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022
作者:麦当劳薯喵
◎Lovingstrangers◎
这个吻浪潮似的涌来。
她闭目承迎,似溺者贪享濒死的欢哀。
呼吸被褫夺,在湿漉之中硬泡又软磨,向死如何能求活呢。
但至少这不是一种令她恐惧的窒息,更像沉浸在猫鼠游戏里。
你追我赶,一头闷进被窝,掖紧棉布每一个角。
在潮热不透光的空间里,听心跳呼之欲出,让滚烫鼻息舔舐跃然的紧张。
“嗯……”
难以抑制的低吟,更是昭然若揭的邀约。
她的唇齿没有任何防线,竟然能轻易被撬开,回应也显得些许生涩。
荒腔走板的曲调,叫人发笑,偏又勾得人想手把手教。
起初只是试探。
两尾鱼的游弋,偶然相见,又倏地分别。
而后便是纠缠。
绞于一处,你推我往,交锋作响。
是故意不设防,留一点欲擒故纵的伎俩。
好让我主动来迎接你的高尚。
躲什么?
怕烫,还是在欲盖弥彰。
呼吸杂乱,热烘烘的,像夏日午后的风暴雨。
又急又沉,闷得人透不过气。
那就靠近一点,成为两撮萤火。
要紧抱在一起,才能借你的眼睛感受彼此的存在。
我看见你振翅,那是整座春天在你脊上苏醒。
我听见你呼吸,那是返潮的梅雨季,连目光都被氤出雾气。
我触到你,那截颈子低垂的玉,稍一碰,就要漾出一阵柔光。
可不可以不退开。
哪怕你被冷硬石板硌出一道红痕。
哪怕我将化在你的气息里成为一滩拾掇不起的雾。
“啪!”
忽然有瓷器坠地的脆响。
唇舌仓皇分离,扯出一线水丝。
周疏意急忙偏过头去,后颈泛起薄红,一路渗到锁骨处。
地上,一只白瓷碗碎成了几瓣油亮的月光。
惊碎了满室旖旎。
“我、我来收拾……”
周疏意耳根发红,慌乱地蹲下身去捡碎片,却被谢久一把扣住手腕。
“别动,”她翕合的唇上还凝着水光,“我来。”
掌心离开她时,还留下一片余热,烫得像煨过火的玉。
周疏意没吭声,只感觉心跳快得不像话,盯着地上的碎片发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吻。
分明是软的,却带着拆骨入腹的狠劲。
她背过身去,沉默着洗碗。糖醋汁在水流里晕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碗沿。
看不见的身后,每一丝声响都格外分明。
碎瓷片落入垃圾桶的脆响。
衣料摩挲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还有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后颈。
“垃圾放哪儿?”
“啊?”
周疏意手一滑,碗沿磕在水槽边沿,发出清越的颤音。
“打,打包好房门口就行。”
水流在水槽口打着旋,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小漩涡。
她盯着看,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要被吸进去。
“放好了。”
谢久插过来洗了个手,擦干。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平衡着,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恰好一道手机铃声响起,谢久看了一眼来电人信息,对周疏意说,“我这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啊,好的,我也,我也还有点事忙。”
谢久走了,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把心脏放进盒子里锁起来似的。
望着紧闭的门,周疏意嘴角不知不觉浮起一丝笑意。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木头,看见外头渐行渐远的背影。
屋里静得很,连电器的嗡鸣都显得格外突兀。
因此她的心跳声也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只不知分寸且躁动的鸟雀。
她抬起双手,捂住发热的脸颊,耳根子周围都是烫的。
这热度从何而来,她不敢细想。自她吻她开始,便沿着颈线一路向下蔓延。
待她抬腿要走时,一股莫名的触感惊醒了她。
她猛地睁圆了双眼,僵在原地。
……真是不争气。
不得已,她只好拖着步子走进浴室,在大中午洗了个澡。
待她洗漱完,房间里已落满寂静。空调的嗡鸣、冰箱的运作声,这些往日被忽略的声响,此刻都变得清晰可闻。
周疏意站在厨房门口,往方才待过的地方望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涨潮的海水,隐约又起了势头。
她慌忙挪开目光,蜷进沙发一角。
人走茶凉,房间里的静默像一层尘灰,慢慢落定。
她莫名觉得这个家宽阔、安静得有点令人失落。
明明也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她打开手机,下意识想跟朋友聊聊谢久的事。
