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 章 落叶知秋

  踏入龙门关的那一刻，章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震撼。
  那高耸的城墙，坚如磐石，历经风雨却依然屹立不倒；
  那雄伟的关隘，宛如天堑，曾有多少名将折戟龙门关外，章羽站在城头，仿佛听到了无数嘶吼声，其中夹杂着不甘与苍凉。
  一旦龙门关被攻破，大胤朝离灭亡便不远了，所以龙门关不得有失，就是倾全国之力也要守住。
  三日后，杨博然战败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养心殿内，康定皇帝看完朔东传来的战报，顿时勃然大怒，将奏章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丢城弃地，其罪难赦！让御龙卫即刻动身，去把这两个畜牲逮捕进京！”
  “遵旨”一个太监诚惶诚恐的应道。
  “你怎么说？”康定帝转头看向侍奉在他身边的九千岁朱建安。
  后者面色惨白跪倒在地，哽咽道：“奴婢罪该万死，只求皇上保重龙体。”
  他自小便陪着康定帝长大，从未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
  赵承乾道：“这是第几次了？”
  世人皆知九千岁权势滔天，能影响到皇帝的角色，却不知他只是皇帝的一介家奴，赵承乾随手便可拿走他的权势。
  此时的朱建安跪在青年皇帝面前，磕头如捣蒜，眼前人顷刻间便可将他的富贵化为乌有，甚至夺走他的生命。
  “东征军三十几万人马，杨博然手中的七万人马，朔东惨死的十几万百姓，在你们眼中命如草芥一般？”
  赵承乾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样，狠狠锤在朱建安心上。
  “这一笔一笔的血债，终究会算在朕的头上！史书不会饶了朕，汹汹民意不会饶了朕！”
  “奴婢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澄清圣明于万一！”
  “你起来吧！”过了很久，赵承乾幽幽的说道。
  朱建安被小太监扶起，额头已是青紫，那是刚才用力过猛所致。
  朱建安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康定帝的双眸。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康定帝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承乾在殿内踱步，每一步都似踏在朱建安的心尖上，让他如坐针毡。
  “此后朔东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跪安吧！”
  朱建安闻言，心中一紧，却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道：“谢皇上恩典，奴婢告退。”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养心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养心殿内，赵承乾依旧在踱步，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忧虑和愤怒。
  朔东的惨败，不仅让他失去了数十万精兵强将，更是深深加重了朝廷的负担。
  他深知，这扬败仗不仅仅是一扬军事上的失败，更是一扬政治上的危机。
  “皇上，叶太师回朝了。”一个细柔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原来是宫中的老太监李公公缓缓走上前来。
  赵承乾停下脚步，看向李公公，一双冷冽眸子如冰霜化开，瞬间有了温度。
  “几时到的？”
  “今早上到的京城，现在西厢房候着呢！”太监回道。
  “快请太师！不...摆驾西厢房，朕亲自去。”
  当朝太师名叫叶知秋，做过两代帝师。
  康定帝年少登基，这位老臣功不可没，朱建安不过是康定帝手中的一把快刀，叶知秋才是康定帝最为倚重的柱石。
  两年前朝局稳定，叶知秋辞别赵承乾，只领着一个小厮去云游天下，此番知道朔东两度兵败，朝廷有难便赶了回来。
  作为皇帝是孤独的，赵承乾不敢相信任何人，可唯独叶知秋例外。
  眼前年逾七十的老者，头发早已雪白，此时正坐在西厢房打瞌睡。
  赵承乾早已吩咐，不许打扰，安静的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叶知秋有所察觉，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看到赵承乾便要起身。
  躬身道：“老臣参见皇上。”
  赵承乾紧握住叶知秋的手，眼中泛着泪花道:“一别两年，先生见老了！”
  叶知秋叹口气道:“人言年过七十古来稀，老臣恐怕撑不了几年了......”
  “先生......”赵承乾哽咽，只有在叶之秋面前康定帝才能卸下自己的防备。
  “朔东的事老臣都知道了！”
  “朕该怎么办？还请先生赐教！”
  “依老臣之见，朔东蛮寇虽凶，可不能动摇我大胤根基，眼下倒是有一件事，若是朝廷再无动作，只怕一发不可收拾，从根本上动摇我大胤根基！”
  “何事？”赵承乾扶着叶知秋坐在椅子上，脸上透着一股凝重。
  “陛下还潜居东宫时我便为您讲过，大胤朝最大的危险不在外而在内！”
  “这两年来，我从西北走到东南，沿路所见所闻超乎想象，很多情况是书上不曾写过的。”
  叶知秋顿了一顿，看着赵承乾的脸。
  “太师您说，朕在听。”
  “敢问皇上，您可知大胤朝的税赋来源？”
  ”赵承乾略一思索开口道:“自然是田赋为主，盐税矿税为辅。
  “是啊，田税占了八成，其余税赋只占了两成，关口便出在田税上。”
  “太祖开国时田税每年能收到三千万两白银，自太宗以后也稳定在两千五百万至两千万之间，此后便是连年递减。”
  “前朝时，每年只能收上一千万两左右的田赋，现在每年更是不足九百万，盐税矿税更是不足以前的三成，何以故？”
  叶知秋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插在赵承乾心口。
  “豪门士绅兼并土地，想尽办法逃税避税，这些朕都是知道的！”
  “豪门士绅人数不足我大胤人口的千分之一，却占了天下田亩的十之七八，他们的家族都有人在朝中做官，上上下下铁板一块，连年拖欠税赋，他们欠的亏空就只能百姓去填补，无奈之下百姓只得贱卖田地缴税，运气好的还能做士绅家的佃户混个勉强温饱。”
  “大部分人流离失所，远走他乡成为流民。”
  走投无路的流民只得典妻卖子，一个孩童卖不到五钱银子，都是亲生骨肉，若不是逼到绝境，谁会卖儿卖女？”
  “圣上从未见过一个被卖孩子的眼神是何等的绝望，他们都是同我们一样的人啊，活生生会说话会吃饭的同类，却如同商品一样被父母卖掉，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几餐可以果腹么粮食！”
  “妻子孩子全卖了，被逼无奈之下只能吃土充饥，最后活活胀死，陛下，老臣可是亲眼所见！”
  “眼下他们就如同一捆捆的干柴，只需要一个火星便能点燃，那时天下响应，瞬间形成燎原之势，大胤朝危矣！”
  说着说着，叶知秋已是泪如雨下，一个七十岁的耄耋老人和青年皇帝相对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