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简明月篇
作者:麻辣香菇
月亮是会骗人的,无论阴晴圆缺,眼泪还是笑容。
她只会让人看见她想被看到的。
所以,在盲眼的女孩明确表达出她的担忧时,简明月俯身将郁离搂抱在怀中,“没关系啊,你还是你,无论完整还是残缺,失忆或者记得,我喜欢的都只是你。”
她惯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来哄人了,郁离也知道的。
但她仍是红了脸,无焦点的视距能看清些朦胧的影子,再近些,她能看到皎白月光落到简明月身上的虚浮柔光。
慈悲观音像,却又——
触手即碎
无论是观音还是月亮,都是纸做的啊。
“真好。”
郁离轻叹一声,仿佛在听旁人的故事般游离于外无动于衷。
那般深情的话只当做是耳旁风,即听即忘。
她看得清的,月亮再圆再亮也是假的,不是她的。
郁离抬头,视野内关于简明月的轮廓是黑色的,无底洞般的黑,一点亮色也没有。
她如今是什么模样?从前就长了一张欺骗性极强的白月光脸,现在应该……更漂亮了吧。
郁离不喜欢欺骗,她忽而觉得好没意思。
在简明月顺顺当当说出那句话之后。
她总是这样,编织谎话一点也不慌张。
郁离也骗了她,她说自己失忆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只是为了骗简明月。
大概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把简大小姐施加给她的都还回去,无论痛苦还是彷徨,都要让简明月也感受一下。
但说真的,编造一个谎言并为之行动时,既不简单也不轻松。
郁离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欺骗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有意思。
反而,让她更痛苦。
那么,郁离抬手抵在简明月心口,用了些力将她推开。
她想,为什么简明月会以此为乐呢?
欺骗、谎言甚至编造出一整套故事直至事实砸下来也要狡辩的理由,是什么呢?
看她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设落泪伤心感同身受,简明月披着那身皮冷眼看她时,是否觉得自己是坐在马戏团里看猴子无实物表演呢?
这样的话,未免太可怕了。
郁离浑身悚然。
她不情愿变成简明月的样子,更何况,她永远不可能是简明月。
所以才开始困惑啊,哪怕极力想象也想不出快乐到底来源自哪?
还是说,拆穿谎言后当事人面红耳赤的窘迫与难堪更为刺激呢?
她走神了,不想继续欺骗,想结束。
“你愿意吗?”
简明月的声音唤住了她,郁离能感觉到简明月的目光注视,深切的、滚烫的、牢牢扒在她脸上。
她在看什么?在说什么?
郁离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她好半天不言语,沉默在两人之间如一张网般往四下蔓延,落了雨,几乎要结了冰,连简明月的温声软语也不起作用。
郁离深吐出一口浊气,她下了决心不让谎言膨胀,抬脚便走,一点征兆也没有。
简明月该是预料到了的。
月亮其实是纸做的,一点水就能让她变形,变成一堆湿答答的废纸,即便在阳光下暴晒也还是有湿水的痕迹,再也做不了天上清白的月亮。
所以在郁离沉默的间隙,小简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是个聪明人,她了解郁离,至少在四年前,她要比棠西了解她。
她很快意识到,也许,她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不,不对。
这确实是个梦,是美梦。
可惜得很,戳破的时候太早了,有半个小时吗。
她沉溺在这个美梦里,白日梦一连做了十几个,什么重新开始,养几只猫,相伴一生,都是些幸福终老的无趣故事。
但这些的前提都是:郁离失忆了,她忘记了那些不愉快。
但转念一下,小简总又觉得,这样才有意思。
比起不记得她的郁离,眼前这个郁离才是白月光般的存在啊,她得抓住她才是。
似乎只要是郁离,她才能提起一点兴趣,至于集团公司的繁琐事务,她并不想理。
所以,月亮是烂的又如何呢,只要她还是那个形状,外人看来是轮发光的月亮就好。
郁离没走成。
简明月从侧边紧扯住她的手腕,她似乎早有准备,以至于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恰到好处,拇指落点在她手腕间的静脉位置。
“郁离,你骗我的,对吗?”
