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葫禄
  江芸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了,除了右腿粉碎性骨折外,内脏竟奇迹般地没有受损。

  医生评价为在这个年纪,已经是万幸。

  多年不碰烟酒的温万华在走廊尽头抽完了半包烟,面对换药的护士安慰他说“虚惊一场”的时候,他微微弯下腰,说谢谢。

  江芸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温万华得到许可后进去,看见她的头始终望向窗外。

  他看了一眼站在床位的江枝和温言蹊,走到床的另一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沙哑着问:“好好的怎么摔下去的?”

  江芸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目光仍不肯收回:“咱们家楼上有个马蜂窝,我想给捅了,不小心踩空了。”

  关于那个傍晚,关于碎落的麻将牌,关于她亲眼所见的一切,她只字未提。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照在温言蹊和江枝身上,像一条条被刻意掩埋的秘密。

  寒假的最后时光,三个人默契地轮流去医院照顾江芸。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走廊上推车的轱辘声、护士站的呼叫铃,成了他们共同的记忆。

  温言蹊在这段时间拿到了上海实习的offer,在和对方HR确认入职时间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最近的下周四。

  他舍不得江枝,却也理解江芸不想见到他的心情。

  当时江芸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医生得知了家里的事,专门批准她提前一天出院。

  万华特意订了家餐厅包厢,说要庆祝妻子康复和儿子奔赴远大前程的“双喜临门”。

  包厢里,温万华给每个人倒了杯热茶,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

  “怎么突然想去上海实习?”他抿了口茶,“之前不是说锦城那家公司也有转正的机会吗?”

  温言蹊的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碰:“和室友讨论了一下,上海那边平台更大,薪资也高。”

  说话间他的目光掠过江枝,又迅速收回。

  还有一句他和江枝心照不宣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可能说。

  在上海,没人认识他们。

  走在大街上,也没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

  他们的未来悄无声息地绑定在一起,只有在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才有交汇的可能。

  这才当初他选择上海最重要的理由,也是他曾经给江枝的承诺。

  温万华不舍,却也笑着举杯,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芸安静地吃着菜,仿佛对席间暗涌的波涛浑然不觉。

  到上海的飞机从锦城出发,温言蹊特意没让温万华送他,和江枝回到了他们的公寓。

  推开门时,熟悉的咖啡香气还萦绕在空气中,那是他们从丽水带回来的咖啡豆子的味道。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蹲在衣柜前,把几件卫衣叠好收进纸箱。

  因为知道他未来的半年很少回来,江枝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想他,回家之前就已经说好了要退租。

  可当当钥匙交给房东的那一刻,江枝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卖桂花糕的吆喝声,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温存与争吵的空间,终究要变成别人故事里的背景。

  机场人来人往,行李箱轱辘压过的声音带着一点回声,一遍又一遍响起的登机提示,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把温言蹊送到安检口,江枝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污渍,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一路平安。”

  她转身要走,却被温言蹊一把扣住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任凭江枝躲了一下,也没有躲过。

  “枝枝。”温言蹊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抬头看我。”

  江枝终于抬起眼,撞进他通红的眼眶。

  那些江枝始终不敢面对的事,被温言蹊清晰地剥开,他的瞳孔里映着机场明亮的灯光,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你不想和我这样继续了,对吧?”

  江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看见他身后落地窗外的飞机正在滑行,想起他们约定的下一次旅行,无力而哽咽:“我们是兄妹……”

  有些话,就像烧红的炭。

  只要说出来,就能烫得人舌尖发麻。

  温言蹊抓着她的手,一字一顿重复:“我们不是亲兄妹。”

  “可是周嘉朔和朱颜老师算得上是师生吗?”江枝反问他,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们的结果你看到了,我们能承受吗?!”

  温言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和我相爱,就是这么难堪的事,你早该知道的。”

  “如果你没想好……”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深吸一口气,“又何必回头招惹我呢?”

