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万剑冢（十三）

  谈及望月,在场之人皆有叹惋之意。

  百年前，望月剑的风头何其盛大。凡是修剑之人，都向往观摩那传闻中的望月剑法。望月仙尊更是百年难出的天才。而这样的天才,昆仑宗便拥有两位。

  可惜,自邀月仙尊飞升后。座下弟子意外频出。映月仙陨，望月身受重伤，此后再不出世。昆仑宗亦随之渐渐衰落,不复从前盛名。

  本以为遨月峰传承就此没落，却不想能再见望月剑法。

  再望向伏令年时，众人的目光都有所变化。

  自四境大会之初，伏令年一路行来，都是一个不着调的形象。上墙揭瓦，插科打挥，甚至坑蒙拐骗,行事作风全然不像个正经剑修。

  而就是这样一个剑修，拼着负伤，阻挡了元婴期修士的行动。就是这样一个剑修,施展出了望月剑法。

  这让他们无法再忽略伏令年的存在，亦无法忽略这一群年轻少年的存在。

  水影幕中，六道白光交织成一片，最终汇聚于位于中央的孟如烟处。

  一柄虚幻的长剑在她手中逐渐凝为实质。

  而在宫殿前方，岩石脱落，一尊巨大的塑像自下方升起。

  塑像的面目模糊,手中举着一把巨大的石剑。剑锋直指苍穹,强烈的剑意自内向外暴涨,整个宫殿都被这种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四散的金灵兽似乎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攻击更为疯狂。

  这时,丹修和医修们也放开了北境的修士。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群涌的金灵兽。

  一个丹修被金灵兽撞倒，旁侧的金灵兽一拥而上，将其淹没于内。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剑光闪至。几只金灵兽被挑飞，丹修的同伴才找准时机将她拖起。

  丹修脸上淌着血，朝那个出手相助的北境修士行了一礼：“多谢，以后来昆仑宗找我治病免费。”

  “不必了。”北境修士嘴角抽了抽，望向宫殿的最中央，语气冷漠道：“先祈求你们境的修士能撑过这一剑吧。”

  没了争夺的目标，北境和东境的修士反而团结起来，一起面对金灵兽潮的进攻。

  然而，最为亮眼的却是身为器修的杜钟毓。

  只见她左手破岩钻，右手土岩锯，浓郁的土灵力和金灵力在她灵力的催动下汇聚于两把“武器”上。

  金灵兽的确外壳坚硬，可再硬的金灵兽，也抵不过她左右开弓。

  外头一片混乱，处于威压中心的七人也不好受。强大的威压压得伏令年近乎直不起腰背，寒意层层蔓延。冰冷的肃杀之气化作实质，伏令年感到自己的脸上附上了一层冰霜。

  手中的剑是唯一支撑她立于原处的力量。起初是金属冰冷单独质感，随后，一股暖流顺着右手手心向上蔓延。

  在威压之下，受到影响的归年爆发铮铮剑鸣。剑意虚影浮现于头顶，与伏令年拔出的剑发生共鸣。

  手中的剑不再陌生，它不是归年，却又是归年。

  在场唯有秦箐不是剑修。在这样强大的威压之下，秦箐周身肌肉爆涨，整个人再次变为足有两三米高的巨人。

  然而，在耸立的塑像前，她依旧显得渺小。

  朦胧的金光将她笼罩于内，她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神色忽变得无悲无喜。

  所有人都拼命抵御着这可怖的剑意与肃杀之气，位于中央的孟如烟自然是压力的中心。

  雕塑缓慢地动了。

  巨石剑被它缓缓举过头顶，再以缓慢的速度向下劈斩，仿若山岳崩颓。它的动作带着千钧之力，每一寸移动都让空气为之凝滞。

  剑身沉重而缓慢地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拉长。

  孟如烟立于中央，她清楚地知晓周围发生的状况，却无法做出其余的行动。

  直到六人拔剑，她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不过，此时放松为时太早。

  巨剑寸寸下落，予人自身无比渺小之感。

  它是一座山岳，既是实实在在笼罩为于众位修士头顶力量，亦长久压于孟如烟心头的巨石。

  她做不到，她承接不下这一剑。

  孟如烟不禁这么想。

  她无法通过试炼，她不该站在此处。

  她无法控制地想着。

  这样的想法似乎也影响到了手中的虚幻大剑，不知是不是孟如烟的错觉，它的内部似乎产生的细微的裂纹。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句话语。

  ——“师姐，你只管往前走，背后有我们呢。”

  雕塑消失了，巨剑消失了，宫殿也消失了，一切都变为了模糊的残影。

  唯有脚下的石阶异常清晰。

  ——“师姐，你还记不记得先前同我的约定？”

