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022

作者:麦当劳薯喵
  ◎Lovingstrangers◎

  这个吻浪潮似的涌来。

  她闭目承迎,似溺者贪享濒死的欢哀。

  呼吸被褫夺,在湿漉之中硬泡又软磨,向死如何能求活呢。

  但至少这不是一种令她恐惧的窒息,更像沉浸在猫鼠游戏里。

  你追我赶,一头闷进被窝,掖紧棉布每一个角。

  在潮热不透光的空间里,听心跳呼之欲出,让滚烫鼻息舔舐跃然的紧张。

  “嗯……”

  难以抑制的低吟,更是昭然若揭的邀约。

  她的唇齿没有任何防线,竟然能轻易被撬开,回应也显得些许生涩。

  荒腔走板的曲调,叫人发笑,偏又勾得人想手把手教。

  起初只是试探。

  两尾鱼的游弋,偶然相见,又倏地分别。

  而后便是纠缠。

  绞于一处,你推我往,交锋作响。

  是故意不设防,留一点欲擒故纵的伎俩。

  好让我主动来迎接你的高尚。

  躲什么?

  怕烫,还是在欲盖弥彰。

  呼吸杂乱,热烘烘的,像夏日午后的风暴雨。

  又急又沉,闷得人透不过气。

  那就靠近一点,成为两撮萤火。

  要紧抱在一起,才能借你的眼睛感受彼此的存在。

  我看见你振翅,那是整座春天在你脊上苏醒。

  我听见你呼吸,那是返潮的梅雨季,连目光都被氤出雾气。

  我触到你,那截颈子低垂的玉,稍一碰,就要漾出一阵柔光。

  可不可以不退开。

  哪怕你被冷硬石板硌出一道红痕。

  哪怕我将化在你的气息里成为一滩拾掇不起的雾。

  “啪!”

  忽然有瓷器坠地的脆响。

  唇舌仓皇分离,扯出一线水丝。

  周疏意急忙偏过头去,后颈泛起薄红,一路渗到锁骨处。

  地上,一只白瓷碗碎成了几瓣油亮的月光。

  惊碎了满室旖旎。

  “我、我来收拾……”

  周疏意耳根发红,慌乱地蹲下身去捡碎片,却被谢久一把扣住手腕。

  “别动,”她翕合的唇上还凝着水光,“我来。”

  掌心离开她时,还留下一片余热,烫得像煨过火的玉。

  周疏意没吭声,只感觉心跳快得不像话,盯着地上的碎片发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吻。

  分明是软的,却带着拆骨入腹的狠劲。

  她背过身去,沉默着洗碗。糖醋汁在水流里晕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碗沿。

  看不见的身后,每一丝声响都格外分明。

  碎瓷片落入垃圾桶的脆响。

  衣料摩挲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还有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后颈。

  “垃圾放哪儿?”

  “啊?”

  周疏意手一滑,碗沿磕在水槽边沿,发出清越的颤音。

  “打,打包好房门口就行。”

  水流在水槽口打着旋,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小漩涡。

  她盯着看,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要被吸进去。

  “放好了。”

  谢久插过来洗了个手,擦干。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平衡着,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恰好一道手机铃声响起,谢久看了一眼来电人信息,对周疏意说,“我这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啊,好的,我也,我也还有点事忙。”

  谢久走了,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把心脏放进盒子里锁起来似的。

  望着紧闭的门,周疏意嘴角不知不觉浮起一丝笑意。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木头,看见外头渐行渐远的背影。

  屋里静得很,连电器的嗡鸣都显得格外突兀。

  因此她的心跳声也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只不知分寸且躁动的鸟雀。

  她抬起双手,捂住发热的脸颊,耳根子周围都是烫的。

  这热度从何而来,她不敢细想。自她吻她开始,便沿着颈线一路向下蔓延。

  待她抬腿要走时,一股莫名的触感惊醒了她。

  她猛地睁圆了双眼,僵在原地。

  ……真是不争气。

  不得已,她只好拖着步子走进浴室,在大中午洗了个澡。

  待她洗漱完,房间里已落满寂静。空调的嗡鸣、冰箱的运作声,这些往日被忽略的声响,此刻都变得清晰可闻。

  周疏意站在厨房门口,往方才待过的地方望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涨潮的海水,隐约又起了势头。

