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杜钰然篇终
作者:麻辣香菇
好多事情都不能明说,好似摊开讲了,人情就散了。
从前大家都注重这个东西,因为各家挨的近,总会有需要别人帮忙的难处。
短短几秒的时间过去,郁离突然觉得或许说开了对她们才好。
这样无休止的纠缠根本没必要的。
冷风吹过来,郁离站在原地,斜斜的雨丝被宽大的帽沿挡住,她忽而后退了一步,面朝着杜钰然的方向说:
“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想的很简单,不想和杜钰然再那么下去了,她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现在、以后也该是这样。
她长呼出一口气,背在身后的手捏在掌心里,鼓着气对杜钰然开口:
“杜钰然,杜影后,我原谅你了。”
“今天晚上的事谢谢你,你就当从来没有看见过我,好不好?”
她的话好轻啊,随着风扑倒脸上时已经不大真切了。
杜钰然眸子微沉了下,仰头望了眼漆黑的天,雨下的不大,雨丝冰冰凉凉落到脸上,几滴凑巧砸进眼睛里,她本能闭了下眼,本就低的声音冷冷的,成了夜雨,说:
“如果我说不呢?”
“你是江家的三小姐,我记性好得很,不可能忘记。
所以我拒绝……”
她的话只说一半,进了雨的眼睛缓了一会儿后慢慢睁开,灯下泛着微微的红。
冷不丁的,郁离打了个喷嚏。
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想她在念她的名字,念了至少十遍,才叫她打了那个喷嚏。
“我不想的,杜……女士,”郁离捂住口鼻,声音闷闷地传过去,杜钰然往前一步,才能听清楚。
她要和她切割,全名也不叫了,又叫回了杜女士。
杜钰然偏不如她的愿。
“你不想什么?不想我靠近?还是不想我拆穿你?”
杜钰然脚步慢慢往前,一步又一步,快要踩上郁离的心尖尖上。
“郁离,你还是…”
最后一步,她踩上台阶,忽然扯住郁离身上她的外衣衣领,灯光兜头罩下,那双狗狗眼忽然变了样子,温和暖色褪去,只剩下浓烈的恶劣兴味。
“——天真。”
郁离被她拽得踉跄了下,眼前黑漆漆的没有方向,只好顺着杜钰然的力道倒。
她不明白杜钰然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快要倒下,耳边风声撕扯着,眼前是砖石地板还是淋漓雨水都分不清,总归摔到地上都是一个疼法。
无所谓的。
就像她的生活,注定困在黑暗中连挣扎都做不到,怎么样都没有多余的选项。
她做好准备要倒下的,手臂要抬起护住头脸,连眼睛都闭上。
偏偏一只手将她拦住,所有的准备都成了无用功。
那只手横在她腰上,力道很大地将她往杜钰然那边带。
脑袋撞上柔软的胸脯,一瞬回弹,下一秒就被按住腰肢往她怀里送。
整个过程里,郁离只能被动接受着杜钰然,哪怕她突然将她推开,郁离也只能无措跌进雨水里。
她是绝对的弱势,无论是身体还是她们之间的气势地位。
又是一阵风吹过,本该渐凉的身体却因为和杜钰然紧紧贴在一起而变得滚烫起来,她要推开的,但那只手臂钳在她腰上,像是固定在墙面上的螺丝,郁离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她根本看不懂杜钰然想做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那么亲密的动作,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放过她。
明明该是两条平行线的,为什么非要相交呢?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不好吗?
杜钰然一直等待郁离停住动作才开口,像是主人将炸了毛的小猫按住,等它冷静下来才要开口训斥几句。
然而叫人意想不到的是,杜钰然手指点在她额头,随意散漫道:
“我突然发现,你挺适合演戏的。”
她微微眯起眼眸,光下闪过一点暗色,继续说:“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郁离,你真的是个瞎子吗?”