  江枝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听见他突然笑了,笑声像是碎玻璃划过心脏:“你看,你永远会为了你生命中的许多人,放弃我。”

  他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我还以为,你回头找我的时候,已经足够爱我,爱到已经坠入深渊的我不用再挣扎。”

  他的拇指停在她颤抖的唇瓣上,"看来是我想错了。"

  “既然如此,那就当我们从没开始过吧。”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好好恋爱,谈一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恋爱。”

  江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她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想说她也和他一样,不在乎世俗眼光。

  可记忆突然闪回那个傍晚,江芸纵身跃下时破碎的衣角,医院走廊里刺耳的急救铃。

  想到墓园纪阿姨的照片,想到下落不明的朱颜老师,所有勇气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滚烫的泪水灼烧着脸颊。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着这张航班最后的登机。

  温言蹊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江芸眼里。

  这一次,她终究没能喊住他。

  江枝站在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载着温言蹊的飞机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白点。

  她突然分不清自己对江芸究竟是爱还是恨,就像她分不清对温言蹊的爱里,是否还掺杂着怨恨。

  她想起江芸跳楼前那个诡异的微笑,想起温言蹊转身时通红的眼眶。

  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被她逼到绝境,一个被她亲手推开。

  机场广播里响起新的航班信息,嘈杂的人声重新涌入耳膜。

  江枝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她终于明白,原来最深的痛苦不是选择爱谁,而是无论如何选择,都会伤害她想爱的人。

  远处,一个小女孩哭着追着离去的父母,被工作人员温柔拦下。

  江枝看着这一幕,突然小时候,温言蹊曾经也这样牵着迷路的她回家。

  只是如今,再也没有人会牵起她的手了。

  江枝和温言蹊的聊天界面,停在这一年的一月。

  现在关于他的消息,都变成了温万华饭桌上的只言片语。

  “言蹊在那边挺好的。”温万华在电视上出现上海时突然说道,“说公司给了他转正的机会,待遇也不错,想留在那边了。”

  江枝低头扒着饭,抬头看了一眼江芸。

  自从医院回来,江枝和江芸之间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让她们之间失去了交流的机会。

  江芸没什么表情,只是应着说:“那挺好的。”

  “枝枝啊。”温万华放下筷子,像是认真,又像是玩笑,“以后要不留在省城找工作?不然以后咱们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江枝抿嘴笑了笑,没给正面回答。

  她知道温言蹊换了新号码,却始终没有存进通讯录。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恍惚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水杯放在桌面的声音,就像从前温言蹊熬夜赶论文时那样。

  她以为他回来了,兴冲冲地推开门,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桌。

  江芸也不会再为他的房间上锁了。

  她想起温言蹊在机场时说“就当他们没开始过”,现在想来,他又说到做到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她。

  被困在那个未完成的句号里。

  《404证人群4》的密钥延期通知在各大影院滚动播放,一直延续到这一年的四月。

  网上都在传,这是最后一次延期了。

  安晴的房间拉着窗帘,她背靠着床头,咬着奶茶吸管含糊不清地问:“《404证人群4》真有那么好看吗?我看朋友圈都在刷必看。”

  江枝躺在她的床上快睡着了,半梦半醒应了声:“可能吧,不过我也没看过。”

  “你没看过?”安晴突然提高音量,惊得江枝彻底清醒。

  江枝仿佛还能听见那天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窗玻璃,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没看过。"

  “不可能啊。”安晴疑惑着说,“之前刚上映的时候,言蹊哥说跟你去看的啊,好像还专门去的渡口桥的那个电影院?”

  江枝背对着安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她想起抽屉里摆着的那张皱巴巴的票根,下午三点场,渡口桥影院,《404证人群4》。

  票根边缘还留着被雨水晕开的墨迹,是他没有赴约的证明。

  原来那天,他真的去了。

  她想起那时在医院的自己,只是那时,错过的温言蹊或许也曾看见她见过的雨幕,等着她。

  枕头上洇开一片湿痕,冰凉的触感贴在脸颊。

  江枝分不清这是从心底漫上来的雨水,还是从眼眶溢出的泪水。

  安晴睡着以后,江枝的手指微微发颤,一字一字地输入:那天你来渡口桥了,对吗?