  她慌忙挪开目光,蜷进沙发一角。

  人走茶凉,房间里的静默像一层尘灰,慢慢落定。

  她莫名觉得这个家宽阔、安静得有点令人失落。

  明明也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她打开手机,下意识想跟朋友聊聊谢久的事。

  林生夏与谈默的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她都插不进话。

  林生夏:【新番看了没!女主简直了!】

  谈默:【在打副本,这BOSS机制太阴间了。】

  林生夏:【哈哈哈哈菜就多练。】

  方才紧张的心情忽然平稳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方才的事告诉好友。

  高中时,三人挤在操场的草地上分食一包饼干的画面历历在目。

  如今谈默在老家画游戏原画,林生夏去了国外留学,天各一方的几人的远不如当初那样容易见面了。

  但感情从未变过。

  过去她还不太成熟,也学不会消化情绪。

  有一段糟糕的恋爱经历,于是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在通过消耗友情的方式慰藉自己。

  深夜里的歇斯底里,无休止的猜疑与抱怨,铺天盖地落在群聊界面。

  而她们总会软*硬兼施地劝她放弃,“意意,你值得更好的人呀。”

  她们本该收到她的礼物,她的快乐,实际上得到的却是她那些发了霉的、裹着怨怼的心事。

  那些被辜负的关心,无一不在提醒她——

  周疏意,你就是个被朋友惯坏的小孩儿。

  她也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儿。

  幼稚、无礼,吃完自己的那份糖以后,还要理直气壮地从她们手心抠走几颗。

  *

  落地窗前,谢久握着电话站立。

  阳光斜进来,掠过她的眉峰,将影子拓长。身上那件烟灰色羊绒开衫,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衬得整个人身上既锋利,又有种浓厚的书香气。

  “谢老师……”听筒里传来郑主任恭敬的声音,“去年出土的那批宋代瓷碗,又出现裂纹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

  “院里的几位老师呢?”

  “都去外地出差了,您知道的,这种宋代薄胎瓷的修复……”

  “需要先做脱盐处理。”谢久打断她,“普通方法会伤到釉下彩。”

  “那您明天方便过来看看吗?”

  她怔了一下,有点犹豫。

  “我……考虑一下吧。”

  挂断电话,谢久望着窗外出神。

  心口还有方才在隔壁挥之不去的余热。

  掌心忽然泛起细微的痒意,正是方才那一瞬残留的触感在引诱她。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手裹住温玉,稍一收拢指节,便能感受到其下流淌的生命力。

  她无意识地收拢手指,指腹还残留着那份记忆。

  圆润的曲线在她掌中微微发颤,再往上用几分力道,似乎就会彻底溃败。

  谢久忽然觉得这间素来舒适的书房变得格外逼仄。

  连空气都开始拥挤。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克制着,才没在那截腰肢贴近时,用手指丈量最下方的凹陷。

  窗玻璃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方才电话里那些重要的细节,此刻都化作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此刻占据脑海的,全是那逼仄的厨房过道。

  贴着,黏着,重叠。

  呼吸绞成一团,如同古籍中粘连的扉页,稍一分离便会零碎。

  视线掠过书桌。

  脑子里忽然不受控的浮现那人被压在檀木桌面上的模样。

  推开张堆满的专业书籍、大学教案。

  白纸黑字间,渗落春潮的痕迹。一页页浸透,将一组组严谨的学术词语打湿,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手间,拧开冷水龙头,掌心接住一捧冷水。

