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将晓·文蝉

作者:抷雨惊春
  “禁军此刻必然在宫城内。”陈润在猛烈风声中对宣许说道,“这该是柳家的刺客。”

  “有什么分别?!”宣许把车赶得飞快,奈何山路难行,磕磕绊绊的让他有些烦躁,“左右都是要命的!”

  “禁军可以大张旗鼓的搜山,刺客只要完成任务就好了。”陈润受不了这癫狂的赶车方式,“活得概率大一点。”

  “那目标要是咱俩,咋办。”

  “留个遗书吧,就写宣允之长眠于此,把财产给了郊姐姐。”陈润喊道,耳侧传来了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杂在风声里,像是阎王爷的低语,“宣许,你个乌鸦嘴。”

  车马疾走,身后跟着淋漓的箭雨。随行的衣裳被宣许甩出来罩在身上和车上,又用水打湿,用以抵挡。

  这是一条绝路。

  宣许没有询问陈润活路在哪里。因为正如李逢所说,这就是一场豪赌。赌世家没有反应,赌柳家未曾发现。赌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赌输了便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山路跑马,他们逐渐与其他的粮车分离开来。人烟罕至的山路中,只能听到二人的喘息和马匹的嘶鸣。那些杀机隐藏在沉默的树林和晚霞里,等待着猎物穷尽力气陷入绝望,从而给予致命一击。

  天逐渐黑了下来,金光退了下去。月光如水一般洒照在林中,明星点点。可是明光下的树林中却是阴翳重重。马匹已经伤痕累累,再跑不动了。宣许一刀了结了它的痛苦,把陈润背下了车。

  “如果我们能活下去。”宣许低声笑道,“陈润,将来我要是落魄了,你娶媳妇儿都得给我留个空屋子好吃好喝的供着。要是有了孩子,得分一个出来跟我姓儿。”

  “浑话。”陈润靠在他背上,“宣许,他们不敢白日偷袭。往城镇中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宣许没有说话。

  耳畔风声停了,箭雨声也停了。四周安静的可怕,连鸟的鸣叫声都没有。所有人都隐匿在月色中。只有偶尔几声带着戏谑的口哨——他们在专注逗弄着那两只穷途末路的小鸟。

  “往北行,还是往南跑?”柳七嚼着草叶,兴味盎然,“北行有人,南边是悬崖。”

  “宣许?”陈润揪了揪他的小辫儿,“往北行!”

  宣许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颠了颠身后的陈润,然后奋力向着树林边上靠去。两个人同行这么多年,陈润几乎是刹那间就明白了宣许的意图。

  “悬崖下就算有河,高处坠落,也是非死即伤。宣许,宣许!”陈润难得有些慌乱,没曾想宣许能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犯了轴,非要拼个鱼死网破。

  “若我是刺客,北行的路必然堵住。陈公子,富贵闲人做多了,有的时候还是听听我这个混混的意见。”宣许那双桃花眼泛着红,“你顾哥哥敢不破不立,你敢不敢?”

  “你!啊——”陈润本来想要反驳,却被宣许陡然从背上扛到了肩上,那瘦削的肩顶着胃部,陈润的话在颠簸产生的干呕中憋回了肚子中。

  云烟遮蔽了月,山间黯然。

  宣许带着人往崖边跑去,身后突然出现了脚步声,穷追不舍。

  “咳咳…咳,他们、呃,发现了。”陈润断断续续的说。

  “嗯,看来不是傻的。”宣许眸中狠厉,袖箭向着身后射去。“叮”一声响,那袖箭被长刀挡掉,落在地上。

  “草。”他低骂了一声,“这孙子身手可以。”

  柳七不紧不慢的带人跟在二人的身后,不让人出刀,也不让人放箭。

  终于,这个猫追老鼠的戏码在宣许看到山顶的明月后走到了尾声。陈润被放到了地上,宣许从腰间拔出了短刀。直直的看向阴翳的树林中,那里慢慢悠悠的走出了几个人来,逐渐将他们包围。

  “这山下没有河。”柳七盘腿坐在树枝上,“小朋友,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有没有商量的余地。”陈润喘着气,“柳家给了多少钱,我们都可以给得起。今日放我们一马,来日加官进爵封侯拜相都可以许给你。”

  “哟,这小瞎子长得真俊啊,说话也好听。”柳七笑言道,“你们这行的车是假的,车里装的都是石头,真正的粮车让你安排着走了另一条路是不是?这么爱撒谎,哥哥可不敢再信你。”

