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莲子舟
“这是你今日第六次将这件衣裙拿出来。”
山猫托着下巴,眼瞧着白苓将衣裳比了又比,长叹一口气,“你也不累得慌。”
深冬,天愈发得冷。这两日天躁,北风似刀子般刮在脸上,隐隐要下雪。白苓家打扫得亮堂,还挂起了不少红绸。
屋里点了炭火,几位伙伴围在白苓身旁吃橘,个个都支起个尾巴。冬冷,尾巴挨在一起,还能互相取暖。
“好不好看?”
白苓将它穿在身上,足尖轻点旋身而起,绕着众人转了个圈。
层层叠叠的赤色裙摆在她周围荡开,绣着大片金线缠绕而成的牡丹。
“好看好看。”
众人齐刷刷点头。
这是自白苓收到这件衣裙起,他们不知第几次发出夸奖,自己也早就已数不清。
“还有一日。”
还有一日她就要有道侣了,还是她最喜欢的人。白苓嘴角噙着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眸光亮亮的,漾着无限期待。
晓枫月最近总往青丘跑,并未用化妖诀。白苓也不知晓她的阿爹阿娘是如何同意的,她只知晓晓枫月将成为他道侣的好处写在纸上,一一罗列个遍。
其实白父白母并非希望女儿这能修道修出个什么名堂,只要她遂她愿,只要有人能保护她,她做只快快乐乐的小狐狸就够了。
这二老第一次出青丘,将各路的妖怪们问了个遍,得出结论——晓枫月是个厉害的修士,为人良善,只除恶妖恶鬼。
那确实是个牢靠的人,二老想了一晚上,又每日瞧着自家女儿欢欢喜喜的模样,便同意了。
白苓觉得怎么和晓枫月待在一块的日子过得这样快,可明天又来的好慢。她与伙伴们喝了一盏又一盏的茶,还未盼到太阳落山。
待玩累了,送走了众人,白苓独自坐在她家门口的红梅树上,数了一朵又一朵红梅。
“晓枫月。”
白苓拿起那面镜子,暗自呢喃,最终还是没去联系晓枫月。
前日她与伙伴下山采办买胭脂时,山猫还总是念念叨叨让她当下矜持些,等出嫁那日给她打扮成青丘最漂亮的小狐狸,迷死那臭修士。
白苓老样子,又将自己心里好多话说给幽幽听。幽幽很给面子,有时会泛出微微红光,似是在回应。
待白苓说累,便倚在树枝上睡着了。
冬日里天暗得很快,笼起夜色,混着丝丝黑气。
“矜持,矜持,再矜持……白苓,你还要我说几遍。”
山猫将口脂抹到笑成一朵花的白苓嘴唇上,再次不厌其烦地念叨。
白苓没有姐妹,山猫与野猪便充当上了。他俩特意在山下的胭脂铺子里学了一手,眼下描摹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白姐姐好漂亮。”
祝临小徒弟坐在一旁,盯着镜前的白苓道。少主站在山猫肩膀上,也跟着点头。
细眉纤巧如新月,眉心点了赤色花钿,杏眼流转,唇色浓艳潋滟。就是这张脸的主人不安分,鬓边垂落的珍珠流苏随着她摇摇晃晃。
“这不把那位日日好像要除了我的臭修士给迷死。”
山猫拍了拍手,满意地盯着自己的杰作。
白苓喜欢热闹,晓枫月特意在青丘山下置办了一处宅子。临河小宅僻静,离青丘不远,推门走些路便是她喜欢的那家烤鸡铺子。
训诫要训,但晓枫月的师父还是将礼送了来。在宅子里帮忙的,是晓枫月的师弟们,哪一个都想溜下山,睹一睹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大师兄,乐成一朵花是什么模样。
从前晓枫月带白苓下山时,偶会见到百姓娶亲。修士互结道侣实则只需结契便成,他却也还是耐着性子,全然按照山下的规矩办。
毕竟小狐狸盯人家新娘子,都要盯出花来了。
良辰吉日,宜嫁娶。
漂亮的花轿带着丝丝灵力从青丘下来,里头坐着穿着红裙子的白苓。