  水珠顺着腕骨滑进袖管,凉得像是要浇灭那些不该有的、在血管里疯跳的火苗。

  她将水扑到脸上,打湿眼睫。

  清明总算被冷意惊醒几分。

  遮不住她眼底翻涌的暗潮。指尖抵在冰冷的陶瓷台面上,力道大得几乎发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唇线紧抿,冷着脸低斥了一声。

  “荒唐。”

  暮色初垂时,谢久的门铃忽然响了。

  她几乎不用思考,便猜到门后的人是谁。

  周疏意手里捧着个透明餐盒,笑眯眯看着她。

  “姐姐,给你做了蔬菜沙拉,”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像爱人的呢喃,“蛋白质跟蔬菜主食的配比很健康,可以当晚餐。”

  “嗯?这么用心。”

  谢久怔了怔,伸手接过。

  两人的手指在塑料盒边沿一触即分,像两片含羞草叶子,碰着了就怯怯地蜷起来。

  “谢谢。”

  “不麻烦的。”周疏意嘴角翘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我正好吃晚餐,顺带给你做了一份。”

  她说得轻巧,却没说为了切出均匀的胡萝卜丝,已经在厨房折腾了一个钟头。

  谢久瞥见餐盒里排列整齐的紫甘蓝和牛油果,深知这不像“顺带”能做出来的东西。

  “晚饭?吃这么早。”

  “对呀,得去上班了。”

  谢久回头看了眼挂钟,指针才走到五点二十。

  “第一次见上班这么积极的人。”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疏意忽然凑近半步,眼角弯成月牙,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因为今天……有点特别。”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抛出一根丝线,等着谁来接住。

  谢久呼吸一滞。

  看见对方无意识舔过下唇,水光潋滟的唇瓣上隐隐看去还有些红肿,怕不是刚才那难舍难分的吻留下来的。

  空气突然变得黏腻。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却只“哦”了一声。

  目光落在餐盒上,刻意避开对方眼里闪过的期待。

  “那你快去吧,”再抬头时,她笑得一丝不苟,“别迟到了。”

  周疏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静默像滴落的烛泪,在两人之间缓缓凝固。

  她干巴巴地说:“那我走了。”

  “去吧。”

  转身后,周疏意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久却连头都没抬,径直关上了门。

  她垂下眸子,心底莫名几分沉堵,连下楼的步子都不如方才轻快。

  出门后她却没有立即去Coffee酒吧,而是前往附近的商场。

  人潮如织,她在拥簇明亮的专柜前游荡。

  转角处,一缕清冽的柑橘香突然缠上来,像无形的手拽住她的衣袖。她停下了步子。

  那家墨绿色调的专柜里,暖黄的光正一寸寸舔过玻璃瓶的曲线。她驻足,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陈列柜上浮动,与那些精致的瓶身重叠,又分离。

  “女士,要试试我们的护手霜吗?”

  导购小姐笑盈盈地递来试用装,“含乳木果油和雪绒花提取物,最适合经常碰水的双手,有夏季轻薄款,也有秋冬护理款哦。”

  手?周疏意心头蓦地一颤。

  眼前忽地浮现谢久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覆着一层薄茧。

  不算大的一双手,却生得十分完美,在灯光下白皙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凹陷,每当用力时,那处肌腱会微微突起,崩出淡青色的血管,虬结在皮肉之下。

  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感,擦过她的腰际……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礼盒上。

  “这套是我们的新品,”导购的声音忽远忽近,“最近正在搞活动,买一套还会赠小样。”

  “包起来吧。”

  她听见自己说。

  刷卡时手指微微发抖,签单上的字迹比平时歪了几分。

  这哪里是购物,分明是背着心上人偷偷准备惊喜的小把戏。

  这情形忽然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活像个刚成家的年轻人,笨拙地学着体贴的模样,在回家路上看见什么好东西都要买下,宝贝似的捧在怀里,盘算着要如何献宝似的递给家里那位妻子。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赶紧绷直。什么妻子,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在心里轻嗤自己,抬头望向天边。