林生夏与谈默的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她都插不进话。
林生夏:【新番看了没!女主简直了!】
谈默:【在打副本,这BOSS机制太阴间了。】
林生夏:【哈哈哈哈菜就多练。】
方才紧张的心情忽然平稳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方才的事告诉好友。
高中时,三人挤在操场的草地上分食一包饼干的画面历历在目。
如今谈默在老家画游戏原画,林生夏去了国外留学,天各一方的几人的远不如当初那样容易见面了。
但感情从未变过。
过去她还不太成熟,也学不会消化情绪。
有一段糟糕的恋爱经历,于是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在通过消耗友情的方式慰藉自己。
深夜里的歇斯底里,无休止的猜疑与抱怨,铺天盖地落在群聊界面。
而她们总会软*硬兼施地劝她放弃,“意意,你值得更好的人呀。”
她们本该收到她的礼物,她的快乐,实际上得到的却是她那些发了霉的、裹着怨怼的心事。
那些被辜负的关心,无一不在提醒她——
周疏意,你就是个被朋友惯坏的小孩儿。
她也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儿。
幼稚、无礼,吃完自己的那份糖以后,还要理直气壮地从她们手心抠走几颗。
*
落地窗前,谢久握着电话站立。
阳光斜进来,掠过她的眉峰,将影子拓长。身上那件烟灰色羊绒开衫,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衬得整个人身上既锋利,又有种浓厚的书香气。
“谢老师……”听筒里传来郑主任恭敬的声音,“去年出土的那批宋代瓷碗,又出现裂纹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
“院里的几位老师呢?”
“都去外地出差了,您知道的,这种宋代薄胎瓷的修复……”
“需要先做脱盐处理。”谢久打断她,“普通方法会伤到釉下彩。”
“那您明天方便过来看看吗?”
她怔了一下,有点犹豫。
“我……考虑一下吧。”
挂断电话,谢久望着窗外出神。
心口还有方才在隔壁挥之不去的余热。
掌心忽然泛起细微的痒意,正是方才那一瞬残留的触感在引诱她。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手裹住温玉,稍一收拢指节,便能感受到其下流淌的生命力。
她无意识地收拢手指,指腹还残留着那份记忆。
圆润的曲线在她掌中微微发颤,再往上用几分力道,似乎就会彻底溃败。
谢久忽然觉得这间素来舒适的书房变得格外逼仄。
连空气都开始拥挤。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克制着,才没在那截腰肢贴近时,用手指丈量最下方的凹陷。
窗玻璃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方才电话里那些重要的细节,此刻都化作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此刻占据脑海的,全是那逼仄的厨房过道。
贴着,黏着,重叠。
呼吸绞成一团,如同古籍中粘连的扉页,稍一分离便会零碎。
视线掠过书桌。
脑子里忽然不受控的浮现那人被压在檀木桌面上的模样。
推开张堆满的专业书籍、大学教案。
白纸黑字间,渗落春潮的痕迹。一页页浸透,将一组组严谨的学术词语打湿,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手间,拧开冷水龙头,掌心接住一捧冷水。
水珠顺着腕骨滑进袖管,凉得像是要浇灭那些不该有的、在血管里疯跳的火苗。
她将水扑到脸上,打湿眼睫。
清明总算被冷意惊醒几分。
遮不住她眼底翻涌的暗潮。指尖抵在冰冷的陶瓷台面上,力道大得几乎发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唇线紧抿,冷着脸低斥了一声。
“荒唐。”
暮色初垂时,谢久的门铃忽然响了。
她几乎不用思考,便猜到门后的人是谁。
周疏意手里捧着个透明餐盒,笑眯眯看着她。
“姐姐,给你做了蔬菜沙拉,”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像爱人的呢喃,“蛋白质跟蔬菜主食的配比很健康,可以当晚餐。”
“嗯?这么用心。”
谢久怔了怔,伸手接过。
两人的手指在塑料盒边沿一触即分,像两片含羞草叶子,碰着了就怯怯地蜷起来。
“谢谢。”
“不麻烦的。”周疏意嘴角翘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我正好吃晚餐,顺带给你做了一份。”
她说得轻巧,却没说为了切出均匀的胡萝卜丝,已经在厨房折腾了一个钟头。
谢久瞥见餐盒里排列整齐的紫甘蓝和牛油果,深知这不像“顺带”能做出来的东西。
“晚饭?吃这么早。”
“对呀,得去上班了。”
谢久回头看了眼挂钟,指针才走到五点二十。