说话时她俯身,抬手将郁离散乱的发丝拢在手心,指腹擦着她耳垂掠过,似是有意,连声音都压低了不少,轻飘飘吐出一个大秘密。
而对此,郁离选择避而不答。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她挣扎着,细伶手腕撑在杜钰然肩膀上使劲推了几下,抗拒的意思很明显。
杜钰然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眼光低垂着绕着郁离眼珠滚了几圈,看到两颗蒙了尘的珠子,黑漆漆的,认真盯着一个地方看时会叫人有一种被缠上的阴冷感。
关于人性,关于郁离,她是很了解的。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卑劣伪善,知道她沁到骨子里的软弱,同样也会看出她如今的表里不一。
“这个时候,还要继续和我演下去吗?”
她轻抚上郁离的额头,手指按着那块不甚明显的胎记轻轻揉着。
“我说了我听不……”
郁离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声音提高了些,后仰着要远离她,却被女人攥着腰肢牢牢定在原处。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演出的,你想看见我,对吗?”
杜钰然的嗓音似乎带着魔力,轻而易举将郁离的声音盖住,她循循善诱着,要将郁离的心剖开。
穿着冰冷白大褂的医生拿着锋利的手术刀,一下一下,将她不再鲜红滚烫的心一片片切开摆在桌面上,供人观赏嘲弄。
那一刻,郁离是那样的感觉。
“不……”
“再次见到我,你真的觉得痛苦吗?”
“你想见我,想听见我的声音,想要我的拥抱,甚至是更多,我说得对吗?”
“郁离,你瞎了眼,但你心里看得很清楚,对吗。”
“郁小姐,你真的——恨我吗?”
她像个传教者,一句又一句,刻意低压的嗓音蕴含着某种力量,刀子一片片割着发黑腐烂的心脏。
到最后,郁离捂着心口,连呼吸都窒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别说了……求你。”
她们啊,是同样的卑劣坏心。
从前那扇窗封得严严实实,谁也不会发现。
现在,杜钰然打开了那扇窗,乌鸦从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扇动着翅膀飞出去,只剩下那女孩蜷缩在屋子里。
听见窗户打开的声音,她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无害的天真面孔,唇角却弯起,弧度渐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郁离也是这样,她低着头,冰冷手指握住杜钰然圈在她腰上的手臂,试图从她身体上汲取一丝可怜的暖意。
“我恨你。”
她说。
有时候恨真的挺难说的,爱到最后是恨,讨厌至极也是恨,死仇是恨,生别也有恨。
郁离对杜钰然,也是恨。
是喜欢到浓烈后无处发泄逐渐扭曲成的恨。
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
郁离恨她,是恨她既然要骗自己为什么不彻底一点,为什么最后还要告诉她真相。
继而又恨,她那一点慈悲的善良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呢。
好似大灾之年财主指缝间露下去的几粒米,充饥不够,她捧着那些米粒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恨上财主为何不将整把米都给她。
所以啊,她恨杜钰然。
恨她为什么不再多施舍一些注视,恨她为什么还要找上门来,又恨她为什么一点分寸都没有。
“我恨你。”
她又重复一遍。
杜钰然没给反应,她的眼睛好像要发炎了似的痒起来,刚刚滴进去的雨水起了作用,她想,也许该找把要睡觉的医生朋友抓起来开点药。
又或者是别的,眼睛不舒服地眨啊眨,有雨水滑到纤长的睫毛上,几滴而已。
“你在听吗?”