  人群尽头,暮色烧红了半个城市。

  真是好天气。

  *

  天将暮时,谢久还在工作间里与一团陶土较劲。

  向来驯服熟练的泥胚今日却格外叛逆,好几次在她指间坍塌变形。她蹙着眉,散落的碎发被薄汗黏在额际,整个人显得有几分浮躁。

  “啧。”

  她突然松开踏板,转轮戛然而止。

  未成型的泥胚歪倒在台面上,像团不堪的败絮。

  她干脆起身,走向卫生间去净手。搓洗的力道有些重,水花溅到前襟,在衬衫上洇出一道痕。

  餐桌上,那盒精心摆盘的沙拉早已凝出水汽。胡萝卜切成的拙劣心形,此刻正慢慢褪去鲜艳的色泽。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心底反复打着草稿。

  这个小姑娘跟她不适合。

  不论从年龄,还是其他方面。

  她们之间,说到底不过是几面之缘的浅淡交情。想起自己过往那些无疾而终的恋情,哪一段不是败给了现实。

  更何况小姑娘还这样年轻。

  眼角眉梢都跳动着鲜活的光彩,是一抹还在长成的新绿。这样的年纪,心性最是飘忽不定。

  今日能为一盒沙拉精心切出心形胡萝卜,明日或许就会觉得这些把戏索然无味。

  爱人如养花。

  她想起过去窗台上养过一盆绿植,最后叶片蜷曲如老人皱缩的手指。

  她太清楚自己了。

  若是真养了花,必定会日日惦记着浇水施肥,最后连花盆摆放的角度都要计较。

  这样的性子,怎么经得起哪天推开窗突然发现枝头只剩残瓣的打击。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瞥见屏幕上闪烁的昵称,眉心那道细纹又深了几分。

  “喂,妈?”

  “久久啊,”电话那头传来徐女士瓮声瓮气的嗓音,“妈有点发烧,家里的退烧药过期了……”

  “我给你叫外卖买点。”

  “你真是的,干嘛麻烦人家骑手?”母亲训斥她的语气都精神了几分,“你爸正好想你了,赶紧回来一趟,顺便带点退烧药……”

  回去一趟至少四十分钟,其实谢久并不想回去,手里还有很多工作。

  但老太太都这样说了,更何况还生着病,她骑虎难下。

  电梯门关到一半,谢久才想起车钥匙没拿。

  折返时撞翻了玄关的伞架,金属骨架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叹了口气,弯腰捡起。

  第二次出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头发纷飞,将她吹得有些迷茫。

  她突然意识到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直到车开一半,她才想起,发绳还留在手腕上。她竟然连头发都没扎。

  “……”

  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额前的碎发支棱着,活像个毛躁的学生妹。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得刺目,像在心里响起一道警示。

  谢久头一回觉得这六十秒如此难熬。

  直到亮起绿灯,前车迟迟未动,她破天荒地摁响了喇叭。

  “嘀——”

  等到了家,她更是发现自己半路忘了买药。

  翻遍药箱只找到半板过期的布洛芬,只好又匆匆打开手机下单。

  接连的不顺心,搞得谢久有点烦。

  徐女士更是裹着毛毯窝在沙发里,鼻尖通红,却还在絮絮叨叨,“久久,你说那可言结婚半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谢久正低头挑选手机上的外卖药品,闻言指尖一顿,没搭理她。

  “指不定是男方有问题呢,我们可言从小身体就好。”母徐女士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上回五一我去了趟你姨妈家,我瞧那小两口话都说不上几句。”

  “妈,”谢久突然放下手机,眸光冷了几分,“别人房里的事,您少打听。”

  “这怎么是别人?”徐女士猛地直起身,毛毯滑落也顾不上捡,“可言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她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料想到日后的结局了,一脸忧心忡忡。

  “哎,要是真不行,以后可言做试管就要遭罪了……”

  这回谢久脸色都冷下来了,只草草说了句:“药一会儿就到,我让骑手房门口,你自己去拿吧。”

  说完便匆匆上楼去洗漱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徐女士皱皱眉,不满地坐在沙发上,指着一旁沉默不语的老谢,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看看你生的不孝女,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

  “以后我们两个死了她怎么办?”