“第一次见上班这么积极的人。”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疏意忽然凑近半步,眼角弯成月牙,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因为今天……有点特别。”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抛出一根丝线,等着谁来接住。
谢久呼吸一滞。
看见对方无意识舔过下唇,水光潋滟的唇瓣上隐隐看去还有些红肿,怕不是刚才那难舍难分的吻留下来的。
空气突然变得黏腻。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却只“哦”了一声。
目光落在餐盒上,刻意避开对方眼里闪过的期待。
“那你快去吧,”再抬头时,她笑得一丝不苟,“别迟到了。”
周疏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静默像滴落的烛泪,在两人之间缓缓凝固。
她干巴巴地说:“那我走了。”
“去吧。”
转身后,周疏意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久却连头都没抬,径直关上了门。
她垂下眸子,心底莫名几分沉堵,连下楼的步子都不如方才轻快。
出门后她却没有立即去Coffee酒吧,而是前往附近的商场。
人潮如织,她在拥簇明亮的专柜前游荡。
转角处,一缕清冽的柑橘香突然缠上来,像无形的手拽住她的衣袖。她停下了步子。
那家墨绿色调的专柜里,暖黄的光正一寸寸舔过玻璃瓶的曲线。她驻足,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陈列柜上浮动,与那些精致的瓶身重叠,又分离。
“女士,要试试我们的护手霜吗?”
导购小姐笑盈盈地递来试用装,“含乳木果油和雪绒花提取物,最适合经常碰水的双手,有夏季轻薄款,也有秋冬护理款哦。”
手?周疏意心头蓦地一颤。
眼前忽地浮现谢久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覆着一层薄茧。
不算大的一双手,却生得十分完美,在灯光下白皙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凹陷,每当用力时,那处肌腱会微微突起,崩出淡青色的血管,虬结在皮肉之下。
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感,擦过她的腰际……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礼盒上。
“这套是我们的新品,”导购的声音忽远忽近,“最近正在搞活动,买一套还会赠小样。”
“包起来吧。”
她听见自己说。
刷卡时手指微微发抖,签单上的字迹比平时歪了几分。
这哪里是购物,分明是背着心上人偷偷准备惊喜的小把戏。
这情形忽然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活像个刚成家的年轻人,笨拙地学着体贴的模样,在回家路上看见什么好东西都要买下,宝贝似的捧在怀里,盘算着要如何献宝似的递给家里那位妻子。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赶紧绷直。什么妻子,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在心里轻嗤自己,抬头望向天边。
人群尽头,暮色烧红了半个城市。
真是好天气。
*
天将暮时,谢久还在工作间里与一团陶土较劲。
向来驯服熟练的泥胚今日却格外叛逆,好几次在她指间坍塌变形。她蹙着眉,散落的碎发被薄汗黏在额际,整个人显得有几分浮躁。
“啧。”
她突然松开踏板,转轮戛然而止。
未成型的泥胚歪倒在台面上,像团不堪的败絮。
她干脆起身,走向卫生间去净手。搓洗的力道有些重,水花溅到前襟,在衬衫上洇出一道痕。
餐桌上,那盒精心摆盘的沙拉早已凝出水汽。胡萝卜切成的拙劣心形,此刻正慢慢褪去鲜艳的色泽。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心底反复打着草稿。
这个小姑娘跟她不适合。
不论从年龄,还是其他方面。
她们之间,说到底不过是几面之缘的浅淡交情。想起自己过往那些无疾而终的恋情,哪一段不是败给了现实。
更何况小姑娘还这样年轻。
眼角眉梢都跳动着鲜活的光彩,是一抹还在长成的新绿。这样的年纪,心性最是飘忽不定。
今日能为一盒沙拉精心切出心形胡萝卜,明日或许就会觉得这些把戏索然无味。
爱人如养花。
她想起过去窗台上养过一盆绿植,最后叶片蜷曲如老人皱缩的手指。
她太清楚自己了。
若是真养了花,必定会日日惦记着浇水施肥,最后连花盆摆放的角度都要计较。
这样的性子,怎么经得起哪天推开窗突然发现枝头只剩残瓣的打击。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瞥见屏幕上闪烁的昵称,眉心那道细纹又深了几分。
“喂,妈?”