  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像一颗忐忑不安的心。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上移,最后一条对话还停留在去年六月,温言蹊发来的那句:等宝宝回家。

  屏幕的光映在江枝脸上,照出她泛红的眼眶。

  她深吸一口气,长按那条未发出的消息,选择了删除。

  任凭心底这场下了一个冬天的雨,越来越大。

  就像那天渡口桥的雨,终究淋湿的是他们两个人。

  隔年六月,在蝉鸣撕扯着盛夏的暑气,江枝的大学生涯也画上了句号。

  江枝拖着大学四年的行李站在家门口,毕业证书在包里硌得生疼。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在三月悄悄签了上海春招的offer,和温言蹊同一座城市。

  客厅里,江芸的轮椅背对着门口,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江枝轻声唤道:“妈。”

  轮椅没有转动,只有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江枝慢慢跪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妈,对不起。”

  她的声音里带着即便曾经被江芸骂到狗血淋头也没有过的颤抖。

  “让您失望了。”

  一滴泪顺着江枝的鼻尖砸在地板上,很快洇开成一个小小的圆:“我知道这份感情是错的……可是妈,我控制不了。”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罚我不准吃饭,是温言蹊偷偷把他的饭藏在衣服里,带给我。”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将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枝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次您把我丢在街上,都是言蹊冒着雨来找我。青春期那些说不出口的烦恼,只有他会耐心听完。我想买条新裙子,也是他省下零花钱塞给我……”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他是我生命里,唯一一个从未放弃过我的人。”

  “妈,我爱他。”江枝抬起头,看见江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我不能没有他,除了他,我没办法爱上任何一个人。”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江枝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起身时,她看见轮椅旁的地板上落着几滴未干的水渍,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盯着那些水渍,轻声说:“妈,我走了,你保重。”

  门关上的瞬间,窗外家家户户的灯亮起又熄灭。

  就像那些年,温言蹊总是这样,一盏一盏地,为她点亮回家的路。

  江枝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叹息,好像叫了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掉了-

  她去上海那天,还留在锦城的室友们一起送她去机场。

  托运完行李,祁宁突然神秘兮兮地挤过来,把手机屏幕往她眼前凑:“怪不得突然去上海哦,原来是去找言蹊哥。”

  她的屏幕晃动的厉害,江枝只隐约瞥见任长宇的微信头像,和几句模糊的对话。

  “哇,有哥哥就是好哇。”施蓝挽着她手臂,羡慕地感叹,“听说上海租房可麻烦了,他先去那里打点好了,等你去了就能接应你了。”

  江枝抿嘴笑了笑,低头整理着登机牌和身份证。

  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幕墙洒落下来,在登机牌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听说上海很大,到即使住在同一条街道,也可能永远都遇不到。

  更何况,她连温言蹊住在哪个区都不知道。

  飞机开始滑行时,江枝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攥紧了手机。

  她不知道该怎样联系温言蹊,也不知道在他们不联系的时光里,温言蹊是不是已经牵起了别人的手。

  空姐温柔的声音在机舱内回荡,江枝系好安全带,慢慢闭上眼睛。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这一次,江枝不怪他。

  上海就像一场没有赌注的豪赌,她甚至没想过要赢。

  她只是固执地想去他生活过的城市走走,看他看过的风景,吹他吹过的风。

  飞机冲破云层的瞬间,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江枝想,或许这就够了。

  至少这一次,是她走向他。

  江枝拖着行李箱走出浦东机场时,热浪裹挟着潮湿扑面而来。

  她抬手遮在额前,眯起眼睛望向这座陌生的城市,摩天大楼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玻璃幕墙折射出万千个太阳。

  她在杨浦区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一间隔断,房东是位和善的上海阿姨。

  “小姑娘刚毕业是不啦?”阿姨边递钥匙边说,“长得好白净呀,以后要留在上海不啦?我有个亲戚的儿子哇,跟你差不多大,你要不要认识一下哇?”

