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将晓·甘霖
作者:抷雨惊春
“诸州县官人,无故不得辄呼妓乐,诸职官冶游者,杖八十。”
常安拿着刑统,按照范令允的指示一条一条念了过去。
桌案上堆了一层又一层的旧案文书,已经由陈润分类完成。何处作奸犯科,何处奸淫妇孺,何处侵占民田,何处贪污腐败。
仅仅是一桩极小极小的案件,背后牵扯的都是无数官员。这张由世家长年累月苦心孤诣织就的庞大网络,终于到了反噬自身的时候。
一个个官员被叶立新指挥着拖下去,一声声叫冤响彻宫城。范令允始终神色淡淡的,撑腮漠然看着众生喜乐。
柳度看着他,哑声问了一句,“陛下既然已经知道所有,又何必如此做派?!”
他大可以直截了当的发布诏令,让承塘十二卫暗中抓人。今晚这一出戏唱的声势浩大,实则没有多大必要。
顾屿深在透过窗隙,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末了,叹了口气。
如柳度所说,除了立威之外,这就是纯粹的报复与折磨。
——为了自己前世今生两辈子离索,为了……笼中鸟般活了九年的范令章。
今日这遭过了,那些少年情谊兄弟扶持,便也算过去了。
这场集中的审讯到了夜半时分才算正式结束。宋简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就看到了满朝文武只剩了四分之一。
水榭中的帝王安静坐着,只有月光下的黑影同他作陪。
顾屿深在这个时候拄着手杖从隐山阁中踱出。他浑身都疼,呲牙咧嘴了半晌,一步一顿。宋简一句“师兄”还没喊出口,范令允已经迅速的走到了门前,把人抱起。
“给,咳咳,给顾兰送信了吗?”
“嗯。”范令允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一手揽过腰肢,疲惫的靠在他的肩头,“八百里加急。明天换俘,她可以做的大胆些。”
月光下的身影变成了两个。
宋简安静看了半晌,迈向顾屿深的脚步顿了顿,转身向偏殿走去。
“世家的规模比我想象的还大。”顾屿深扫了一眼那些还惶然跪在地上的官员,“任免是个大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员任免不是简简单单从别的地方薅过来放到朝中就好,更麻烦的是教会他们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做什么,什么时候提出自己的想法,什么时候选择牺牲自己。
范令允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何时造势,何时贬谪,何时信任,何时怀疑。
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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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西北的时候,天微微发亮。
信使跪倒在地,刘郊接过信件。打开来后,百感交集。
送走了人,她点燃了帐中所有的灯火。然后一把掀开了顾兰的被子。
顾兰一下子惊醒过来,从枕头下面拔出短刀,秋风拂过中军帐,烛火明灭。她很快就从醒后短暂的迷茫中清醒过来。
“今日换俘,顾将军可以把自己选好的那些演员请出来。”刘郊把小姑娘一把抱了起来,又蹦又跳,“朔枝城的消息来了。我们赢了!!”
顾兰怔怔地被人抱着上蹿下跳,一时反应不过来。
赢了?
刘郊感受到什么,愣了一下,“小花,怎么哭了?”
“没有。”小姑娘扬起了头,让泪水不要溢出眼眶。可是最后依然没有忍住,痛哭流涕。
女帝这一辈子不缺胜利。
顾兰十六岁上了战场,听过最多的话就是“胜利”、“大捷”、“凯旋”。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的皇位,功德簿上记的帐足够她在地狱住个七八百来年。
可是死之前,遍观一生,她想起了年少时唯一的败仗。跨越时空,成了她的梦魇,与心魔。那场败仗没有任何士兵受到伤害。
——只有一个人,从燕来镇的山崖上一跃而下。朔枝城中只有晚信。
顾兰擦了把脸,又变成了那个生龙活虎的顾将军。她拉开了营帐的门,戈壁的朝霞如血。红旗漫卷,西风萧瑟,马匹兴奋的踩着灰土。
“庆州之战,长平关之战,灵峄关守城之战。”顾兰笑着说,“这些名字起的都太平庸了。”
刘郊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这次的军报你来写。”
顾兰装没听见,遥望着尚在黑暗中的远方。
依塔纳坐在帐中,望着窗外,喝着今秋新酿的酒。有将士进了帐中,轻声说着什么。
一侧的几位老人已经按捺不住,“王,此举不妥!”
“无论如何,那是您的哥哥。大梁提出换俘是百无一害的事情——”
依塔纳笑了笑,“当年把我拖在马后,可没人说过兄弟情谊。”
他眯了眯眼,“诸位都认为这换俘是百无一害的事情?”
帐中无声,所有人都不置可否。
依塔纳挑了挑眉,心中暗叹了口气,最后饮尽了杯中酒,“我意已决,诸位请回吧。”
“王!”有个侍立在老者身边的青年愤然开口,“为了一胜罔顾我西北汉子的性命,您不配做我心中的狼王!”
帐中依然无声。
依塔纳终于正眼看向了这帮倚老卖老的蠢货,“诸位在心中都是这般想的?”
老人摸着胡须,“虽然言语无状,但王的确有些急于求成。”
“好吧。”依塔纳听完,语气满含着遗憾,打了个响指。安宁的中军帐外突然跑进了二十余精锐,长刀剑戟带着寒光,毫不留情的抬到了那些人的脖颈与心口。
“王——”那青年怒喝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却被士兵一下子握住手腕,“这是要做什么?!依塔纳,你怎么配做我西北的狼王!”
“战前杀敌不祥,长生天会发怒。”依塔纳置若罔闻,只低声对着为首的士兵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开。
长生天上是泠泠冷月。
“急于求成,只求一胜。”依塔纳提着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酒中映着空中月,澄澈光明,他轻轻笑了笑,“真看得起自己啊。”
巳时三刻,顾兰翻身上马。刘郊此次不随行,于门前相送。
“战报先写起来。”顾兰扛着长枪,神采奕奕,“此战大捷!”
