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者:莲子舟
三人身旁的暗河不算大,且从沼泽到这个地方,一路下来,没有看到半点绿意,也不知晓捏这些泥娃娃的主人是怎么将青丘捏的这样像,还没有沾染到那些脏东西。
不会有人会这么了解这三人在青丘的玩闹生活。
姜云玲想起了方才那只被伥气侵染融合的怪物。
她是姜云玲,也当过白苓。
太像了。
他连他们的一颦一笑,都捏了出来。
青丘的一草一木,甚至这棵横斜桃树上还有他们从小长大时,互相比较,刻得歪歪扭扭的痕迹。
姜云玲握紧指节,脑海中的记忆将她的心口刺得生疼。岩壁上又想起“哒哒”的攀爬声,她抬眼,那只怪物已经出现在洞口的尽头。
它见姜云玲蹲坐在泥娃娃里,飞速奔跑过来,举起它的利爪,却并没有向前刺过来的迹象。
“白砚?”
姜云玲试探地问了一句。
它后退一步,露出警惕与迷茫。
一旁的白苓低声呜咽,那怪物立刻多了几分急切,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覆着绒毛的节肢来回挪动。
白苓被焰翼放在草地上,虽闭着眼,但眉头皱着,淡淡*的红色灵力围绕在她周遭,一幅欲醒的模样。
“我是白苓的师妹。”
姜云玲用灵力抚过白苓,稳定她的气息后再次开口,“你是白砚吗,我知道你,是青丘的白猫。”
“带她走。”
面前的怪物终于开口,声音与姜云玲记忆中的白砚如出一辙。
他即便被伥气浸染,但有自主意识,还会说话。
“二师姐在我们面前提到过你,她说她的挚友回猫族过潇洒日子去了,几百年不回青丘看她……为什么会这样?”
白砚是一只潇洒的猫,豪放不羁,从不记仇,最在乎自己的外表模样,所以将他的徒弟祝临带出了一样的性子。
他素来爱穿白衣,衣服上沾染到一点儿灰尘,他是会生气炸毛的。
“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白砚淡淡开口,“带白苓离开,用术法消除她的记忆,永远不要再来猫族,我替你们指路。”
“她是来找你的。”
姜云玲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祝临死了。白砚,白苓想见你,白苓想带你走。你在这里捏了这么多泥娃娃,造了个青丘,你不想她吗?白砚,能不能告诉我们伥气到底是什么,如今道法万千,或许能找到救你的办法。”
白砚蜷缩在阴影里,低哼了一声。猫耳软塌塌地垂着,连同蜘蛛的节肢也团成一团。
“如今,是叫作‘伥气’吗。没用的,苍椿已经枯萎了。”
他喃喃自语,“我和这只蜘蛛共生了几百年,血肉早就已经融合在一起,根本无法脱离。要想脱离妖妖融合,只有像祝临那样……他解脱了,挺好。至于白苓,我知晓她是来找我的,可我这副样子,她不见我,也挺好。”
他亲自为她编织了茧。
那些蜘蛛不敢动他的茧,等他再多看看她。
他就送她离开。
暗影出传来一声叹息。
“苍椿,是石壁上的那棵树?”
姜云玲追问,“它是不是伥气的来源?我在古书上见过,传闻苍椿生南海,能结长生果,众帝所自上下,可通天。”
石壁上的苍天巨树画在第一幅,它一定是与伥气有关联的。可姜云玲不懂,苍椿明明是神树,不会造邪祟。
“通天?可笑。”
白砚自嘲一声道,“如今我们呆着这个混杂了腥臭的地方,就是苍椿的树根。猫族,是苍椿的守护者。”
猫族之首生九尾,传说能通神,在上古时期与青丘灵狐为本源。
“那这些都跟伥气有什么关系?”
姜云玲回忆起壁画上的可怕景象,“苍椿是神树,九尾是祥瑞,可壁画上刻的那些画,明明如炼狱一般可怕。”
“因为煞妖,因为上任家主要复活他们的孩子。”
白砚抬头,扫了一眼姜云玲身旁一直闭口不谈的焰翼。
“煞妖,能附身。”
姜云玲抓紧焰翼的手,将这几个月所有的猜想说给白砚听,“伥气,也能附身……虎族山君以伥气将她的女儿转移到雪魄幽兰身上以求长生,是有先例,对吗?”
她心中又开始惴惴不安。
“嗯,你很聪明。”
白砚愣了一会,道出缘由。
猫族上任家主夫人育两儿一女,其中一儿天生体弱,并很快夭折。
他们家族历代守护苍椿这棵长生树,猫族也因此长命。作为长命的族群,上任家主沉洲的孩子却生来夭折,夫人的身体也因此每况愈下。
苍椿灵气充足,沉洲将孩子放在苍椿下养着,保持着他的不腐,也压制着他的魂魄不散。
九百年前晓枫月追杀煞妖,误入猫族少主的筵席。煞妖特殊,附身宾客并能与之相融,这一切被沉洲看在眼里。
他疯狂猜想,既然妖妖能相融,那他的孩子是不是也能找到一副新的身子,继续活下去。
他先晓枫月一步拿下煞妖,并没有杀掉它,反而将它囚住,用它试验各种妖妖融合,还将部分煞妖转移到了他的孩子身上。
不断融合,不断失败,他的孩子需要长久的生命力,健康的身体。
沉洲最终将主意打在了苍椿上。
苍椿长寿,有无穷的灵气与寿命,附着煞妖的孩子吸取它的灵气,就不用再找别的身体了。
“煞妖虽低价,但它是邪祟。”
姜云玲略抬高了些声音道,“用神树的灵气去哺育它,岂不是饮鸩止渴?”