“久久啊,”电话那头传来徐女士瓮声瓮气的嗓音,“妈有点发烧,家里的退烧药过期了……”
“我给你叫外卖买点。”
“你真是的,干嘛麻烦人家骑手?”母亲训斥她的语气都精神了几分,“你爸正好想你了,赶紧回来一趟,顺便带点退烧药……”
回去一趟至少四十分钟,其实谢久并不想回去,手里还有很多工作。
但老太太都这样说了,更何况还生着病,她骑虎难下。
电梯门关到一半,谢久才想起车钥匙没拿。
折返时撞翻了玄关的伞架,金属骨架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叹了口气,弯腰捡起。
第二次出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头发纷飞,将她吹得有些迷茫。
她突然意识到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直到车开一半,她才想起,发绳还留在手腕上。她竟然连头发都没扎。
“……”
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额前的碎发支棱着,活像个毛躁的学生妹。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得刺目,像在心里响起一道警示。
谢久头一回觉得这六十秒如此难熬。
直到亮起绿灯,前车迟迟未动,她破天荒地摁响了喇叭。
“嘀——”
等到了家,她更是发现自己半路忘了买药。
翻遍药箱只找到半板过期的布洛芬,只好又匆匆打开手机下单。
接连的不顺心,搞得谢久有点烦。
徐女士更是裹着毛毯窝在沙发里,鼻尖通红,却还在絮絮叨叨,“久久,你说那可言结婚半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谢久正低头挑选手机上的外卖药品,闻言指尖一顿,没搭理她。
“指不定是男方有问题呢,我们可言从小身体就好。”母徐女士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上回五一我去了趟你姨妈家,我瞧那小两口话都说不上几句。”
“妈,”谢久突然放下手机,眸光冷了几分,“别人房里的事,您少打听。”
“这怎么是别人?”徐女士猛地直起身,毛毯滑落也顾不上捡,“可言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她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料想到日后的结局了,一脸忧心忡忡。
“哎,要是真不行,以后可言做试管就要遭罪了……”
这回谢久脸色都冷下来了,只草草说了句:“药一会儿就到,我让骑手房门口,你自己去拿吧。”
说完便匆匆上楼去洗漱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徐女士皱皱眉,不满地坐在沙发上,指着一旁沉默不语的老谢,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看看你生的不孝女,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
“以后我们两个死了她怎么办?”
谢久仰面躺在床上,楼下的吵架声隐约传来,嗡嗡的像苍蝇围在耳畔转。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累。
家里那些糟心事,还有那个总在她眼前晃的小姑娘,全都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心头,像团乱麻令人困惑。
她起身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无名火。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通讯录翻到底,那些名字不是泛泛之交就是利益往来。唯二亲近的两个朋友,这个点也应该睡了。
过去她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找点事情做。
想了想,她点开了跟张主任的对话框。
【我考虑好了,订了明天的航班,过去看看。】
*
晚上,谢久刚睡着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很突兀,没有做梦,也没有心悸,只是心里装着事,单纯的醒来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有点热,便爬起来开了空调。
习惯性看了眼手机,周疏意在十点多发来一条消息。
周疏意:【嘻嘻,姐姐~沙拉好吃吗?】
沙拉没有吃,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谢久最终没有回复。
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头像,谢久点了进去,滑进她的朋友圈。
最近的动态并不多,隔好几个月才发一条。
但过去很丰富。
有的顶着夸张的蓝色眼影对镜头做鬼脸,眼角笑纹绽开,谢久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眼角。
她要是拍照,都不怎么会笑。
有动态是燃烧的柠檬片,糖粒在火焰里噼啪爆开,配文写着“新品试调成功!!!”
三个感叹号跳得扎眼。
有叽叽喳喳吐槽奇葩客户的,文字尝尝一段,起承转合,写得挺好笑。
像古早微博段子写手。
她的朋友圈鲜活得像部电影。
断了带的人字拖要拍,煎糊的荷包蛋要拍,就连下雨天窗台上迷路的蜗牛也要拍。
那些不加修饰的瞬间,带着生活最本真的毛边,在屏幕上雀跃。
可这卷生动的胶片突然断了带。
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立夏那天,是半杯融化了的冰淇淋,配文只有个模糊的太阳表情。
是长大了吗?