刘郊:“做梦,我死也不会写那个‘依塔纳喊爹之战’的。我有职业操守!”
顾兰大笑两声,驾马离开了。
长风卷着粗糙的沙砾,撞在兵戈之上,太阳悬在头顶,白炽如烧红的铁饼。风刃剖开地脉,赭褐色岩层如被巨斧劈裂的铠甲,裸露的断层褶皱间嵌着青铜箭镞的锈绿。
长平关,兵家必争之地。戈壁滩静默无言,看着西北和中原代代相争。无数儿郎在此殒命,再回不去遥远的家国。
朝歌和顾兰横刀立马,身后的北斗军无不全副武装,俘虏们被拴在一处,惶然望着远处的故乡。
按照惯例,大梁率先吹响了号角。顾兰坐镇其后,看着北斗军领着俘虏到了戈壁滩中央。依塔纳微微颔首,他身后走出几个一行西北的汉子,下马前去查验。
查验无误后,礼官做了个手势,轮到西北派出俘虏。
正当俘虏走到指定地点的时候,前去接应的大梁士兵突然捂住了胸口。
他面色骇然,慌张的回头看向顾兰的方向。神色夸张的往前踉跄了几步,尔后跪倒在地。
等到众人看清他胸口处通红一片时,均是大惊失色。
“将——军——啊——”那士兵入伍前干过嚎丧的伙计,眼下专业对口,愣是喊出了凄凄惨惨戚戚的悲凉感,还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有敌袭——”
西北的士兵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忙说,“不,不是,没有!”
奈何顾兰已经提起长枪,驾马杀了过来。她给那演习的使了个眼色,那士兵福至心灵,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栽倒在地。还应景的抖了抖,才归于平静。
“大胆蛮族!”顾兰大喝一声,“本将军待你们心诚,却不想你西北恩将仇报!”
她摆了摆手,身后红旗招展,朝歌下了军令,千军万马如潮水般向着十二部落而来。
“既如此!”顾兰长枪划过之处,押送俘虏的西北汉子应声倒下,“我大梁也不是什么任人揉搓的废物——兄弟们!”
杀声震天。
西北十二部也不是吃白饭的,依塔纳早有准备。战鼓阵阵,矮种马带着最骄傲的勇士,向着长平关而来。
顾兰和依塔纳均是一马当先。长枪对上长刀,火光乍现,短短的几息之间,就过了五六招数。
“你是谁——”依塔纳想掀开她的头盔,却被顾兰见招拆招,灵巧躲过。顾兰不过十六,又是女子,力气到底不及壮年的依塔纳。不过剩在招数多变身姿灵巧,她借力打力,难缠的很。
“我叫顾兰。”马背上的女子笑的肆意又明媚,颊边的新伤又为她添了狠厉,“是大梁的太子殿下!”
依塔纳的笑在那一刻骤然消失,“不、可、能。”
“范令允死在九年前的长平关!”
“去你大爷的死了。”顾兰暴喝一声,长枪横扫,“依塔纳,你个懦夫!”
依塔纳躲过这一枪,擦破了肩颈。他纵马回防,顾兰穷追不舍。
身后朝歌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急声大喊,“顾兰!回来——他们有——”
下一刻,山川震悚日月轰鸣。
矮种马上的汉子抱着火药,冲进了乱军之中。
飞沙走石,悲风怒号,顾兰的视线中只剩了一片血色。她反应及时,躲过了火药爆炸的冲击处,依塔纳横刀来刺,这一下避无可避。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依塔纳和顾兰皆是愕然。顾兰茫然地看向胸口处,有碎玉透过里衣,落在地上。
是那块儿海棠玉佩。配在腰间不方便,所以刘郊扯了线,给她带在了脖颈间。
一击不中,顾兰勒马后退。火药带来了一场大火,那些十二部的勇士就是燃料。顾兰红着眼,想到了灵峄关下的顾屿深。
她从火中拽起一个大梁士兵,“全军后退!”
奈何火势太大了,朝歌在浓烟中对着顾兰厉喝道,“殿下,撤军罢!”
依塔纳乘胜追击,“来打——”
他振臂高呼,“长生天保佑我西北的儿郎!”
火太大了,顾兰在黑烟中抹了把脸,不甘心啊,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可是正当她调转马头的时候,脸上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微凉。她愣了一瞬,渐渐的,那微凉一丝又一丝,连成了片。
一滴,一滴,一滴又一滴。所有人都仰起了头,看到不知何时昏暗下来的天空。乌云笼罩着清淮府,近乎干旱了一个秋日的西北,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大雨之下,如地狱般的烈火不到一刻就销声匿迹,只剩了黑烟冉冉升起。
“哈……”顾兰用手接着这甘霖,又抹了把黑灰和血液混杂在一起的脸,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梁的士兵从火焰中爬出来,面面相觑,无不是恍然又兴奋。
朝歌不可置信,赤红的眼骤然盈起了战意,“天佑我大梁!是天佑我大梁啊!!”
顾兰喝道,“来战啊,依塔纳,你让我来打,我来了,来打!”
她抑制不住的大笑,“我早说过,长生天不会庇护掠夺部落的子民!”
不远处的依塔纳在大雨中闭上了双眼,惨然勾了勾唇。
身侧的勇士翻身上马,咬牙切齿,还要再战。却被狼王扭住了缰绳。
“不打了,打不了了。”依塔纳下了马来,对着顾兰俯身。
“议和罢。”——
应该还有两章就大结局啦~
小花:什么叫天命之子。从明光城被捡回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天命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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