依旧是那副语气,是为了确认。
温温柔柔的月亮要撕开那层伪装了。
郁离僵在原地,欺骗获得的快感忽然降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看一个原本理智平和的人深陷在谎言里并不愉快,更何况她已经意识到了谎言,她开始崩溃。
理智铸就的高台一旦坍塌,后果难以想象。
郁离下意识抬眼寻了下简明月,心里默默添了句——也许。
对于简明月,她可能根本没有走进郁离拙劣的谎言里。
郁离承认了:“对,我就是骗你的。”
一点扭捏也没有。
简明月低眉凝着她,试图从郁离脸上找到愧疚,但很遗憾,完全没有。
她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把简明月仅存的一点希望、她捏在手心的美梦都击碎了。
简明月想,她好疼啊。
被重重打了一下,总觉得当年那一巴掌余震未消,以至于面对郁离时,那半边脸还是带着幻疼。
“这算是我们……扯平了吗?”
她细细地问,心里已经想好了答案。
当然不算,郁离想,怎么可能呢。
比起简明月的恶劣行径,她所做的不过是小打小闹,甚至她承认了的。
郁离摇头,却听见简明月又问:
“你的眼睛呢,坏掉了吗?”
甚至是带着笑问的。
郁离直起背脊,冷声道:“和你没关系。”
一眨眼的功夫,乖乖摊开肚皮任揉的小猫又变回了那副冷漠的样子,一如那个夜晚,堪称简大小姐的人生噩梦。
她仅有的一次,还是在生日那晚,漂亮礼服穿在身上,珠宝王冠佩戴得当,体面和尊严都抛在脑后,但无济于事。
她当时怎么求她的呢,大小姐的尊严落到地上,挨了好几下踩,打了巴掌还不解气吗?
还是她的生日,连生日礼物都锁在包里不肯给她。
她就那么讨厌她吗?
但转念一想,现在的情形不比那时更坏了。
讨厌与恨会随着时间削减,而难得的欢乐时刻会慢慢加深。
更何况,她们之间有许多那样的快乐时光。
所以,郁离也许只是在生气。
简明月拇指沿着郁离那截显于薄薄皮肤上的青色血管往上,问她:
“你心里还存着气吗?”
“打我几巴掌,嗯?只要你消气了,我怎么做都可以。”
一阵风卷着枝头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郁离怀疑是她听错了。
可下一秒,简明月扣住了郁离的手背。
她当真拉着郁离的手往她自己脸上招呼,风声很大,但比起那些,结结实实的清脆巴掌声还是让郁离怔住了。
她不自觉眨了下眼睛,视野内有了一点亮色,是简明月那张被打偏了的脸。
正侧对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燃着与瞳色相匹配的火光,目光牢牢锁在郁离身上,然后很轻又带着笑问她:“够吗?”
一点也不理智……
郁离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那一巴掌简明月用了十成十的力,借着郁离的手掌心打的,力道之大,她现下掌根还是微微发麻的状态。
郁离不禁道:“你疯了吗!”
如郁离所说,简明月现在哪儿还有一点精英样,她像个疯子。
不,她就是个疯子。
可简明月依旧笑着,她捏着郁离的手,要揉进自己骨血一般,嘴上轻飘飘的,说:“我没疯,郁离,没有比现在更让我清醒的时候了。”
“再打我一巴掌吧,至少,别不理我。”
忽然,在郁离愈发紧皱的眉头中,简明月弯了腰,全然的乞求姿态:“郁离,我好疼啊。”
不止是脸,心也是。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无论是疯月亮还是沉底的纸月亮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了。
失去郁离后简明月陷入了一种无止境的循环里:在极度高压下向母亲们证明身为简氏唯一继承人的价值,然后,在快要喘不过气的某个间隙想起郁离,再然后,是忘掉她继续证明自身价值。
高中毕业后她没有顺从母亲的要求出国,而是选择了国内金融学顶尖的大学。
那是她第一次违抗母亲的旨意,母亲气极,为了逼她出国,冻结了她的银行卡,顺便把她踢出了公司。
她是知道的,两位母亲的结合也不过是为了继承人,是商业联姻,她们在外面各自有家,甚至,都有了各自的孩子。
她们不会再管她了。
大学需要负担的费用要简明月自己挣,她是那时开始创业的。
之前在集团时积累了点管理经验,但一切从零开始还是不一样。
公司很小,基本只能招到刚出社会的大学生,跑业务拉客户,都得她自己上。母亲们不会给她一点帮助,最忙的时候,她脚不沾地,连续三天高强度工作只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后,还没来得及担忧小公司该何去何从时,忽然在洗手池冰冷的清水扑面时想起了郁离。
好久没看见她了。
她去了哪?
有没有去念她喜欢的大学?
有没有过上她想过的人生?
以及,她恨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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