  江枝拿过钥匙,摇了摇头:“不用了。”

  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她:“是害羞不啦?想见的话随时跟我说哇,你有我手机号的啦。”

  江枝和阿姨道过谢,第二天马不停蹄赶去公司报道。

  和她同天入职的应届生不少,她只是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伞裙,就在清一色的黑白T恤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幅水墨画里不小心晕开的一笔淡彩。

  领导介绍团队时特意多看了她两眼:“不容易,咱们干算法的也终于有个姑娘了。”

  在算法研发部的工位上,围在江枝一周的全是男生。

  市场本就如此,做研发的女生少,算法的就更少。

  于是,比起同组的同事,她和产品组的佳姐走得更近。

  不仅因为工作交集多,更因为佳姐是锦城人。

  一起吃饭时,每当佳姐说起“锦大附近那家煎蛋面”,江枝眼前就会浮现出温言蹊排队给她买早餐的背影。

  周五七点的电梯里挤满了下班的人,佳姐挽着江枝的手臂,凑近问:“枝枝,我们组的那个测试,奎奎你知道吗?”

  江枝低头思考飞书上+1发来的消息,来不及抬头:“记得,今天给我提了一个jira。”

  “靠,谁要跟你说工作啊。”佳姐在拥挤的电梯里压低声音,“他让我问你,你是不是单身来的。”

  江枝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电梯镜面映出她微微抿紧的唇角:“你就说我不是就行了。”

  “啊?奎奎都不行啊?他可是我认识的最帅的了。”佳姐夸张地瞪大眼睛,开始了洗脑式的夸奖,“你别看奎奎是测试,但也是正经八百名校毕业的!身高一八三,还是上海本地人!!”

  江枝回完消息,抬头看向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摇了摇头。

  满载的电梯直接在一楼打开,人群如潮水般涌出,佳姐挽着江枝,径直走进她们常吃的那家小馆子。

  这家馆子的老板是渝市人,做出来的菜很有当地味道。

  “枝枝。”佳姐扫码点完单,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托腮凑近,“你不会是有喜欢的人吧?”

  江枝垂下眼睛,她没说话,就算是默认。

  窗外暮色渐沉,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江枝的呼吸蓦地一滞,等再定睛看去,却只有陌生的面孔匆匆掠过。

  “哇!”佳姐捂住胸口,“得是什么样的人啊,能被我们大美女惦记这么久?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

  江枝抿了抿嘴,避重就轻地说:“佳姐你别开我玩笑啦。”

  佳姐笑笑,就当八卦:“是大学时候认识的吗?”

  江枝低着头,声音很轻:“算是吧。”

  “大学恋情嘛,我懂,一般都特别纯情,特别美好,但我还得说句扫兴的话,就是进入社会以后,大家都会变的。你这么漂亮又优秀,得学会往前看呀。”佳姐指向刚上桌的毛血旺,“就像这道菜一样,总得尝试一下新口味,才能知道什么更适合自己,不是吗?”

  江枝点点头,夹起一块藕片。

  她一言不发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仿佛真的把佳姐的话听进了心里。

  可当咬到一颗花椒时,突如其来的麻意在舌尖炸开,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记忆的闸门,让她又想到了温言蹊。

  她来上海已经四个月了。

  从盛夏到深秋,她走过了外滩的十里洋场,逛遍了静安的梧桐街区,甚至特意去川沙看了一场电影。

  可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几百家影院、十几条地铁线,都没有给她一次偶遇的机会。

  窗外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江枝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想到他们当初决定上海这个城市时的约定。

  要找到全上海最像锦城味道的火锅;

  要去苏州河上,收集所有桥的日落颜色;

  要去和平饭店老年爵士酒吧,听他们用萨克斯吹《夜来香》。

  而如今,那些约定就像这些飘落的落叶。

  曾经鲜活地在枝头摇曳,如今只能随着时光的风,无声地散落在记忆的角落。

  工作后的春节假期和读书时候完全不同,来得又晚又短。

  为了省下些差价,江枝除夕夜当天才到家。

  棠里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当江枝推开家门时,春晚已经开始放歌舞节目了。

  餐桌上摆着热好的年夜饭,江芸的轮椅停在桌边,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是专心摆放着碗筷。

  温万华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坐在餐桌上,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言蹊刚给我发的消息。”温万华和桌上其他的两个人说,“他那个项目赶着上线,今年不回来了。”

  江枝正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透过温万花举起的手机,她看见照片里温言蹊的工位。

  落地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桌面上散落着三四个空咖啡罐,其中一个歪倒着,里面残留的黑色液体在显示器冷光下泛着微光。

  春晚放到小品的时候,温万华突然问:“在上海经常跟你哥见面吗?”