还是被逼着长大了。
凌晨两点,月光在窗帘缝隙间游移。谢久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的文字删了又写,修修补补。
“我欣赏你的鲜活与热情。”
删掉,太客套。
“白天亲你,实在是下意识的本能。”
删掉,太伤人。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落,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
“我想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发送键迟迟按不下去。
她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三十多岁的人了,倒像个初尝情事的小姑娘似的,在这里患得患失。说出去怕是令人要笑掉大牙。
可胸腔里那股莫名奇妙的酸胀感骗不了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点了发送。
*
酒吧里的灯光昏黄暧昧,掺了粉紫的暧昧光晕。像一杯馋了威士忌的玫瑰酒,懒懒泼在周疏意的侧脸上。
她正倚着吧台,在轻柔的音乐里说笑话,把几个常客逗得前仰后合。
“周周,喜欢这杯“初吻”的话,记得给个好评哦!”
“好评我能有啥好处。”
“我的飞吻。”
“不要。”
“那就老板的大嘴巴子。”
大家哄笑成一团。
聊得正欢,周疏意手机亮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便像被冻住了似的,凝在脸上,半晌没化开。
“哟,相好的来短信了?”
旁边的客人瞧出端倪,笑嘻嘻地打趣。
她睫毛一颤,立刻抬起脸,嘴角重新弯起。可那笑意却有些木,虚虚地浮在面上,没渗进眼底。
“少造谣,”她冷哼一声,“我还是单身。”
酒吧的灯光暗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几盏昏黄的壁灯勉强撑着场面。
午夜一过,工作日的人潮散得格外快,方才还喧嚣的卡座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杯残留在桌上的酒杯,冰块都已经融化,默默渗着水。
周疏意倚在吧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虚虚地落在某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眸光都比往常淡了几分。
落在婧婧眼里,有些稀奇。
这姑娘平时可是兴致昂扬,每天上班都跟打鸡血一样。
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苏乔,压低声音道。
“你看她,从刚才起就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
苏乔正洗玻璃杯,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眼皮都没抬。
“谁知道她。”
她的声音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冒着丝丝冷气。
婧婧侧过脸打量她,眼神也有点怪。
“哟,你这语气,怎么听着比她还不对劲?”
苏乔把擦好的杯子重重搁在架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没有啊。”
她嘴角绷得紧紧的,连带着下颌线都显得格外锋利。
婧婧眯起眼睛,深思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你俩该不会是来月经了吧?我来月经就这样。”
苏乔转身拉开冰柜,哗啦啦抓出几支冰淇淋,塑料包装在她手里咯吱作响。
她挤出一个夸张的笑脸,举起冰淇淋,声音照旧冷漠。
“我简单澄清两句。”
婧婧看着那堆冰淇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骂道。
“祖宗,求你别再买了行不行?冰柜都要被你塞爆炸了!以后我的冰块放你头顶上去吗?”
“再买个柜呗,多大点事。”
酒吧打烊时分,灯光倦怠地暗了下来。周疏意机械地擦拭着吧台,抹布在木质台面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她的动作很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忽然,手臂被人轻轻戳了两下。
转头时,苏乔就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支巧克力甜筒。
“吃不吃?”
周疏意别过脸去:“不用了,谢谢。”
“吃甜食心情会变好点。”苏乔固执地又往前递了递。
不知怎的,这句话突然就刺中了周疏意。
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根本就不爱吃甜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以为是对我好了?”
话音未落,空气就凝固了。
那只举着甜筒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周疏意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说出去的那一秒她便后悔,可是话已经收不回了。
苏乔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收回手,转身往外走。她的背影在昏灯下显得有些单薄,推门时,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周疏意心底有些闷。
正要离开的婧婧目睹了这一幕,在门口迟疑地停下脚步。
她看了看苏乔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呆立原地的周疏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意,我先回去了。”婧婧的声音很轻,“你……注意安全。”
“嗯,拜拜。”
周疏意下意识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不用看镜子她也知道,肯定很丑。
婧婧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酒吧彻底安静下来。
周疏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吧台的射灯将她的影子照得很亮,轮廓分明。
她望着那个影子,默默把灯都关了,转身踩着月光去后门拿包。
后门的走廊幽暗狭长,安全出口的绿光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惨淡。
周疏意推门而出时,猝不及防撞见一团蜷缩的影子,惊得后退半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苏乔。
小小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消防楼梯的台阶上,安静得几乎诡异,对周疏意的惊呼也毫无反应。
周疏意有点犹豫要不要绕过她直接走开。
在心底挣扎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大晚上,你在这干嘛啊?”
