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莲子舟
晚秋里草木开始枯拜,听雪宗却不然。爬藤挤满整个归云阁,但弟子们路过只是避开,谁都没有动手除去。
祁玉山去找姜云玲时,藤蔓弥漫在她的整座院子里,他小心勉强地走过,寻到她的卧房。
“出来吧。”
祁玉山打开房里的衣柜,果然见到姜云玲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她小时候就这样,术法练不好,躲起来,捉妖受伤了,也躲起来。
都是他去找她。
每一次她也都是躲在这个柜子里,真好找。
只是随着她渐渐长大,祁玉山已经很少再见小师妹躲柜子。
她变得足够强,每日都是乐呵呵的,也没有什么伤心事。
他有时在想同意焰翼来到听雪宗这件事到底对不对,小师妹确实变得比以前更加开心,修炼得更勤奋。
可是如今……
龙骨还在她的卧房里摆着,她又钻柜子了。
“三师兄,我接触不到焰翼的家人。”
姜云玲抬头,明媚的杏眼肿成一片,嗓子沙哑,“你说,他是不是把另一半心脏落在圣坦斯了,拼起来的话,他是不是就能活了。”
焰翼教她的魔法都能用,唯独与圣坦斯人交流的镜魔法。
从前明明可以,可她现在根本无法通过魔法找到圣坦斯人。
王怎么会只有半颗心脏,一定是来见她之前忘记带了。
或许,她还能问问他们,怎么用别的办法救活他。
姜云玲按照从前的咒语试了一遍又一遍。
打不开打不开打不开。
焰翼就像她与圣坦斯人交流的钥匙,消失后再也打不开了。
“先出来,三师兄和你一起想办法。”
祁玉山像小时候一样把姜云玲从柜子里牵出来,“还有把藤蔓收收,都走不动道了。”
外头的并非院里的草木,全是从姜云玲背上长出去的。自她从猫族回来后,汲取了许多苍椿灵气的她控制植物的能力更甚,驱散自己的藤蔓的力量能围满半座山。
姜云玲听话地将院里的藤蔓慢慢收回。
藤蔓却似是有自己的记忆,攀爬过从前龙待过的每一寸地方,缠绕一阵后,再回到她的身上。
要是再过一阵子,院子里大概没有他的味道了吧。
待一切恢复原状,祁玉山才发现她的卧房里除了他的龙骨,还堆满了小山似的宝石珠宝,各式衣裙都散在方才的衣柜旁。
“他这是?”
祁玉山呆滞道,“他们那的习俗?”
羊长老的传送魔法只能传部分物品,在他们去猫族的这段时间,他遵守主上的命令,一点一点往卧房里堆这些东西。
龙喜欢亮晶晶的宝石。
他现在,全送给他的伴侣。
“陆师妹已经在救那只吸血鬼了,等他醒来再问问,毕竟小黑是和他从一个地方来的。”
祁玉山帮抚了抚姜云玲的脑袋,“他一直希望你好好修炼。”
弥沙的胸膛破了一个大洞,游离太久的死魂即便由符咒吊着,也是虚弱无比,强行进入破损的躯体,支撑不了太久。
人还没到听雪宗,险些一命呜呼。
他们与弥沙并不相熟,但他与焰翼来自同一个地方,也许会有心脏的线索,或是有什么别的办法救他。
陆知薇愤懑地拔了一半地里的灵草灵药,好不容易将他的身体修补,把人救活。
“嗯。”
姜云玲抬眼浅笑,“三师兄放心。”
她送走祁玉山,擦了一把眼泪,慢条斯理地收拾房间。
桌上焰翼摆着的茉莉已经凋谢枯萎,姜云玲给它灌了些灵力,它又重新抽芽绽开。
摘那么多茉莉花,那为什么还要离开。
好多宝石珠宝。
这条龙是不是想让她跟他一样,睡在上面。
堆满的衣裙塞不进她的衣裙,她将一半放进了百宝袋。
柜子上头堆叠着几本书,是三师兄的,上面记载着关于东方的一些命理风水学。
大概是她出门的两个月,他翻看过。
所以,这条龙才能将沉江月的意识演得那么逼真,险些将她也唬过去了。
小轩窗旁,是他的扁箩。
自从他能自行化形后,除了姜云玲强制将他踹下床,他已经很少睡这上面。
其上垫着的毛毯皱巴巴的,姜云玲伸手过去,却触到厚厚的一片凸起。
她将那条毛毯翻开,是一叠纸张。
看过上面的东西后,她很想骂人。
骂龙。
好难看的字啊。
焰翼不会写东方字,但按照晓枫月的记忆,成亲需要婚书,还得本人书写。他那时候已经写好,给过晓枫月。
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与手下们反复研究书写。
或是洇墨了,或是太淡了,比她小时候画的乌龟符咒还要难看。
许是练得烦了,手下们开始出起了主意,要写几个主上喜欢的字,主上才能练得下去。
写什么呢,不要叫道侣,也不要叫伴侣。
就写——
我的妻子姜云玲、我最喜欢玫瑰、我最喜欢我的妻子……
焰翼高兴了。
反正她也看不见,随便他写。
姜云玲捏着那几张纸,念叨着写得真难看,然后塞进她的百宝袋。
“小铃铛!”