  “还没来得及去找他。”江枝低头扒饭,声音闷在碗里,“他太忙了,我俩住的也远。”

  对面江芸的轮椅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响。

  江枝抬头,看见她有些意外的眼神。

  温万华叹了口气,往她碗里夹了块鱼:“忙成这个样子,你们年轻人啊,平时一定要注意照顾身体,多吃一点,听到没得?”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炸开一簇烟花,将他们的对话生生打断。

  春节的余温还未散尽,江枝刚回到上海,就得知公司了要战略转型的消息。

  时代所趋,AI大模型来势汹汹,集团算法将只保留中台,各业务纵向支持的算法裁员70%,多出来的HC分给AI项目部。

  周一的茶水间的咖啡机冒着热气,江枝听着同事们压低声音交换着小道消息:“听说咱们是挖来了人家整个AI团队,带着核心专利过来的,人效能提升30%。”

  “算了一下,这波估计得裁掉2000人。”

  “现在哪都在裁员,而且咱们这个薪资,出去了很难被接住。”

  江枝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钱哥的消息:“来我12-003会议室。”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放下咖啡的手指冰凉,她缓了几秒,去工位上拿了电脑。

  穿过办公区的长廊时,玻璃幕墙外阴云密布,远处的高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江枝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想起半年前入职时,也是沿着这条走廊,钱哥亲自带她熟悉环境。

  “坐。”钱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公司的消息想必你也听说了,我跟你直说吧,这事是真的。”

  窗外的雨滴开始敲打玻璃,像倒计时的秒针。

  “你很优秀,这点我从不怀疑。”钱哥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但这次变动……唉,有些话虽然难听,但得说明白。能力好的人很多,可每个leader都要保自己的嫡系。”

  江枝听懂了钱哥的言下之意,就在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放清,手指从电脑上移开,状似无意地碰了碰她的腕骨:“我还是单身,你可以考虑一下,是否要成为我唯一的嫡系。”

  钱哥推来的那杯热茶已经凉了,水面倒映出她微微扭曲的脸。

  她也想硬气一把,把手机还是电脑什么的砸到他脸上出气。

  但是她忽然明白和她的谈话为什么要选在12楼最角落的003会议室,因为这里远离办公区,连监控都是死角,她连证据都不确凿。

  而钱哥这个级别的人在行业内资源交错,他确实有本事让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研发在这个行业寸步难行。

  走出会议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这是今年outing时加了钱哥微信,除了好友验证以外,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给她发消息:名单周四上报,周三前等你答复。

  周二的办公区比往常安静许多,江枝周围几个空荡荡的工位上留着一些不用的书,他们的主人已经在昨晚离开。

  江枝对面的同事正快速滑动招聘APP,屏幕光照亮他疲惫的脸。

  他没要N+1,选择了N和多留一个月,只为了在上海的社保能不断缴。

  “枝枝!快看!”评审完的佳姐小跑过来,打开了飞书照片的电脑屏幕几乎要贴到她脸上,“新来AI总监!老总挖来的那个,我去,帅炸了,听说真人有一米九!!"

