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万剑冢（八）

  指尖触及镜影的瞬间,整个空间似乎都因此凝固了一瞬。镜面不再平滑如初，随着她指尖所点之处，泛起一圈圈波动的涟漪。

  剑意自指尖处涌动,只要心中有剑,双指亦可做剑。

  镜影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剑意与神识海内的七星阵眼共振。末端的瑶光阵眼亮起，进而向另一颗阵眼蔓延。伏令年已寻到了自己的剑心。她的剑意自内心而生,再无法被镜影所模仿。

  伏令年注视着镜影的面孔不断变幻，有大师兄的，亦有小师叔的。他们都是她在修道路上的引路老师，但他们的剑道，并非是她的剑道。

  就在她即将再进一步，破除镜影时。

  镜影的面孔再度变化。

  当看清镜影的面容时，伏令年心脏收缩,慢了一拍。

  镜影顶着一张熟悉的脸——一双杏眸正静静注视着她。伏令年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因常年熬夜而挂在眼眶下的黑眼圈，皮肤是学生时期那种健康的小麦色，让她不由生出了些许恍惚感。

  她从小就是容易黑的体质,时常会被人笑称作黑娃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因此，她总期盼着自己能变白些。不过，随着年纪增长，她便也不太在乎这些说法了。肤色无法代表美丑，人的审美皆是各异。

  这是她人生最初的十八年中所拥有的面庞,是她永远不会忘却的归处。

  然而,伏令年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瞬。

  下一刻,剑意迸发。

  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镜影寸寸破碎,化作晶莹的碎屑，消散于空气当中。镜面坍塌，露出裸露的粗糙石壁。

  伏令年垂眸，脑海里依旧是镜影刚刚的面孔。

  不放在一起对比，伏令年还很难联想到。她如今的脸与以前的脸在眉眼间居然有些相似。

  像是美白后微调了五官和脸部轮廓的plus版。

  是错觉吗？

  伏令年无法确定。

  她退后一步，先前指尖所点处，留下了一指剑痕。

  剑痕不宽，却深深刻入了石壁内。目测约有两寸之深。

  伏令年没有急着坐下休整。她环顾四周，中央的剑鞘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青铜长剑。伏令年缓缓围绕着石室走了一圈，指尖摸索着新留下的千百道剑痕。透过这些剑痕，每一招的运气走势在她心中皆清晰无疑。

  至此，伏令年已将所学融汇贯通。

  内心逐渐平静，伏令年席地而坐，神识沉入体内。

  ……

  杜钟毓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石室内一片寂静，唯有脚旁的沙漏哒哒作响。一端放满，杜钟毓伸手将沙漏翻过一面，注视着沙漏内的沙砾向下流动。

  从伏令年进入剑心道起至今，已过去三日。

  随后，其余人也各自踏入了自己选择的通道。

  无一例外的，蛛丝绳都在他们走入通道后崩断，寻觅另一头的踪影。

  时至今日，杜钟毓始终未见他们的身影，也未收到一次飞鸽传信。

  这让杜钟毓心中踌躇，同伴们是不是遇见了什么意外，抑或是这通道一去便无法复返。

  就在此时，杜钟毓的神识忽被触动。她立即起身，侧方的通道骤然亮起，“破军”二字闪动着血色的光华。杜钟毓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破军道上，竟未能察觉到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影。

  光华渐弱，一人从中踏出。

  “阿九！”杜钟毓心中惊喜，却在看清阿九的神情时心下一惊。

  此时的阿九与平常大相径庭，沾染着暗红色血迹的面孔上，一双眼眸闪着浓郁杀意。她不再像是隐没于阴影中的小尾巴，更似一把出鞘染血的利刃，杀机毕露。

  看着如此陌生的阿九，杜钟毓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没事吧，阿九？”

  阿九眸光在杜钟毓面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回话。下一刻，她手中巨剑向下一斩，暗黄色的光芒自剑尖处向杜钟毓的方向席卷而来。

  杜钟毓想要躲避，忽听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她扭身侧头望去，入目是一个矮个少女。此时，她正借力跃起，躲避自下方升起的层层岩刺。

  阿九的攻击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女。

  矮个少女落到三步远外，她想要躲避，石室窄小的空间却让她无法如意。阿九紧随其后，沉重的大剑在她手中轻若无物，顷刻间便袭至矮个少女面前。

  阿九的剑势大开大合，逼得矮个少女不断躲避，逐渐被逼至通道之前。

  背后是被无形事物封住的通道，面前是步步紧逼的阿九。

  无奈之下，矮个少女周身灵力涌动，伴随着一声低喝，她的双臂飞快膨胀，肌肤覆上了一层金属的光泽。

  她将双臂架于胸前，硬生生接下了阿九重如山岳般的一剑。

  她显然还是小瞧了阿九的力量。

  脚下传来石板开裂的脆响，矮个少女的双腿猛然下陷，二人相峙处，蛛丝般的裂痕开始向外蔓延。

  “我并无恶意，道友何必下此杀手。”矮个少女微微眯起双眼，试图从对方的事情中找到一丝松动的迹象。然而，阿九的神情如旧，冰冷且蕴着杀意。

  就在此时，矮个少女蓦然感到背后灵气涌动，阻挡着她的无形屏障正在消散。

  阿九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矮个少女寻到时机，周身肌肉再度膨胀，硬生生将对方的长剑逼开。