“不干嘛。”
她的声音很小,跟平时咋咋呼呼指使人的时候不太一样。
周疏意皱了皱眉,弯腰凑近她。长发随着动作垂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你有点不对劲。”
“没有。”
“有。”
走廊太暗,她看不清苏乔的表情,但那个带着明显鼻音的回答骗不了人。
她怔了一怔,试探地问:“你哭了?”
“没有。”这次回答得更快了,尾音都微微发颤。
周疏意没再追问,蹲下身开始翻找背包。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好一会儿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拿着。”她递过去,指尖碰到苏乔冰凉的手背。
下一秒,压抑的抽泣突然爆发成呜咽。突如其来的哭声像决堤的水,在黑暗的走廊里肆意流淌。
周疏意愣了,一时手足无措,只能蹲着听她哭。
她笨拙地伸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脊。
“哎呀别哭别哭,怎么了嘛?”
“你连尝都没尝!”苏乔抽噎着举起那支早已融化的甜筒,“这是很好吃的冰淇淋……”
周疏意被惊得好一阵才回神,“……是这个呀,多大点事,犯得着哭嘛。”
“就大!就是很大的事!”苏乔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执拗,“这是最好吃的一个,巧克力味的,就只有这一支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那你爱吃你自己吃呗,干嘛给我。”
“我看你心情不好才给你的……”
苏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融化的冰淇淋混着泪水滴在地上,“呜呜呜……好心当做驴肝肺,你还要凶我……”
她的哭声像只受伤的小兽,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周疏意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揪了一下,酸酸涨涨。
她蹲下身,用拇指轻轻抹去苏乔脸上的泪痕,结果蹭了一手的巧克力。
“好嘛,明天我赔你行吗?”
“买不到了,”苏乔抽抽搭搭地说,“这都是我抢来的,那家店每天限量二十支。”
周疏意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乱七八糟的人,突然想起前两天她打人时可不是这个姿态。
莫名有点搞笑。
“那我去再给你抢。”周疏意站起身,顺手把苏乔也拉起来,“明天几点开门?”
她的呜咽声小了不少,偏过头去,“我不吃了。”
“干嘛不吃?”
“婧婧老说吃多了宫寒。”
“……”
*
这几日周疏意总觉屋里很安静,连带着阳台也格外清冷。
她时常装作晾衣服的模样,在栏杆边徘徊,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隔壁阳台飘。那里空寂如常,连件晾晒的衣服都没有。
就像是空屋。
她心里渐渐生出些不安来。
先是想着,难道房子转租了?转念又觉得不对,前几日分明还听见隔壁传来洗衣机转动的声响,窸窸窣窣的。
这般想着,指尖不自觉地掐紧了。
“难道出去旅游了?”她咬着指甲喃喃自语。
这话一出口,心里头便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一股脑儿涌上。
想那么多干嘛,她只是她的邻居,房东,连好友都算不上的身份。
可到了夜里,这念头却越发猖狂起来。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数过的绵羊都够开个牧场了,还是睡不着。
忽然一个激灵坐起身,冷汗涔涔地想,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经常开车,要是被路上一些个横冲直撞的莽夫撞了可怎么办。这个念头像根刺,狠狠扎进心里。
她慌乱地抓起手机,指尖在谢久的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了进去。可那人的主页干净得像张崭新的纸,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她惊觉自己竟像个偷窥狂似的,日日守着这破手机。
一个无聊单薄安静如一张白纸的女人。
她怎么这么关注她?
周疏意有点恼火,又退回去看对话框里最后那条孤零零的信息。
【我想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多荒唐啊。
哪家的朋友会抵在墙角亲吻?
会含着对方的唇瓣喘息?
会拥抱到难以呼吸?
哪来的道理啊。
亲过的朋友。
交换过唇齿的朋友。
想着想着,她哭了出来,泪水把屏幕晕花,每个字都模糊了。
她恨恨地抹着眼睛,越想越委屈。
那天情绪上头,这条消息她一直没回,显得自己好像多小气古怪似的。都是成年人了,就该大大方方,体体面面。
亲就亲了,又怎么样,对着你亲一百下,哪怕是跟你做了我也能拍拍屁股走人啊。
越想越气。
她半躺在床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呜呜地哭,偏偏周围还没人听她诉苦,泪水洇湿了一大片床单。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月光见证着她孩子气的发泄。
“妈的,谁要吃这爱情的苦!”
“谁跟你是朋友!”
“以后你发消息我绝对不回!”
“见面也当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入V撒花!感谢支持正版的小天使![彩虹屁][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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