  江枝还没来得及看清总监的照片,抬头时,看见人事总监领着人从玻璃走廊经过。

  晨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温言蹊走过那片金色的光晕。

  简单的黑色卫衣衬得他肩线越发挺拔,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仍然清瘦。

  他正低头听人事总监说话,下颌线的弧度比记忆中更加锋利。

  目光转过来时,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接,温言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扫过任何一个陌生同事那样,平静地移开。

  人事总监推开隔壁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江枝看见门上新贴的名牌:AI研发中心总监,温言蹊。

  安静了不到一分钟的佳姐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我去!!什么仙品!!真人居然比照片还好看!!!枝枝,你要不要……”

  她说到一半,在看到江枝的电脑屏幕在“离职申请”那页时,话音戛然而止。

  新来的AI总监带来的新团队,迅速填满了江枝周围的空座。

  温言蹊站在走廊中央,修长的手指点了几下手里的平板,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原算法组有熟悉BERT变体的同事,有想法的话,下午可以到我办公室聊聊转岗。”

  他的目光扫过开放式办公区,在掠过江枝时没有丝毫停顿,“薪资重构,上不封顶。”

  夜幕低垂,办公室的灯却依然大亮。

  温言蹊的办公室门无声滑开,他倚在门框边,黑色卫衣在办公室空调的高温下已经脱下,只穿着挺括的白T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江枝,”他的声音很轻,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你来。”

  今天进出他办公室的人实在太多,周围同事听见她被叫进去,头也没抬。

  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高几度,温言蹊站在落地窗前,五角场的霓虹在他身后流淌成河。

  温言蹊转过身,揉了揉太阳穴,指节敲了敲桌上厚厚一沓简历,最上面那份赫然是她的,照片还是入职时拍的,马尾辫比现在要短一寸:“不找我聊聊转岗吗?”

  江枝盯着只进来过一次的办公室地毯,诚实地说:“我没有相关经验。”

  温言蹊抬眸看她,问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在问相熟的人,明天会不会下雨:“那你是要走?””应该吧。”江枝的回答很淡,像在说雨已经停了。

  温言蹊忽然站起身,他高大的阴影遮天蔽日地笼罩住她:“为什么来上海?”

  江枝抬起眼:“来找你。”

  温言蹊微微俯身,身上咖啡的苦涩味道瞬间将她包围:“为什么不联系我?我微信没换。”

  江枝猛地吸气,把眼泪逼回眼眶:“你也没联系我。”

  江枝刚回到工位,浩宇就划着办公椅凑了过来,他看了看她的脸色,压低声音问:“你脸色有点差啊,还好吧?”

  江枝清了清嗓子,目光不自觉瞟过他的办公室:“嗯,没事,就是简单聊了聊。”

  “我听之前的人说,他要是有想法会问的可细了,不光聊实现办法,还聊整体思路,你这么快出来,应该是没戏。”浩宇叹了声气,随即安慰道,“不过没关系,反正你还小,工作也好找,抓紧改改简历吧,到时候我给你看看。”

  江枝抿抿嘴,感觉到口袋里那张残留着温言蹊指尖温度的房卡,正硌着她的大腿。

  温言蹊刚来杨浦区,还没来得及找房子,公司为了让他尽快入职,直接给他定了隔壁酒店的一整年套房。

  江枝站在门前,指尖轻轻搭在门把上,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房间的样子。

  大概会像家里他卧室那样极简,除了日常的衣食住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推开门,入眼是意料之中的整齐。

  七瓶姜汁汽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圆桌上,电脑和充电线按照同样的水平线摆放在桌角,连桌上的文件,都整齐地码成直角。

  可就在这近乎刻板的秩序感里,她的目光被电视柜上的某个小东西猛地攫住——

  她雪山脚下买的光屁屁小人,正大喇喇地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圆润的屁屁反射着头顶的光,在一片冷肃中显得格外扎眼。

  还不等她走近去看小人膝*盖上是否有那道白色痕迹,身后传来房卡贴在门上的读磁声。

  “咔嗒”一声轻响后,一阵裹挟着雨雾的寒气从身后漫上来。

  江枝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腰身。

  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雪,将她那些准备好的客套话全都封在了喉咙里。

  江枝攥住他的西装前襟,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唇齿间的纠缠愈发深入。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分不清是谁先咬破了谁的嘴唇。

