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长梦觉
作者:无虞之
卷四、凤栖梧
南方有梧桐,凰鸟何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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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第一场秋雨落下,夏日的暑热终于在雨雾中消散些许,化作似有若无的清浅雾气。
初秋的皇宫不似素日金碧辉煌,碧瓦朱甍,雕龙画凤,在雨水的洗刷下都染上了几分萧索的阴沉。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踱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
女子坐在床边,随着指尖翻动书页,清越嗓音亦温柔地念出书中字句。
而床榻上的少女安静地倾听着她的诵读,只用一条素白轻纱蒙住了双眼,看不出神色。
殿外珠玉叮咚声响,拂开翠玉五色珠帘。
尽管自己已经刻意放轻了脚步,苏暮卿还是一眼就瞥见了自己进入,叶晨晚做出噤声手势,从苏暮卿手中接过了书卷。
苏暮卿识趣地准备起身离开,在她临走时,叶晨晚眼神示意她在外等候自己。
粗略扫了一眼书卷,寻到苏暮卿先前读到的位置,叶晨晚继续念出书中的内容。
“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
她的嗓音温柔而富有磁性,如同琴弦拨动的尾调,在此刻念出书中字句时,亦有了几分隽永味道。
墨拂歌安静地等待着叶晨晚念完这一段内容,才开口道,“殿下回来了。”
“嗯,刚从含元殿回来。”她旋身在榻边坐下。
只有片刻的沉吟,墨拂歌的唇瓣浅淡地勾了一下。“从时间来看,不算太顺利,今日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唔也不算太麻烦。”叶晨晚沉吟着,并不太想让这些事扰墨拂歌烦心。
“可你听起来不算开心。”她伏在膝上,面向自己,“说出来或许能够有解决的方法,殿下。”
叶晨晚看向墨拂歌,虽然现在她双目失明,但墨拂歌本就擅长察言观色,现在的感知似乎比从前还要敏锐。相反,在眼睛蒙上一层轻纱后,外人似乎更难从她面上得知情绪了。
而一头乌发沿着肩廓披散而下,被轻纱蒙住双目的面容露出清瘦又苍白的颌骨,她还是如从前一般,单薄又易碎。
叶晨晚也并没有想瞒着墨拂歌,她自有自己的耳目与手段,就算自己不说,她也会有别的手段知晓。
“先前墨临城破的时候,本已经派人去控制所有血缘密切的皇子皇女,现在无论是外地的藩王,还是京城的皇嗣,都在严密的监视下,只有一人没寻到踪迹——七皇子玄昀。”
墨拂歌看不见此刻叶晨晚微蹙起的眉头,但也能听出她语气中那点细微的烦躁。
“我本以为是有尚还对玄朝忠心的人救出了他,但没想到会是洛祁殊的人救出了玄昀,他现在已经到了朔方,就在洛祁殊手中。”
“嗯,那现在呢?”
毕竟洛祁殊也不会这样好心接个祖宗回去供着的。
叶晨晚轻叹一声,“在听说玄昭登基的消息后,洛祁殊无非是找了那些借口,说玄昭并非正统,只是被拥立的傀儡罢了。而后拥立了玄昀继位,自封为太傅。朔方地带他本就经营多年,纷纷响应,好在朔方以外的地界识时务,并没有什么人多理会他。”
“不过现在的确是已经失去对朔方的控制了。”
“玄昭怎么说?”