白玄几乎是飞奔进姜云玲的院子。他不愿意回青丘,仍是成日在听雪宗溜达。
“怎么还哭哭啼啼的,一点都不像你。来,吃鸡,香喷喷的大烤鸡,白砚哥教我烤的,超级无敌好吃!”
他左手提溜着一只烤鸡,右手提溜着已经半睁开眼睛的蝙蝠。
“放开我……”
弥沙虚弱时会化作本体。如今他的脚被白玄攥着,倒挂在他手里,左摇右晃,“再晃下去,我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以后求他来,他也不来东方。
这辈子的屈辱全在这儿受了,那个救她的女人还拿他试药。
歹毒!
白玄将他提在半空,眯眼盯他,“哟呵,一醒来你还会用成语了。”
他转过身又朝姜云玲道,“方才我烤鸡时恰巧瞧见他醒,顺道给你带来了。蝙蝠你快说,还有没有救那条猫猫龙的办法?”
“没有心脏,怎么办。”
弥沙好不容易自己甩了一圈,稳住身子站到白玄的手心,“我都不知道撒西法他只有半颗心脏……我的天呐,半颗心脏都这么恐怖,要是他的心脏完整,岂不是将我们艾德蒙家族全端了。”
姜云玲盯着弥沙,不说话。
她很快抬手捏住他的身体,口念咒语。
“你干嘛,你干嘛!”
弥沙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混沌,很快有一个其他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主上!】
肯曼终于被放出来,才喊了一声,却感觉不对。
【艾德蒙,怎么是你?我主上呢?】
自主上去猫族,他再也没有召出肯曼的意识,这些日子,几乎将他憋出病来。
他最近看殿下很奇怪,看羊长老也很奇怪。
“焰翼为什么只有半颗心脏?”
魔法与咒语没有错,要与圣坦斯的人交流,果然要借助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但肯曼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清晰,并在逐渐减弱,姜云玲立刻询问。
【什么半颗心脏,主上的心脏完整,怎么会只有半颗呢?不对,王后您是见过主上的心脏吗?他……】
怎么样才能看清主上的心脏,肯曼根本不敢多想。他只知道他这么久不出来,却出现在艾德蒙的意识中。
主上,不见了……
【哥哥的心脏,也许是在当年战争时弄丢了,毕竟那时候很乱,和平的圣坦斯,没人敢抢王的心脏。】
空中突然出现一面圆镜,里面有薇的身影。
【你是哥哥的伴侣,你见过这个吗?】
薇将手里的东西举给姜云玲看。
她打开了哥哥留给她的匣子。
里面有王的冠冕和一朵枯萎的玫瑰。
哥哥在开什么玩笑。比起每年翻阅无数琐碎的文件,她更喜欢在外自由征战。
一朵平平无奇的玫瑰,哥哥竟然珍视到将它与王的冠冕放在一起。
“我,我没见过。”
那是一朵已经枯萎得辨别不了本貌的玫瑰。
容不得几人多交流,肯曼的意识与薇很快消失,弥沙不是焰翼,他并不能做好一把钥匙。
“我有送你回去的办法。”
姜云玲在原地愣了一会,对弥沙道,“但你得告诉我,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问过师尊,她从小被他捡到,根本没有见过什么龙。
听雪宗山脚,是她和焰翼的初见。
“因为撒西法很奇怪啊,问我父亲右手在不在,他失忆吗,我父亲的右手就是被他砍的。”
弥沙一听能回西方,立刻乐此不疲念叨,“但是更奇怪的是,上一次我自己回西方,我竟然见到了我父亲完整的手臂与他征战的样子……我的父亲现在只喜欢窝在城堡里,怎么可能去战场。况且,最最最奇怪的是,圣坦斯很阴暗,和现在不太像。”
他继续自言自语,“其实我有个荒唐的想法,但是我又觉得太荒唐。”
就像他回西方,踏上那片土地身体差点消散一样荒唐。
姜云玲越听,面色越凝重。
“你几岁?”