  矮个少女未过多纠缠，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想趁着这时机逃入通道之中。

  然而，一道黑影忽地从通道内冲出，以极快的速度朝矮个少女撞来。

  矮个少女来不及回头，侧身想要躲避。

  奈何通道太过狭窄，无论她如何腾转挪移，那黑影依旧是结结实实地扑到了她的身上，将她撞出了通道。

  不是很痛。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鼻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和异香味。

  黑影的面容显露出来，两人大眼瞪着小眼，面上皆露出惊讶之色。

  “你…”矮个少女话未说完，人便被一股力道带着，翻滚半圈。下一刻，一柄青铜长剑自通道内疾驰而出，准确地插入了先前两人趴着的地方。

  矮个少女背上冷汗直冒，青铜剑就在二人一步远外，剑身已有一半没入石板，剑尾还在微微颤动着，可见那一剑的力道骇人。

  偏偏身下之人动了动脑袋，语气还显得颇为轻快。

  “又见面了，秦箐。”

  秦箐沉默了片刻，侧头点了点那青铜长剑。

  “这是什么？”

  伏令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地笑道：“嗯…剑心道的前辈们还是太热情了，不仅送我出来，还送礼物呢。”

  秦箐：……

  她对此表示怀疑。

  比起送礼物，这明显更像是准备直接把她戳死吧。

  秦箐起身，伸手让伏令年借力站起。

  这时，她才发觉伏令年身上血迹斑斑，方才两人相撞的那一下似乎让她的伤口再度撕裂，肩侧渗出一片殷红。

  “阿九，你也出来啦？”伏令年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到了杜钟毓身上。

  不知怎么的，杜钟毓就是明白了伏令年的意思：“除了你和阿九，他们还在通道里头。阿九方才才出来，就遇上这位…嗯…道友。”她对秦箐的观感也不太好，倒说不上具体原因，可能是由于她出现的突然，阿九又选择直接对她出手。于情于心，她都更信任阿九。

  不过，伏令年似乎与这位秦箐相识，这让杜钟毓有些弄不清楚如今的状况了。

  伏令年自然注意到了阿九的异状，此时的她浑身是血，一身煞气。倒有些像在幻灵塔时期的模样。

  “阿九？”伏令年唤她。

  阿九歪了歪脑袋，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依旧盯着秦箐，让秦箐很不自在。

  秦箐朝伏令年摊了摊手：“真的是误会。我只是路过，不知为何就被传入此处。一照面，这位道友便朝我动手了，甚至未给我辩解的机会。”

  阿九不吭声，只是盯着秦箐。

  杜钟毓顿时不乐意了，她冷声道：“莫要恶人先告状，欺负我们家阿九不会说话吗？谁知你鬼鬼祟祟地躲在我后头想做些什么？”

  阿九：“鬼…鬼祟祟！”

  秦箐嘴角微抽，一时说不出话。

  平日倒瞧不出杜钟毓是个这么护短的人，伏令年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凑上去拉住阿九的手，触感冰冷，比寻常人的体温要低上许多。

  就在这时，阿九突然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她…身上…虫子的味道。”

  伏令年的动作顿了顿，笑容依旧不变。

  她牵着阿九挨着墙角坐下，并招呼着杜钟毓和秦箐都坐下。借着储物空间的阻挡，用神奇的大碗取了些水，给阿九擦脸。

  “误会，都是误会。”她跟语气轻松地跟两人介绍道：“秦箐，我先前在万霭之幽认识的散修…杜钟毓和阿九，我的队友。”

  气氛依旧有些尴尬，阿九倒是不再盯着秦箐看了。转而盯着伏令年给自己擦脸。

  杜钟毓则在储物空间里取出寻常能买到的伤药，忙着给两人上药。

  “你还带着这个？”伏令年新奇地道。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用得上。”杜钟毓小心翼翼地给伏令年上药，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这通道内如此惊险？”

  伏令年知道杜钟毓在担忧迟迟未归的另外三人，她宽慰了一句：“有些惊险，不过以他们的天分，必然不会有事。”

  她继而朝杜钟毓展示了一下自己储物空间里的东西，脸不红心不跳地道：“里头的前辈还格外大方，给我送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杜钟毓的注意力立即便被转移了。

  “比如…这个。”伏令年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灵石，在场除了对这毫无兴趣的阿九，都不由倒吸一口气。

  杜钟毓满眼都是那色泽晶润，一看便品相极高的灵石。

  秦箐的关注点则稍有不同——灵石被一层石衣包裹着，瞧着不似是正常脱落。

  倒像是……

  秦箐沉默地侧头看了眼那还插在石板内的青铜长剑。

  像是被硬生生挖下来的。

  当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时，秦箐才恍然发觉，她没忍住将这句话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