒。她侧过头，阿九两只手贴上她的脸侧。

  阿九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些，她轻柔又缓慢地揉了两下伏令年的脸。

  伏令年有些迷茫地看着阿九，一时不明白她是何意。

  “你…不开心。”阿九缓缓道：“师兄说，揉脑袋，会开心。”

  “噗嗤。”伏令年笑了，她伸手揉了揉阿九乌黑的发顶：“这才叫揉脑袋呢。”

  看来，神识交互后，能察觉到其余人情绪的并不局限于伏令年一人。

  在东境内部，飞舟能通过阵法传送。从昆仑宗到目的地所需时间不足一日。

  飞舟降落后，沈聿泽和裴知许跟随着伏令年几人下了飞舟。他们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依旧跟随着伏令年几人行动。

  不知为何，若非主动留意，伏令年也总是会忽略两人的存在。

  弟子们兵分两路，一部分剑修与丹修医修们一同前往附近的村庄，医治感染了疫病的凡人。

  另一部分剑修则负责寻找斩杀感染疫病发狂的动物。

  在疫病爆发之初，距离更近的百药谷已派遣弟子前来探查。随后，昆仑宗与万剑宗亦调遣弟子前来。

  伏令年几人并非先头部队，因此，他们抵达时，疫病的传播已得到控制。

  首先出现疫病的是位于百药谷西侧的村落。村落不大，只有五十多户人家。

  村庄虽小，却并不破败。比起伏令年先前见过的桃源村，这处村落简直算得上现代化，也更为富饶。

  村民们以种植贩卖草药为生。

  感染疫病的人起先看上去并无太大异常，只是觉得四肢无力，头脑有些发热。

  于普通人而言，感染风寒发热并不少见。在这个有修仙者的世界，这些疾病并不致命。

  更何况，对于这个以种植草药为生的村落而言，小小的伤寒并未无法医治之症。即使遇上寻常医术无法医治的疾病，只要求得丹药，亦能医治。

  因此，最初，村落的居民们并未将疫病当一回事。

  异变便在夜里发生。

  李老汉的孩子阿牛得了伤寒，发了三天高热，喝了熬煮的汤剂却不见效。

  在第三日夜里，李老汉模模糊糊间听见了鸡鸣狗叫之声。他本以为是家中的大黄狗半夜闹腾，抄着棍子走到鸡圈时，却看见了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鸡圈的栅栏如同被牛犁过一般，东倒西歪。洁白冰冷的月光下，红艳艳的血色刺激着李老汉的神经。

  有人跪坐在地上，背对着李老汉。他的头低垂着，公鸡的脑袋歪斜着软倒在一侧，血水正顺着公鸡的羽毛向下流淌。

  一滩脏器似的事物被均匀地涂抹于地面，勾勒出道道诡异的痕迹。家中的大黄狗龇着牙，喉咙里不断滚动着危险的吼叫声，身体却在不断发抖。

  浓郁的血腥气萦绕于李老汉鼻尖，他本应拔腿就跑。但那跪坐在地上的身影着实太过熟悉。

  是阿牛！他的儿子！

  李老汉犹豫之际，阿牛忽地转过了头。

  血色顺着阿牛的嘴角流淌，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巴和前襟。他的双眼浑浊一片，眼白处皆是红血丝。

  若非大黄狗的叫声音引来了其余村民，李老汉恐怕就要命丧于当晚。

  这疫病的症状古怪，感染者嗜血，攻击性大增，且传播起来不分人畜。

  即使抛开伏令年从原本世界带来的知识，放在这个世界，也有些不正常。

  阿牛发病三日后发狂，咬断了鸡圈中几只大公鸡的脖子。和儿子同处一室的李老汉未被感染，与此同时，隶属于不同区域的村落接连爆发了几起类似的疫病感染现象。

  而在接下来的几日，伏令年目睹了发狂试图上树的家猪，以及将自己的角撞断又被同伴吞食的牛。各种平日里温顺的家畜都变成了失去理智的嗜血怪物。

  疫病在东境北境的交接处蔓延，北境亦不例外，统计至今，东境加上北境，已有十处村落爆发了此类疫病。感染者或兽类无一例外，嗜血发狂。

  因此，这样的状况很快便引起了修仙界各宗门的重视。再加之星机阁内乱，形势更是紧张，四境大会随之推迟。

  秘境开启的时间是有限的，但在这样的状况下，贸然开启四境大会是十分危险的。新一代修士们皆在秘境之中，外界若产生变故，他们便是想回头都来不及。

  并非每一个秘境都如万剑冢般能靠捏碎身份铭牌便能强行退出。更多的是如第一场大会的万霭之幽那般，只能通过特定的出口出入。

  就在众人猜测之际，新的消息传来。

  四境大会将在三日后举行。

  四境大会不会被取消，这在伏令年的意料之中。但举行的时间，却在伏令年意料之外。

  似乎…有些急切。

  疫病被控制住没多久，幕后黑手也未查清楚。却像是急着完成什么事情一般，宣布三日后举行第三场四境大会。

  难道是北境担忧错过这一回秘境开启时间，便没有机会了？东境连胜两场，北境焦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