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万剑冢（十六）

  下一刻,伏令年的身影消失于原地。

  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虚幻之门彻底闭合了。

  与此同时，剑窟之下的威压与剑意也如潮水般褪去,伴随着灵气的波动,未进入虚空之门的修士皆被送出剑冢。

  伏令年先是感到身体腾空，随后，整个人朝下方落去。

  浑身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了,伏令年勉力在身体砸到地面前调整角度，卸去部分冲撞的力道。

  饶是如此，伏令年依旧听到了骨头的吱嘎声，不知又折断了哪根骨头。

  事到如今，只能赞美修仙了。放在从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在受这么重伤的情况下依旧活蹦乱跳的。

  体内的灵力空空荡荡，这种状况下,就是找到了青铜剑前辈，恐怕也无法战胜。

  他们一路前行，不知从何时起,身旁的同伴都消失了。伏令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抵达虚幻之门，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

  走到最后，伏令年近乎全靠着一股毅力和青铜剑若有似无的指引撑着。

  伏令年捡起青铜剑，缓缓从地上站起。她抬眸，打量四周。她似乎正处于一座高塔之中，脚下站立是圆形的石台。石台被铁链穿过,悬浮于半空,与塔壁之间相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她小心地挪到边缘,往缝隙处看，无数条小臂粗细的铁链从望不到顶的上方垂下,落入深不见底的塔底。

  塔壁上，无处或扭曲或弯折的残兵断刃密密麻麻，让人看着心惊。

  伏令年盯着看了许久，突然发觉，扭曲弯折的残兵断刃堆叠在一起，竟形成了盘旋向下的阶梯。

  ——就在下方，我的身体就在那里。

  伏令年叹了口气，只原地打坐休息片刻，便再度起身。

  她先是试了一下运转体内灵力，没有阻碍。她轻轻一跃，当身体离地约有一丈远时，灵力突然受滞，整个人向下一沉。

  看来，她只能一步一步往下走。

  伏令年跃至一处石阶上，她踩在刃尖，向下方行去。

  耳边只有她行走间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随着她一步步深入，细微的声响在耳侧萦绕，久而久之，伏令年似乎听到有人在她耳侧窃窃私语。

  听不真切。

  伏令年侧耳细听，这回，她捕捉到几句话语，却依旧听不明白。

  继续往下走，依旧是由残兵断刃堆叠而成的阶梯，石台消失在头顶，下方深不见底。

  若在之前，伏令年便要开始烦躁了。或许是剑冢一行磨练了心智，即使前路看不见尽头，伏令年的心境依旧平和且宁静。

  她目视下方，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耳边的窃语声随着她的下行愈加清晰，这回，伏令年能够完全确认这并非是她产生的错觉了。

  走了太久，倒是有些无趣。

  伏令年试图跟青铜卷前辈搭话：'前辈，你有听见细语吗？'

  ——有。

  '他们在说什么？'伏令年问这句话时，并未抱有太大期待。

  ——他们是远古残留的魂灵与记忆，说的自然是古语言。

  伏令年学过古文字，这是符修入门的必备课程。也是昆仑宗修士的基础课程。

  不过，由于年代久远，许多古文字的发音已然失传，伏令年只能分辨其中的一些音节。

  学过归学过，就如从前世界学习英语一般，学过并不代表便能够流畅地听懂英语，使用英语。

  若能在此处领会一些古文字的发音，对她的修行必定大有益处。

  于是，伏令年期待地问：'晚辈学艺不精，不识古语言。不知前辈可否将他们的话语复述一二。'

  ——倒是可以。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就在伏令年以为青铜剑前辈不会再说话时。

  ——他们口音太重了，听不懂。

  伏令年：？

  她险些一脚踩空掉下去。

  这是不是有点太真实了？

  青铜剑前辈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或许是想挽回些前辈的尊严，过了一会，她又补充了一句。

  ——若你想学，我倒是能教你几句。

  '学！'伏令年干脆利落，不给青铜剑前辈反悔的机会。

  往下行了多久，伏令年便学了多久。

  当面前的场景发生变化之际，伏令年还有些恋恋不舍。

  盘旋的阶梯不再向下延伸，而是转过一个弧度，朝着剑塔中段而行。

  比起伏令年一开始坠落的地方，此处的空间似乎大了不少，也越来越昏暗。

  周遭很昏暗，伏令年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一时有些错失时间与空间。

  当一缕光线洒落之时，伏令年恍然抬头。从粗壮的树根向上，到闪动着细碎荧光的枝叶。

  眼前是一颗半透明的巨树，它与普通的树不同。树根并非自土壤内伸出，而是悬浮于半空，与残兵断刃组成的阶梯相联。

  树根层层包裹成球状，内部形成了一个可以容纳几人的空间。

  伏令年再度感受到了强烈的悲伤，除此之外，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以及，渴望。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事物攥住，泛着阵阵酸涩感。