宅子外鞭炮放了一地,撒了不少喜钱和饴糖,热热闹闹地引了不少人来围观。
晓枫月身着大红喜服,缠枝金线绣成的莲纹沿着衣襟蜿蜒,衬着他身形挺拔。温润的容颜藏了些许期待与紧张。
一切都很好。
“大师兄,让我帮你挑轿帘。”
师弟们一路簇拥着晓枫月到花轿旁,热心的小师弟不过十二岁,也是调皮,先一步用手帮他的大师兄挑开轿帘。
到底是什么样的新娘子,才会让一心修道的大师兄,这么快就成亲。他还以为大师兄有道侣,还会至少过个好几百年。
他实在是太想瞧瞧了。
“大……”
他欢喜地转过身去,却刹那茫然地瞪着自己胸口处。
暗红色血雾在他周围瞬间炸开,胸骨也发出“咯吱”的响声。冰凉的指甲贯穿血肉的触感清晰传来,血红的利爪从后背从胸口探出。
没有任何防备,他甚至未来得及说上一句完成的话。
“师弟!”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围观的人们尖叫着四散逃跑,原本就赤色的花轿溅上一片血迹,添了诡异。
带有粘液的黑色触手从花轿内争相钻出。
“煞妖,你竟敢!”
宗门所有的弟子都齐齐拔剑,一众指向停在原处的花轿。竟有煞妖藏在花轿之中,在这种日子,他们都怠慢了!
有弟子将小师弟抱回,去探他的伤势,却只能瞧见他面如土色的脸,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在他们眼前。
他明明今日还起了个大早,万分期待见到大师兄的新娘。
“白苓,白苓还在里面!”
山猫几人急得团团转,白苓灵力低微,如何能打得过煞妖。
他们是看着白苓进花轿的。
野猪扑上前去,想要拉出花轿中的白苓,却被四处乱窜的触手卷起,当场扎进了他的喉咙。
“白,白苓……”
触手长出细密的尖牙,咬住他喉咙的一块,闻到猩红的煞妖兴奋无比,不断吮/吸新鲜泵出的血液。
“阿文,你别吓我!你别吓我……”
卷着野猪的触手被修士一剑砍断,山猫冲上去将他抱进怀里。他的血几乎被触手吸干,喉咙处被撕咬得一片血肉模糊。
“原,原来你也会哭啊白砚。”
野猪脸色苍白,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虚弱地指指花轿,“去,去救白苓。”
“去救!我救!别死……我们回青丘,我救你,我救你!”
大颗眼泪从山猫的眼中滚落,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阿文你还没娶媳妇,不少说要我帮你相看的。槐花蜜,地窖里我不让你吃的槐花蜜还没吃完,你今早还说你想吃白苓做的烤鸡……”
“我不想娶媳妇,我,我就想我们三个人永,永远在一起,就挺好,槐花蜜……甜,留给你们吃。”
他伸手费力地刮了刮他的眼泪。
瞳孔在此刻彻底涣散。
他努力去捂他的伤口,血流成一片,怎么捂都捂不住。
为什么会这样。
今日应该是个开心的日子,大家都为白苓开心。大家还约好明天一起去观雪冬钓。
天,要下雪了。下雪最适合槐花蜜煮茶,围在暖炉前大家一起取暖互相蹭尾巴。
一切来的太过突然。
那双穿透晓枫月师弟胸口的手,手腕上带着他前两日才给白苓买的镯子。
“砰!”
花轿在这时被触手挤压得彻底变成碎片。
除了四散的黑气形成的触手,晓枫月看见了他的小狐狸。
原本澄澈的杏眼泛起血色黑气,她脖颈青筋暴起,皮肤下涌动着诡异的黑色纹路,似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皮肉下游走。天真明媚的面容扭曲变形,露出两排森白獠牙,漂亮的红嫁衣上染了血迹。
“大师,师兄……”
其他的弟子看清煞妖附身的脸,无奈却带着怒意,“她杀了我们小师弟!”