“一百六十八岁,你在问我的年龄吗,其实我一点不建议成为你的第二任……”
“你父亲右手还在的时候,你几岁?”
“咳……我母亲那时候可能还小。”
姜云玲大概懂了。
“我送你回去。”
她念动符咒,灵力在她指尖跃动,“你与焰翼,完全不属于这里。”
弥沙回当下的西方回消散,他的父亲还在征战,明明已经和平却还充满战争的圣坦斯。
那也许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来自和平的百年之后。
伥气吸引而来的是百年后的龙与吸血鬼。
与她同一时刻的,是两百多年前的圣坦斯。这就是焰翼明明有了能力,却迟迟不回西方的缘由。
他根本回不去。
“什么意思,我就要回去了吗。”
弥沙望着自己逐渐变得奇怪的身体,自言自语道,“其实我还挺喜欢这里的,小蛋糕,要不我晚些再回去,还有你刚刚问我年龄的事,我可以,我真的可以!我长得不丑,撒西法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你快滚吧你。”
白玄使劲捏了捏已经完全成为蝙蝠布娃娃的弥沙。
“带我去圣坦斯。”
羊长老的传送魔法只能传送东西,那将人变成东西是不是就能传送。
姜云玲这些日子一直在找能打开与圣坦斯连接的办法,想到了这个方法。
如果当下真的是百年前的圣坦斯,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去尝试找找焰翼的心脏?
她会救他,她一定会救他!
而她自己的传送阵需要了解位置,才能做到足够地精确,姜云玲捏着弥沙,奔出自己的院子。
去西方那么远的地方,她修为不够,没有那么多灵力。
姜云玲在路上想好了怎么和师尊与师兄师姐们解释,可到了面前,却没有人阻止她。
“小黑怎么不想想,他一走,我们小铃铛还怎么专心修道,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臭灵宠拍拍屁/股走了,没有一点良心。”
罢了。
他们也就嘴上说说,还是想办法救救小黑吧。
小师妹长大了,她有自己的决定。
师兄师姐们只是念叨了一阵,就同意了姜云玲的想法。
“等到了圣坦斯,你的符咒一个时辰就会解除。”
姜云玲垂眼望向手中的弥沙,“但也许羊长老的传送魔法会失效,毕竟你不是焰翼,连接微乎其微,只能试试在同一地点的圣坦斯将你送回去。”
“还能怎么样。”
成为布娃娃的弥沙完全不能动,“我在东方不知死过几回了,那臭狐狸说,死蝙蝠当活蝙蝠医,来吧!”
晚秋海风大,听雪宗人人下山,引了一堆渔民围在一
旁。
足够大的场地,足够多的灵力,足够精确的圣坦斯位置。
“小哥哪里去了?”
几位孩童手里捏着小鱼干,正蹲在海边喂几只小猫。他们左顾右盼,愣是找不到焰翼的身影。
不过几个月的光景,那一窝小猫已经长得肥嘟嘟的,对着孩童们喵喵叫。
“小哥出远门了。”
姜云玲轻声笑了笑,将他的霜华破系在手腕,“我去找他回来。”
灵力从沙粒间渗出,如萤火般游走汇聚,传送阵姜云玲周围的绿光凝成了丈余的圆,弥漫而起。
传送的地方太远,足足花了姜云玲几个时辰。她自己也在耗费灵力,一时间有些昏昏沉沉。
“到了到了!”
弥沙大声尖叫,即使变成布娃娃,他的翅膀也渐渐泛起微光,正在消散。
姜云玲立刻念咒,淡淡的光圈在二人周围笼罩时,她将弥沙给扔了进去。
“小蛋糕。”
弥沙催动自己的身体,使劲扒在传送魔法的口子上探出脑袋,“我会想你的,你别忘记我!”
“嗯,那头可能是羊长老和薇,祝你好运。”
“啊?救……”
弥沙的“命”字还没喊出来,口子就已经关闭。
姜云玲不明白,为什么去西方的传送阵是从天而降,难道不应该也是在地上吗?
送走弥沙,她脚下立刻一空。
灵力几乎耗光,她索性将眼一闭。
即便没有灵力,她的藤蔓也会钻出来自动保护她。
“咚”的一声,她落在地上。
藤蔓没出来!
只不过,不疼。
砸,砸到了什么……
姜云玲连忙站起来,抬头。
他斜坐在她面前焦黑的地面上,及肩的黑发被血痂黏成几缕,头顶一对龙角沾着血污。
那张脸本是带着侵略性的好看,鼻梁高挺,唇瓣薄而色淡,却在赤瞳抬眼的瞬间,眼尾微微下垂,中和了几分锋芒。
“是你摔到我身上,哭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受不了了,小情侣速速见面[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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