  伏令年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青铜剑，一步一步向前行去。

  树根围绕处没有入口，伏令年走至巨树之下，伸手轻轻触碰。

  掌心并非是想象中的粗粝质感，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向上蔓延，直至灵魂。

  伏令年打了一个哆嗦，手直接没入其中。她缓缓向前，整个人都沉了进去。

  入目是人类的背影。

  伏令年心下一惊。

  身影没有动静，伏令年只能看见对方靠坐于树根之中，垂落的发丝呈现白色透明状，与树根交织缠绕。四周无风，白色的发丝轻轻晃动，仿佛与巨树融为一体，呈现出诡异的生命力。

  生命力？

  是的，生命力。

  伏令年感觉，她正在呼吸。

  前辈没有出声，伏令年一点点向前走。绕到了身影的正面，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伏令年的预料。

  不是想象中的面容古朴苍老的前辈，不如说，这简直是一张少女的面孔。

  靠坐于树根旁的少女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是清晰可见淡青色的脉络与血管，这让她如同被岁月侵蚀的古老瓷器。她的双眼紧闭，睫毛纤长而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若非她没有呼吸，伏令年简直要以为她正处于一场长久的沉眠中。

  “前辈？”伏令年张了张嘴，发出了两个音节。

  ——动手吧。

  伏令年没有动，她的心脏被悲伤紧紧攥住，眼眶湿润。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悲伤，也分不清这悲伤究竟是来自于青铜剑前辈，还是来自于自身。

  ——动手吧。

  又是一声催促。

  伏令年发现自己似乎不受控制了，她向前走了一步，缓缓抬起手臂，将手中的青铜长剑对准了“沉睡”中的少女。

  伏令年隐约察觉到，她正在破坏某种长久以来的平衡。

  青铜长剑缓缓朝前，在少女胸膛前略一停顿，便直接没入其中。

  青铜长剑几乎未受到任何阻碍，直接穿透了少女的胸膛。

  此时，伏令年终于重获了身体的控制权。也是在同一时刻，身周的树根骤然染上了一片不详的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着。

  伏令年将视线转回少女，自青铜剑接触处，少女的身体寸寸碎裂。黑色丝线般的事物自肌肤下溢出，将她全然笼罩于其中。

  ——结束了。

  “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伏令年话未说完，眼前忽地陷入黑暗。并非是踏入传送阵法的黑暗，她依旧身处原地，五感却似乎瞬间被蒙蔽了。

  她再也看不见面前的画面，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耳边只余下青铜剑前辈最后的话语。

  ——多谢了，小姑娘，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神识海内，有什么事物在蓬勃生长。模糊之中，伏令年似乎听见了一道有些耳熟的嗓音。

  【晚安，前辈。】

  意识陷入混沌。

  伏令年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梦中，她在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奔逃着。

  她踏过的每一个地方，一切事物都在不断消融。她似乎是灾厄的根源，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在梦的最后，她亦被黑暗吞噬。

  伏令年猛地睁开了眼睛，有人托住了她的身体，有人在轻声呼唤她。

  她的掌心处似乎攥着什么事物。

  伏令年没有立刻去看，系统的提示已然让她知道了那是何物。

  【九十年义务修仙系统提醒您：】

  【任务名称：奔赴百年邀约】

  【任务目标：杀死栖别枝】

  【成功奖励：钥种<金>】

  【任务进度：已完成】

  双眼逐渐聚焦，伏令年看见了一道道熟悉的面孔。阿九、温季才、杜钟毓……

  所有人的脸上都沾着血迹。

  他们的脸上既带着忧虑，又隐含着笑意。

  伏令年借着伸出的手，缓缓从地上站起。

  她的指尖和掌心都沾染着血迹，分不清从何而来，但一定有一部分是她的。

  这时，她忽地察觉到了一道道视线。

  不是同伴关切的注视，而是贪婪的凝视。

  这种感觉一转即逝，却让她无法忽略。

  若是眼神有实质，伏令年恐怕已被这种贪婪的视线拆解入腹。

  她缓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垂眸看着浑身是血的衣袍。

  最后闯剑冢的关头，她已无暇顾及自己流了多少血，更别提处理。

  伏令年缓缓抬头，她的视线透过重重人影，扫视周遭的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