有不少剑已经对准了空中的白苓。
煞妖附妖,必须除。
山猫回过神来几乎是爬到白苓的身下,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朝他们磕头,“我愿意让煞妖附身,救救她,救救她!求求你们,不要杀她!”
他听晓枫月说过的,只要自己愿意献祭主动附身,白苓就会没事。
他愿意的,他愿意的。
他们不过是几只小妖怪,最普通的小妖怪。成文死了,白苓不可以死……
不可以死。
“晓枫月,你当下感觉如何?”
煞妖附在白苓身上,用着她的语气在空中大笑,“你的妻子,杀了你的师弟,你该如何?你要杀我吗?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你的妻子。哈哈哈,不可一世的晓枫月,竟然会喜欢一只小妖?我还以为你没有任何弱点呢!晓枫月,你杀我吗?你要杀我吗!”
他最喜欢的人,被煞妖附身,杀了他最疼爱的小师弟。
他说好要保护她的。
他也说好今日过后,教小师弟剑法的下一招。
“看着你这么痛苦,今日我死也值了,晓枫月来杀我,来杀我!”
上一次它几乎被他一剑打散,好不容易将最后的气息附在残肢上逃脱。
原来他还会喜欢一只小妖吗,他实在是太想教训这臭修士了。它就是要看晓枫月痛苦,看他难受。
“大师兄,她是煞妖!”
众人见晓枫月愣在原地,怒吼道,“她已经被煞妖吞噬了!”
无边的冰柱瞬间从地面升起,冻住了煞妖。
他唤出了他的雪无痕。
“晓枫月!”
山猫咯出一口血,沾满鲜血的手拉住晓枫月的衣角,死死哀求,嘶哑无力,“不要杀她,不要……晓枫月你说了要保护她的,你答应过我们,答应过青丘的所有人,你要保护她,不要,不要。”
在一群修士面前,他们实在是太弱小。
山猫后悔了。
当初就该劝白苓乖乖呆在青丘。
白苓很听话。
只要他多说几句,她一定会听的。
他后悔了,他们小妖为什么要和修士纠缠在一起。
“晓枫月,你做什么?”
煞妖被冻在原地,却未见晓枫月用剑。它感觉自己正在从这只狐狸身上飞速剥离,往另一处去。
“大师兄你疯了!”
有弟子在原地大吼,“你会被煞妖控制的!”
他可是元婴期的修士,主动寄生会被摧毁意念,让一只暴怒嗜血的妖占据元婴期修士的身体,在场没有人打得过它。
周围就是人群,会血流成河的。
“晓枫月,你竟然为了一只小妖,主动让我钻进你的血肉?”
煞妖兴奋地附着起这具灵力充盈的身躯,它感觉自己的每一只触手都在愉悦地叫嚣。他一只低阶的妖,竟然有元婴期的身体主动献祭!
“疼……”
剥离一半的白苓,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你乖一些,马上就不疼了。”
晓枫月将她抱在怀里,似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哄她。
白苓看清了四下。
她沾满鲜血的手,朋友与修士的尸体,正在往自己身上引煞妖的晓枫月……
“不要引,晓枫月。”
方才的记忆在脑海中渐渐浮现,强烈的自责与痛苦占据白苓的内心,她不断摇头,“他们是我杀的,不要引了。晓枫月杀了我,杀了我好不好。你怎么能被煞妖控制呢,不可以,它们平日里都很怕你的。”
“不是你杀的。”
晓枫月吻去她的眼泪,“*白苓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小狐狸。”
当最后一丝煞妖的气息从白苓身上剥离,晓枫月才从空中把她抱下去。
周围升起的冰柱将他们包围。
“白苓。”
他揉了揉她的发丝,语气轻柔又缱绻,“天为证。”
“缥缈宗座下弟子晓枫月,年十九,于紫宸历三千年朔雪,娶青丘白家女白苓为妻。”
“愿我妻,从此日日欢愉,岁岁无忧。”
雪无痕在他说完这一刻,穿过他自己的胸膛。
由晓枫月亲手拔剑。
“晓枫月你竟然自碎元婴!”