  谢久仰面躺在床上,楼下的吵架声隐约传来,嗡嗡的像苍蝇围在耳畔转。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累。

  家里那些糟心事,还有那个总在她眼前晃的小姑娘,全都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心头,像团乱麻令人困惑。

  她起身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无名火。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通讯录翻到底,那些名字不是泛泛之交就是利益往来。唯二亲近的两个朋友,这个点也应该睡了。

  过去她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找点事情做。

  想了想,她点开了跟张主任的对话框。

  【我考虑好了,订了明天的航班,过去看看。】

  *

  晚上,谢久刚睡着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很突兀,没有做梦,也没有心悸,只是心里装着事,单纯的醒来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有点热,便爬起来开了空调。

  习惯性看了眼手机,周疏意在十点多发来一条消息。

  周疏意:【嘻嘻,姐姐~沙拉好吃吗?】

  沙拉没有吃,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谢久最终没有回复。

  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头像,谢久点了进去,滑进她的朋友圈。

  最近的动态并不多,隔好几个月才发一条。

  但过去很丰富。

  有的顶着夸张的蓝色眼影对镜头做鬼脸,眼角笑纹绽开,谢久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眼角。

  她要是拍照,都不怎么会笑。

  有动态是燃烧的柠檬片,糖粒在火焰里噼啪爆开,配文写着“新品试调成功!!!”

  三个感叹号跳得扎眼。

  有叽叽喳喳吐槽奇葩客户的,文字尝尝一段,起承转合,写得挺好笑。

  像古早微博段子写手。

  她的朋友圈鲜活得像部电影。

  断了带的人字拖要拍,煎糊的荷包蛋要拍,就连下雨天窗台上迷路的蜗牛也要拍。

  那些不加修饰的瞬间,带着生活最本真的毛边,在屏幕上雀跃。

  可这卷生动的胶片突然断了带。

  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立夏那天,是半杯融化了的冰淇淋,配文只有个模糊的太阳表情。

  是长大了吗?

  还是被逼着长大了。

  凌晨两点,月光在窗帘缝隙间游移。谢久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的文字删了又写,修修补补。

  “我欣赏你的鲜活与热情。”

  删掉,太客套。

  “白天亲你,实在是下意识的本能。”

  删掉,太伤人。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落,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

  “我想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发送键迟迟按不下去。

  她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三十多岁的人了,倒像个初尝情事的小姑娘似的,在这里患得患失。说出去怕是令人要笑掉大牙。

  可胸腔里那股莫名奇妙的酸胀感骗不了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点了发送。

  *

  酒吧里的灯光昏黄暧昧,掺了粉紫的暧昧光晕。像一杯馋了威士忌的玫瑰酒,懒懒泼在周疏意的侧脸上。

  她正倚着吧台,在轻柔的音乐里说笑话,把几个常客逗得前仰后合。

  “周周,喜欢这杯“初吻”的话,记得给个好评哦!”

  “好评我能有啥好处。”

  “我的飞吻。”

  “不要。”

  “那就老板的大嘴巴子。”

  大家哄笑成一团。

  聊得正欢,周疏意手机亮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便像被冻住了似的,凝在脸上,半晌没化开。

  “哟,相好的来短信了?”