“对,所以少主活了,可猫族却开始愈来愈不对劲。”
吸取了苍椿的灵气后,煞妖的力量开始失控,猫族少主开始疯狂地、无序地融合吞并,接触一切生命草木、活物,甚至猫族的族人,并继续源源不断地贪婪地吸取苍椿的灵气。
“因为这样的融合,少主对苍椿灵气的抽取过多,苍椿也被煞妖的暴戾吞噬特性和无数被融合族群的怨气与痛苦影响,它产生的灵气被这些东西沾染,开始极度污染、扭曲、异化……”
“神树受损,少主活了过来虽日益强壮,可猫族新出生的幼猫,变成了一堆又一堆尸体。这时候家主才开始明白,苍椿的生命与猫族的本源二者相辅相成,是一体的,他近乎崩溃。”
沉洲先是猫族的首领,才是他孩子的父亲。
他的家族因为他的自私,几乎毁于一旦。
苍椿渐渐枯萎,他的孩子活了,别人的孩子死了。
猫族接触被污染的灵气的族人,产生异变,互为融合。
“那些修士呢?修士是怎么回事?”
“你见过伥气的力量,它所塑造的妖妖融合太强。”
白砚严肃道,“那时有被伥气侵染的族人从猫族跑了出去,被修士所捉。你方才说,苍椿生南海,众帝所自上下,可通天……苍椿在传闻中就是神仙登天的树,他们信了,他们疯了,他们想借助苍椿所诞生的伥气,吸取别人的力量,增强自己,快速修道飞升!”
他苦笑一声,“家主将族人身上的伥气吸到自己身上,换回了一部分族人后自殒而亡,猫族所有被伥气浸染的活物,再也没有出过猫族,虎族也主动避世。可这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想尽办法进来,竟还捉蜘蛛去研究,试图驯养它们。”
修士们不断用阵法试图破开猫族的禁地结界,来窥探苍椿的状况,想要新的伥气。
可惜苍椿未能如他们所愿,再也没有生出一片绿叶。
“我的灵器在这儿并没有异动。”
姜云玲更加疑惑,“我所知的伥气,是从两年前开始,任何修士的灵器察觉到它,都会有所感应。”
“苍椿造出的伥气很强大,普通灵器是察觉不到的。这是一种类似的气体?”
白砚的身子往前靠了靠,“他们想飞升想疯了!”
姜云玲大概弄清了一些真相。
真的有两种伥气。
为什么明明外面的伥气来源于虎族,却不再向虎族追究,是有人在压制。
他们造了一种新的伥气,还嫁祸给了虎族。
姜云玲甚至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谁。修道本就是一件难事,若要大乘,再飞升,修炼千百年也是家常便饭。
资质平平的大有人在。
修士只是生命长了些,并不是不会死。捉妖会死,破境会死,渡劫会死……
神与仙就不一样了,他们拥有无尽的生命与能力。
修道者,谁都想飞升。
姜云玲也想。
这里破碎的宗服,出自许多宗门,他们都想走捷径,用别人换自己。
几人沉默间,远处的洞口传来异动,有蜘蛛划破结满的蛛网,将一个身影抵到洞口。
沈乐水身上伤痕累累,满是血迹,引以为傲的宗服早已破败不堪。
“往我这里跑,沈乐水!”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乐水拿起地上的剑,拄着一瘸一拐的腿尽力往姜云玲的方向狂奔。
可他受伤的腿哪里比得过蜘蛛的八条腿。
眼瞧着蜘蛛尖锐的节肢就要刺穿他的后背,姜云玲只好唤出藤蔓,将沈乐水迅速卷了过来。
“噗嗤”一声,沈乐水身后的蜘蛛被焰翼召出来的石刃切了个干净,挣扎片刻后瘫软不动。
“别收。”
焰翼轻轻抓住姜云玲的藤蔓,“我先擦干净。”
“草草草草草!”
沈乐水吐出一口血,随意用手擦了擦,“小爷有这么脏吗?”
“嗯。”
焰翼的手心反复仔细地摩擦过那条藤蔓,确保擦得一干二净,没有任何其他味道后,才帮姜云玲收好。
“你这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白砚盯着姜云玲长出来的藤蔓,忽然瞪大眼睛,“不对,你为什么会来猫族,谁让你来的?你为什么会来禁地!你有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用过这些东西?”
“当然。”
沈乐水抢先一步替姜云玲做了回答,“春日里我们去除伥气,好多人都看见了。”
他随着声音望过去,见到了阴影里的白砚,一口气没上来,几乎晕厥。
“离开这里,你快带白苓走,不对劲!不对劲!我早该想到上面的沼泽明明也有伥气,却瞬间被你消除了!”
白砚站直了身子,再次看了一眼白苓,“你出去以后,藏起来避世,怎么修炼都行,不要再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白砚,焰翼的身体。”
姜云玲并不懂白砚的话语,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她的心底产生。
“你那么聪明,难道不心知肚明吗?”
白砚看向焰翼的脸,“他和如今的家主,长得一模一样。”
“他身上……”
姜云玲冷汗直冒,纵使她早就已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她也在心底里向神祈求了一万次。
能不能不要这样对她的龙。
她和他,一切才刚开始。
“有伥气。”
【作者有话说】
苍椿原型大概是椿+建木树+长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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