煞妖察觉到元婴的破碎,疯狂想要逃出晓枫月的身体,却被他死死封在体内。
“大师兄!”
晓枫月听见了他师弟们痛苦的叫喊声。
“不要杀她。小师弟的命,我晓枫月赔给他。”
煞妖不能再用他的身体伤人。
他的妻子,也无碍了。
他自私,他不该与她纠缠,可他控制不住。
他没有信守好自己的诺言,好好保护她。
她应该是一只快乐的小狐狸,平安顺遂地度过余生。
绣着并蒂莲的红嫁衣早被鲜血浸透,喷洒在鉴幽镜上。白苓颤抖着去捂他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却只触到黏腻的温热。
“晓枫月……你在做什么啊,你是最厉害的修士,你怎么能死呢。”
白苓眼神空洞,瘫跪在他身旁,呆滞着凝视着满身的鲜血,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晓枫月,你在骗我吗,喂,晓枫月,我们还没一起看雪,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一直一直保护我……晓枫月,你起来啊!我跟着你修道,我以后一直黏着你,我们不是说要做最快乐的道侣……晓枫月我还没给你挑好定情信物……”
挂在雪无痕上的彩绳染成赤色,浑脏一片。
煞妖的黑气消散,蓝色的灵力在空中化开,四散成雪。
一片,两片,三片……落了他们满身。
“我和白苓一起看雪。”
晓枫月挤出一个笑容,在她耳畔呢喃,“白苓,我喜欢你,在六角荷花田。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很喜欢……至于定情信物,我有。”
他晓枫月道心不稳。
柏树下,六角荷花田里,他见到了一只漂亮的小狐狸。
金铃铛晃动,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早早晃动。
那个一直晓枫月挂在腰间的荷包,是玄冰所变。它随着主人元婴的破碎一起融化,淌出两朵保存完整,依旧娇艳的六角荷。
雪无痕的剑穗,也从来没换过。
这些都是他认为的定情信物。
“白苓穿红色,很好看。”
红色的身影在他瞳孔中变得恍惚,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眼皮上。
他喜欢六角荷是因为她。
从一开始,她就成功了。
“小修士……我讨厌你。”
白苓抱着怀中逐渐发冷的身躯,喃喃自语,“自私鬼。”
大骗子。
那个鲜活的人死了,她最喜欢的人死了。
死在他们成亲当天。
怀中的躯体失去温度,他苍白的嘴唇还保持着最后的弧度。她死死攥住他的手,像是这样就能留住消散的生命。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只能感受他的心跳如风中四散的雪一样,落在地上彻底融化。
她喜欢的人是最厉害的天才剑修,人人都夸他厉害。
他不应该这样死去,死于自己自殒,死于一只小妖。
修士和妖,为什么总是话本子上那些破烂的结局。他一行修道行善,她也从来没有作恶。
不公平,不公布,不公平!
灵狐的狐尾在此刻断裂,白苓抱着他,两个人几乎融合在一起。
周围的景物开始疯狂倒退。
鉴幽镜在腰间散发出巨大的红光,将他们包围。天空混沌一片,劈下数道闪电。
*
紫宸历三千年芒种。闷热炎炎,蝉鸣吵闹。
山中有一片六角荷花田,开得茂盛。
“大师兄,你过来瞧瞧,这儿有煞妖的气息。”
晓枫月揉了揉眉心,从柏树上一跃而下,转身。
风沙沙吹过,他好像听见了一阵铃铛的脆响声,由近即远。
白苓第一次偷偷下山,却伙伴逮了个正着,非抓着她一起下山。
“白苓,别盯着那片六角荷花田了,快来帮我扛东西!今日买了阿文喜欢吃的兔子,还有你喜欢的烤鸡。”
“这有谁掉了一面镜子。”
一片绿草中,静静地躺着一面镜子。这面镜子长得很奇特,但有些脏污,白苓擦了许久,才擦掉上面那些暗红的痕迹。
“那我们等等,晚些瞧瞧有没有人取。”
小狐狸三人在树下等到天黑,都没等到有人来取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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