  旁边的客人瞧出端倪,笑嘻嘻地打趣。

  她睫毛一颤,立刻抬起脸,嘴角重新弯起。可那笑意却有些木,虚虚地浮在面上,没渗进眼底。

  “少造谣,”她冷哼一声,“我还是单身。”

  酒吧的灯光暗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几盏昏黄的壁灯勉强撑着场面。

  午夜一过,工作日的人潮散得格外快,方才还喧嚣的卡座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杯残留在桌上的酒杯,冰块都已经融化,默默渗着水。

  周疏意倚在吧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虚虚地落在某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眸光都比往常淡了几分。

  落在婧婧眼里,有些稀奇。

  这姑娘平时可是兴致昂扬,每天上班都跟打鸡血一样。

  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苏乔,压低声音道。

  “你看她,从刚才起就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

  苏乔正洗玻璃杯,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眼皮都没抬。

  “谁知道她。”

  她的声音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冒着丝丝冷气。

  婧婧侧过脸打量她,眼神也有点怪。

  “哟,你这语气,怎么听着比她还不对劲?”

  苏乔把擦好的杯子重重搁在架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没有啊。”

  她嘴角绷得紧紧的,连带着下颌线都显得格外锋利。

  婧婧眯起眼睛,深思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你俩该不会是来月经了吧?我来月经就这样。”

  苏乔转身拉开冰柜,哗啦啦抓出几支冰淇淋,塑料包装在她手里咯吱作响。

  她挤出一个夸张的笑脸,举起冰淇淋,声音照旧冷漠。

  “我简单澄清两句。”

  婧婧看着那堆冰淇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骂道。

  “祖宗,求你别再买了行不行?冰柜都要被你塞爆炸了!以后我的冰块放你头顶上去吗?”

  “再买个柜呗,多大点事。”

  酒吧打烊时分,灯光倦怠地暗了下来。周疏意机械地擦拭着吧台,抹布在木质台面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她的动作很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忽然,手臂被人轻轻戳了两下。

  转头时,苏乔就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支巧克力甜筒。

  “吃不吃?”

  周疏意别过脸去:“不用了,谢谢。”

  “吃甜食心情会变好点。”苏乔固执地又往前递了递。

  不知怎的,这句话突然就刺中了周疏意。

  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根本就不爱吃甜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以为是对我好了?”

  话音未落,空气就凝固了。

  那只举着甜筒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周疏意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说出去的那一秒她便后悔,可是话已经收不回了。

  苏乔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收回手,转身往外走。她的背影在昏灯下显得有些单薄,推门时,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周疏意心底有些闷。

  正要离开的婧婧目睹了这一幕,在门口迟疑地停下脚步。

  她看了看苏乔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呆立原地的周疏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意,我先回去了。”婧婧的声音很轻,“你……注意安全。”

  “嗯,拜拜。”

  周疏意下意识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不用看镜子她也知道,肯定很丑。

  婧婧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酒吧彻底安静下来。

  周疏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吧台的射灯将她的影子照得很亮,轮廓分明。

  她望着那个影子,默默把灯都关了,转身踩着月光去后门拿包。

  后门的走廊幽暗狭长,安全出口的绿光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惨淡。

  周疏意推门而出时,猝不及防撞见一团蜷缩的影子,惊得后退半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苏乔。

  小小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消防楼梯的台阶上,安静得几乎诡异,对周疏意的惊呼也毫无反应。

  周疏意有点犹豫要不要绕过她直接走开。

  在心底挣扎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大晚上,你在这干嘛啊?”

  “不干嘛。”

  她的声音很小,跟平时咋咋呼呼指使人的时候不太一样。

  周疏意皱了皱眉,弯腰凑近她。长发随着动作垂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你有点不对劲。”

  “没有。”

  “有。”

  走廊太暗,她看不清苏乔的表情,但那个带着明显鼻音的回答骗不了人。

  她怔了一怔,试探地问:“你哭了?”

  “没有。”这次回答得更快了,尾音都微微发颤。

  周疏意没再追问,蹲下身开始翻找背包。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好一会儿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拿着。”她递过去,指尖碰到苏乔冰凉的手背。

  下一秒,压抑的抽泣突然爆发成呜咽。突如其来的哭声像决堤的水,在黑暗的走廊里肆意流淌。

  周疏意愣了,一时手足无措,只能蹲着听她哭。

  她笨拙地伸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脊。

  “哎呀别哭别哭,怎么了嘛?”