  小小的少女站在石阶下，衣着朴素，眼睛中只有好奇和打量，却没有半分胆怯之意。

  孟如烟发觉自己又站在那石阶上，俯视着下方的少女。

  “师姐，你变了许多，同以前不一样了。”她听见少女这么说。

  少女缓缓走上阶梯，与孟如烟视线齐平。

  孟如烟恍然察觉，少女不知不觉中抽条长高了。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气，眸中带着笑意。

  孟如烟眨了眨眼睛，一晃神，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扭头往后方的石阶望去。

  她又看见了一位少女。

  少女长相艳丽，红唇翘起，眉目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倨傲之意。

  “你不继续往上走了吗。”少女扭头，从上之下俯视着她，问。

  孟如烟停住步伐，模糊了视线。

  “往上走吧。”这回，孟如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要停下，追寻你的道路。”

  所有画面都在此时破碎。

  从头顶斩落的巨剑已然临近，孟如烟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不是恐惧，不是畏缩，而是兴奋。她从未像此刻那般兴奋，她似乎回到了第一握剑的那日。那时，师父说，她天生便是个剑修。

  血液在胸腔内燃烧，孟如烟四肢都充盈着用之不尽的力量。

  她的背后站着她的师妹与师弟，他们并非是她需要畏手畏脚保护的累赘，而是她向前行进的战友，是她追寻大道的助益。

  手中的剑光一闪，巨剑还未完全落下，孟如烟却迎头而上。

  她不再畏惧，她的身影如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直逼那柄遮天蔽日的巨剑。剑光与巨剑碰撞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席卷四周。

  剑鸣声充斥四方，孟如烟感到自己的耳朵有血液溢出，双眼充血。但她依旧目视着前方，剑意凌然。

  手中的剑在巨剑的压迫下寸寸破碎，却又被四周聚集而来的光芒不断填补。

  孟如烟的身影在巨剑的威压只是微微一顿。

  “破——”

  孟如烟一声低喝，剑光如潮般涌动，手中的剑向上而行。

  此时，她身上聚拢着六人的剑意。

  巨剑再也无法削减她手中的虚幻大剑。

  七人的精神仿佛在此时融于一体，所有的剑意化作洪流，与天地相斗争。

  世界寂静了一瞬，下一刻，巨剑的剑身开始崩裂，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直到巨剑化作碎片洒落，在场的修士才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时空再度恢复流通，孟如烟立于半空。

  她周身灵力被抽空，精神却无比亢奋，周身有不正常灵力波动。

  沉积于内心，压抑多年的巨石似乎也被她一剑斩破。

  在突破自身束缚的顿悟中，孟如烟突破了。

  周身压力一轻，就在伏令年松了一口气之际，脚下再度传来震颤。

  不是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震颤没有平息的意思，反而愈加剧烈。伏令年看见不远处的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浓郁的金灵气自其中透出。

  攻击修士的金灵兽停下了原本的动作，开始四散奔逃。

  伏令年浑身上下都在疼，本来就受了元婴期修士一击，骨头都断了几根。又在内伤不轻的状态下强行施展望月剑法，体内灵力紊乱。再加之和同伴一同抗下了巨剑的威压，更是伤上加伤。

  在这样不妙的状态下，伏令年竟无法在大地的震颤下稳住身形，脚下一软，人便栽在了地上。

  高处的穹顶亦开始坍塌，巨石不断向下倾倒。

  孟如烟行于半空，将巨石尽数粉碎。

  还没等伏令年从地上爬起，她身体一轻，落入一人的怀抱中。

  “阿九？”伏令年抬眸，看着阿九面无表情的侧脸，稍稍松了口气。小石头人从她脖颈处探出，眼睛弯弯地“看着”伏令年，挥着短手，像是在和伏令年打招呼。

  对了，小石头人！

  在和元婴期修士对战时，她担心小石头人被误伤，就顺手把小石头人放在一旁。小石头人不是活物，金灵兽对它不感兴趣。

  小石头人去哪了？

  伏令年的视线向下移动，逐渐龟裂的石制地面上方，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石头人怀中抱着块足有它身体大小的灵石，正倒腾着两只短腿想追上阿九，却无奈被越甩越远。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伏令年有点想笑。

  伏令年指尖光华一闪，绿藤从手中长出，将小石头人卷起，带入她的怀中。

  小石头人原本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在杜钟毓创造出它们以后，伏令年几人各自往小石头人中放入一抹十分微弱的神识，并输入自身灵力。

  在必要时刻，他们能通过神识操纵小石头人。平日里，小石头人则依靠着灵力和微弱的神识行动，它们会自动跟随主人，根据主人的本能行事。

  呃…她是这样的吗？看着小石头人紧紧抱着怀里的灵石不撒手，伏令年沉默了一瞬，随即释然。

  有钱不捡是傻蛋！她掰开小石头人的手，将灵石丢进储物空间里，无视它的抗议，满意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在宫殿被巨石掩埋之前，阿九带着伏令年冲入通道之中。光华流转间，那种熟悉的空间转移之感再度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