郁离攥紧了她的手臂,安全感接近于无,一定要确定杜钰然知道这件事——她恨她。
“再说一遍吧。”
杜钰然眨了眨眼皮,轻轻掀开郁离的帽子,风随之而来,将她方才为郁离理好的发丝吹乱。
风中,有人低低叹了声气。
“我说我恨你。”
“要跟我走吗?”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又一同落下,迎着杜钰然翘起的唇角,郁离再度怔愣出神,手下力气没收着,将杜钰然的手臂抓出两道深痕。
她想,为什么呢。
她捏着门票来看杜钰然的话剧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迎着车窗外咸涩的海风,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是杜钰然啊,是她开始恨的杜钰然,是她喜欢了好久的杜钰然,她想见她,想听见她的声音感受她的温度……
她一出现,好像世界重新有了色彩。
郁离心里只想着杜钰然。
那是藏在心底埋在几十米深的土层下的秘密。
她最没出息了,哪怕是那样,也还是喜欢她。
所以不能被别人发现,只敢在心里一遍遍念着,看话剧时,满脑子都杜钰然的声音和旁边女孩子讨论她的话语。
她们说杜钰然的电影里最喜欢的是那个聋哑女生,希望她多拍几部电视剧,还说了和她有cp感的演员,她又拿了什么奖,客串的作品评分有多高……
她都记住了。
可是最后说出口的只能是恨。
“你想待在那个地方过一辈子吗?身边只有一个阿姨陪着,等阿姨老了,会有新人来照顾你,那是个陌生的姑娘,她脾气不好,对你也不好,但你没办法和人说。
你的姐姐对你也不好,包括你的侄女,她已经在心里认定了自己是未来的家主,她想把你赶出去,毕竟你们相处不多,你占了江家的位置,分财产时还要多给你一份,她不愿意啊。”
杜钰然又在恐喝她,拿她最害怕的东西,先前是鬼,这次是孤独。
谁愿意一个人孤独到死啊。
“别说了。”
郁离紧攥着她手臂的手骤然松开,好似情绪铺垫到位,于是不管不顾起来。
下一秒,清楚的巴掌声在雨夜里突兀响起,惊得路边的路灯闪烁几下,暖色光黯淡住,不敢再看。
郁离扇了她一耳光。
杜钰然被打得偏过脸,巴掌印在雨中慢慢显露出来,沿着脸颊往四下蔓延出红色,打得好狠啊,能看出来有多恨了,一点情面也不留。
一点也不好看了。
她淋了好大一阵雨,头发丝黏到脸上,又被甩了一巴掌,站在雨里,也不捂住那半张脸,两只手就那么垂下来,好半响才歪着脑袋死盯住郁离,沉哑道:“你是故意报复吗,因为我说中了,从一开始就是,对吗。”
郁离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她放下手,一言不发。
“现在,小猫,告诉我,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等你那位永远不会来的司机。”
杜钰然着实大度,她不计较郁离扇她巴掌,反而给了她两个选择。
人当久了总是想养只不听话的小猫,尤其是这只几年前就看中的小猫。
她的笼子清清楚楚,一点也不遮掩。
郁离是知道她的啊,她清楚知道在剧院里的所谓名角夜戏不过是杜钰然编造的谎话,她知道剧院没有关灯,知道自己身处光明的地界,不会有鬼扑上来,而杜钰然就在不远处等着看她惊恐,看她害怕到求助她,这是她的恶趣味。
所以她如她所愿。
就像现在,她知道杜钰然不过是一时兴起,她的热情高涨,连笼子都是随意编的。
她都知道。
可面对杜钰然时,她还是忍不住问她:“……你在云港有房子吗?”
没有的话,就算了吧。
司机没来的话她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她都准备要走了,摸着黑攥着包带一路淋着雨走回去,偏偏这时,杜钰然扣住她的手腕,她声音很沉也很烫,说:“我有,你来吗?”
她问来吗
好沉重的问题啊。
郁离垂下眼,觉得手腕也烫起来,胸口鼓噪着,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沉默良久,她轻轻说:“雨下大了。”
雨下大了,该回家或者找一个躲雨的地方。
她看不见的,只好给杜钰然牵着上了车,沿路开着,到了地方,又被牵着下了车。
进了门,彻底成了只猫,蜷在沙发里,主人想起她时就抱一抱,想不起来时就安静待着。
是她自愿的。
比起江家的日子,她更喜欢杜钰然一些。
也许日子再久一点,她的眼睛会慢慢好起来,到时候能再看见,可以做她喜欢的事,重新高考还是开一家小店,都可以的。
齐雪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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