“他倒是个识时务的,没有轻举妄动,跑来问我该怎么办。”
今日在含元殿耽搁了许久的时间,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墨拂歌一手撑着颌骨略一沉吟,“玄昭不来给你添乱,此事就也算好解决。毕竟玄昳已死,无嫡则立长,无论怎么样,也是轮不到玄昀继位的。洛祁殊名不正言不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虽没有余力出兵对付他,但写好诏书昭告天下,他在朔方一隅也暂时翻不起浪来。”
她只是有些担心,朔方地处玄朝西北边境,洛祁殊若是去与外邦勾结,倒是的确会麻烦许多。虽然现在暂时不用因为洛祁殊烦忧,但长久下去也终究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当初她算漏的一着,终于还是变成了现在的隐忧。
还有元诩,现在没有他的消息,但算算路程,应该是已经逃出玄朝国境了。关外草原想寻这个人就难上加难了,不过魏皇也不可能容忍这个曾经的叛贼大摇大摆地回到国内,他重回魏国境内一定是有人接应,以此为基点出发,倒也有查到他踪迹的可能。
墨拂歌在心中已经快速地思虑了一番,不过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我也曾考虑过扶玄昀上位,他毕竟年幼,易于掌控,除了他之外,玄若清的其他子女都已经成年,许多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叶晨晚面上还是有些懊恼,在墨临城破时,她满心都是寻找墨拂歌的下落与追杀玄若清,以及杀掉玄昳以便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扶植傀儡。
没想到反倒是让洛祁殊钻了空子。
若是当初自己思虑再周全一些,现在也不必留下这么多的麻烦
“不,玄昭是最好的选择。他在身份上更加名正言顺,也是诸位皇子皇女里最没有背景的一个,于你来说最好拿捏,玄昳已死,你打着立长的借口拥立他,旁的人也反驳不了。其余的皇子皇女,要么愚钝暴戾,要么母族势力庞大,都不便于控制。傀儡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而玄昭,既不会愚钝到不识时务,也不会聪明到足以反抗你。”墨拂歌摇头,打断了她的苦恼,安抚道。
墨拂歌所言的确是她当时心中所想,她反而笑意更深,明艳胜过窗边骨瓷瓶内插的那株木槿,“我是该说你太了解我,还是对局势看得太通透?”
墨拂歌依然是素来无波无澜的神情,安静地伏在膝头,“玄昭有帝王相,然而紫薇星坐命宫却无六曜,为孤星。帝王命只是昙花一现。”
“……”笑容在她唇角逐渐僵硬,“所以你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这一天?”
她摇头,“知道命数,不代表知道事情的发展。当然,不看玄昭的命相,单看他的条件,他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对方一字一句,确实都说中她的考量。“你说得如此直白,倒像是笃定我会走这一步了。”
“都到这一步了,你又会后退么?”墨拂歌眉梢轻挑,明明已经蒙上了纱布,她却还是觉得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般直直看进自己,“又可还有退路供你走?”
一时缄默。
扪心自问,墨拂歌并没有说错。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此刻,若只是说‘想要’,也是远远不够的。”她的语气既像是蛊惑,又像是劝告,而最后归于轻声喟叹,“我没有办法一直陪你走完这条路,晨晚。”
叶晨晚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不安地皱起眉头,“这话何意?”
雨声淅沥,洗涤窗外红枫,又滚落雨珠如同泪泣。
然而她并没有听见答案,墨拂歌只是微垂下眼眸,背影寥落清寂,“我有些乏了,殿下。”
叶晨晚面露担忧地看向她,墨拂歌却只是微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大有不想多言的态度。
殿内分外寂静,只有雨声滴滴答答回响。
叶晨晚当然也能感受到墨拂歌的疏离。
现在自她苏醒算来,也过了半月有余,游南洲的诊断说,她的双眼经脉畅通,没有任何问题,双目失明这应该是受到反噬的结果。
而苏暮卿看后,也陷入了思索,说这种情况她从未见过,阵法反噬的问题非常复杂,还需要时间仔细研究。
这半个月来,也尝试过各种各样的药物与医治手法,但她的眼睛也没有任何的好转。
墨拂歌的状态倒是非常平静,很快接受了自己失明的事实,平静得近乎有些诡异,反倒是她们几个身边人为此急得团团转。
只是她一直是这般无悲亦无喜的模样,态度保持着淡淡的疏离。
从前墨拂歌虽然话少,但与她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无话可说。现在除了每日与她聊今日政务,她会愿意回应外,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冷淡的模样。
叶晨晚也猜不准墨拂歌到底是什么心思,只能当墨拂歌是因为失明后情绪低落。
墨拂歌已经做出不想再说话的姿态,叶晨晚也不好再强求些什么,只能道,“那你好生休息,我得空了再来看你。”
对方已不再言语。
在一声轻缓叹息后,叶晨晚缓步离开了殿内。在听见叶晨晚的脚步声,确认她已经离开后,墨拂歌才起身阖上窗扉,*因为失明,从前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现在都要花上许多时间。
几滴雨丝落在她手背,泛开冰凉触感。
【作者有话说】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踱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
“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
都出自《淮南子原道训》
就是这个味道——!这种让人有施虐欲的味道!
嬷!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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