  温言蹊稍稍别开脸,拇指抚过她泛着水光的唇角。

  “你要我怎么联系你?”他深邃的眉眼近在咫尺,声音低哑,呼吸间的热气拂过她发烫的脸颊,“你的心里有那么多人,我连我排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知道你的选择?不知道我排在哪里。”

  “那你至少……可以回家看看啊。我每个假期都回家,可你呢,就像在我的世界人间蒸发了一样。你知道我明明知道你房间里里面不会有人,可每次路过,还是控制不住要推开看看的感觉吗?看到你空荡荡的房间,就像……就像被人按在水里,快要窒息了,可是爸妈都在,我难受要死了,还要假装没事。”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他的卫衣,“做错事的人是我……我怎么主动打扰你,万一你恨透了我,只要我不问你,我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温言蹊低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以下:“如果我一联系你,就忍不住求你跟我走呢?如果你心里没有我,我的联系都只会成为你的负担。而如果你真的选择跟我走,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吗?我每天工作到最后一个离开公司,胃痛到睡不着就吃止痛药,失眠就起来继续改技术框架。我这么拼命,只是想在你选择我的时候,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们好像在攀比,比分开的日子里,谁的思念更深,比谁的心更痛。

  江枝原以为自己独自咽下的苦楚已经足够多,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竟然输了。

  她仰起头,正要吻他的时候,攥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温言蹊瞥见发信人显示“钱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江枝下意识想按灭屏幕,却被他先一步拿起手机。

  【周二了,新的AI总监让我明天上午确认好人数,你想好了吗?】

  温言蹊低下头,唇辗转在她的嘴角,齿尖若有似无地轻咬:“想好什么?”

  江枝含糊的问句随着热息渡进他唇间:“他想睡我,不然就要开除我。”

  他的手掌滑入她发间,在又一次深吻间隙含糊地问:“所以呢?你要答应他?”

  江枝仰起脖颈,话语碎成喘息,她故意气他:“不然呢?我一个人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人照应我。”

  温言蹊突然将她压进沙发,湿热的吻沿着颈线攀升:“跟我睡,明天我他的位置给你。”

  温言蹊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每一寸肌肤都带着克制。

  当最后一件衣物滑落时,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锁骨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久未经历,几乎陌生的触感,让江枝浑身轻颤。

  唯有心底那份空缺,此刻被扎扎实实地填满。她无意识地抱紧他,在他耳边呢喃:“哥哥啊……”

  她带着哭腔的呼唤,像一把锋利的刀,生生剖开温言蹊苦苦维持的克制。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她整个人嵌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让两人骨血相融。

  江枝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

  那么快,那么重,像是要冲出胸腔的桎梏。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她纤细的手指深深陷入他后背的肌理,“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来审判我,就算这个世界容不下我,我都不能再离开你了。”

  温言蹊垂眸凝视她湿润的脸庞,指腹轻轻拭过她眼尾的泪痕,唇瓣相贴时,他轻声呢喃:“我早就是了。”

  他们逃不过世俗的眼光,就像温言蹊胸口拆了又改的项链,他们的爱注定残缺,却也因此完整。

  人偶上那道白色的痕迹,藏着他们之间所有的罪与罚,痴与妄,以及那些永远见不得光,却至死不渝的晨昏。

  周三上午,江枝请了假。

  下午刚踏进公司,佳姐就迫不及待地凑到她工位前,绘声绘色地给她描述钱哥被裁的情景。

  “他被两个保安架着出去的时候还在喊,说他上头有人,绝对会回来的……”

  佳姐正说到兴头上,忽然感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她一抬头,正对上那位传闻中新任总监的目光,顿时噤若寒蝉。

  然而她走的时候,藏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掐了江枝一把,暗示她把握机会,不要错过这样的人物。

  江枝缓缓抬头,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轮廓。

  她张了张嘴,“哥哥”和“言蹊总”两个称呼在心头绕了个圈,最终化作一声:“言蹊哥。”

  就像那年春崖归来,暮色中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她这样叫他了,而他也一如既往地回头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目光再也不会错开-

  正文完结。

  《黑芋头》by葫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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