  “你连尝都没尝!”苏乔抽噎着举起那支早已融化的甜筒,“这是很好吃的冰淇淋……”

  周疏意被惊得好一阵才回神,“……是这个呀,多大点事,犯得着哭嘛。”

  “就大!就是很大的事!”苏乔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执拗,“这是最好吃的一个,巧克力味的,就只有这一支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那你爱吃你自己吃呗,干嘛给我。”

  “我看你心情不好才给你的……”

  苏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融化的冰淇淋混着泪水滴在地上,“呜呜呜……好心当做驴肝肺,你还要凶我……”

  她的哭声像只受伤的小兽,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周疏意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揪了一下,酸酸涨涨。

  她蹲下身,用拇指轻轻抹去苏乔脸上的泪痕,结果蹭了一手的巧克力。

  “好嘛,明天我赔你行吗?”

  “买不到了,”苏乔抽抽搭搭地说,“这都是我抢来的,那家店每天限量二十支。”

  周疏意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乱七八糟的人,突然想起前两天她打人时可不是这个姿态。

  莫名有点搞笑。

  “那我去再给你抢。”周疏意站起身,顺手把苏乔也拉起来,“明天几点开门?”

  她的呜咽声小了不少,偏过头去,“我不吃了。”

  “干嘛不吃?”

  “婧婧老说吃多了宫寒。”

  “……”

  *

  这几日周疏意总觉屋里很安静,连带着阳台也格外清冷。

  她时常装作晾衣服的模样,在栏杆边徘徊,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隔壁阳台飘。那里空寂如常,连件晾晒的衣服都没有。

  就像是空屋。

  她心里渐渐生出些不安来。

  先是想着,难道房子转租了?转念又觉得不对,前几日分明还听见隔壁传来洗衣机转动的声响,窸窸窣窣的。

  这般想着,指尖不自觉地掐紧了。

  “难道出去旅游了?”她咬着指甲喃喃自语。

  这话一出口,心里头便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一股脑儿涌上。

  想那么多干嘛,她只是她的邻居,房东,连好友都算不上的身份。

  可到了夜里,这念头却越发猖狂起来。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数过的绵羊都够开个牧场了,还是睡不着。

  忽然一个激灵坐起身,冷汗涔涔地想,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经常开车,要是被路上一些个横冲直撞的莽夫撞了可怎么办。这个念头像根刺,狠狠扎进心里。

  她慌乱地抓起手机,指尖在谢久的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了进去。可那人的主页干净得像张崭新的纸,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她惊觉自己竟像个偷窥狂似的,日日守着这破手机。

  一个无聊单薄安静如一张白纸的女人。

  她怎么这么关注她?

  周疏意有点恼火,又退回去看对话框里最后那条孤零零的信息。

  【我想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多荒唐啊。

  哪家的朋友会抵在墙角亲吻?

  会含着对方的唇瓣喘息?

  会拥抱到难以呼吸?

  哪来的道理啊。

  亲过的朋友。

  交换过唇齿的朋友。

  想着想着,她哭了出来,泪水把屏幕晕花,每个字都模糊了。

  她恨恨地抹着眼睛,越想越委屈。

  那天情绪上头,这条消息她一直没回,显得自己好像多小气古怪似的。都是成年人了,就该大大方方,体体面面。

  亲就亲了,又怎么样,对着你亲一百下,哪怕是跟你做了我也能拍拍屁股走人啊。

  越想越气。

  她半躺在床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呜呜地哭,偏偏周围还没人听她诉苦,泪水洇湿了一大片床单。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月光见证着她孩子气的发泄。

  “妈的,谁要吃这爱情的苦!”

  “谁跟你是朋友!”

  “以后你发消息我绝对不回!”

  “见面也当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入V撒花!感谢支持正版的小天使![彩虹屁][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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