  “文敝呢?”宣许死死盯着那树上的人,他另一只手把陈润护在身后,提防着那人暴起相伤。

  “放心,有人伺候他。”柳七跳下了树,“宣公子,听说你们很会下棋。张灵修府上一弈,堪称名动西北,美言都传到朔枝城了。”

  他没有拔刀,只是走到了二人五十步前,“哥哥也不喜欢欺负小孩子。这样,我们来下一局盲棋好不好?我说一步,你说一步,你要是赢了——”

  柳七眯了眯眼,带着几乎天真的笑,“我放你们一马,给二位小弟弟一炷香的时间逃跑。”

  说完,也不管人答应不答应,背着手就转过了身去,“哎呀哎呀我也不是很会下棋……”

  宣许抿了抿唇,袖箭再次对准了他的心口。

  “第一颗子一般都落在哪里?好像叫、叫什么……”

  箭已离弦。

  四周登时杀意弥漫。月色下刀光错杂,又是一阵箭雨。宣许一把扯起陈润,摁在怀中。湿透的大氅披在身上,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跳下了山崖。

  “天元。”

  柳七说完这个,似是讶异的看向身后,“咦?你们吓他们做什么?”

  他踱步到山崖边,看着黑漆漆一片,喊了一句,“喂,该你们下了!不下的话就输了哦——”

  自是无人应答。

  晚风又起,云霭离开了明月。又是一片清冷洒照了下来。

  柳七勾了勾唇,他似是有些遗憾的摆了摆手。

  “崖下射箭。”他说,“天明后,着人去寻。主子要看到尸体。”

  ————————

  另一边的文敝几乎是转瞬就知道了对面的目标是谁。他和囡囡在一辆车上,小姑娘被这骤然而起的惊变吓到了,缩在他的怀中。两只眼睛瞪大了望着窗外的情形。

  “有、有血,哥哥,有血!”她头上还带着那个花环,在颠簸中,零零碎碎的落下花瓣来。

  “我们不看。”文敝捂住了囡囡的眼,然后一把拉住了车帘。

  “囡囡,囡囡……”文敝知道此行他是凶多吉少,害怕冷箭偷袭,他把囡囡一把拉到了座位下,压在她的身上,“听我说,听哥哥说。”

  女孩儿惶恐的看着兄长,她看不到身后的窗有箭落下,穿透了文敝刚刚才披上的大氅,鲜血闷在衣衫间,成了他最好的掩饰。

  文敝出了一头冷汗,尽力憋出了一个笑脸。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拿出了几封信件,塞到了囡囡的衣衫中。

  “等会儿,等会儿,哥哥要下车去。”文敝哑着声音,“我去另外的车上,分开走,才能活。”

  囡囡一脸都是泪水,“哥,我今年十五岁了,我不是傻子。”

  文敝愣了愣,红着眼眶,他把人一把揽进了怀中,“对不起,没有办法了,哥哥没有办法了。”

  “你拿着这几封信,让马跑起来,不要停。你就一直往前跑,直到看到有人来。”他把自己埋在小姑娘的肩头,不让人瞧到自己的痛苦,“你去朔枝城,找一个姓叶的将军。把这个信交给他。”

  小姑娘哭着喊着,拼命的摇着头。她死死的绞紧了文敝的衣袖,拉着他不让他跳下车去。

  文敝狠心扯了出来。可是到底还是忍不住,跪倒在囡囡面前。他扯下了自己的一截衣袖,绑到了囡囡的眼睛上。随后握住了她的耳环,拽了下来,扔出了窗外。

  “囡囡活下去,活下去就自由了。”文敝终于哭出声来,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平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每一次以为要好起来了,顷刻又是一场生离死别,“我们囡囡不用再带耳环,不用学唱歌,不用跳舞……”

  又是一阵箭雨。文敝闷哼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哭花了脸的姑娘。他把花环给她带好,没有再度犹豫,转身跳下了车,上了另一批拉着粮草的车马。

  文敝还在病中,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把原来的那个车夫一把推下了马匹,调转车头,向着和囡囡不同的方向跑去。

  他是这场刺杀必须死掉的人。

  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猛烈的箭雨停了下来,只听到树林中万叶簌簌,红的黄的落了一片,像是西北的晚春。

  黑衣人从林中掠身而过,刀光映着夕阳,在空中划出了漂亮的弧线。

  文敝扯下了大氅,他身后早已鲜血淋漓。失血让他脑子发昏,不过却还执着着用尖锐的树枝抵住指尖,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柳家失信,这是过河拆桥?!”文敝冷笑着看向前方拦住车马的黑衣人,“果真是江河日下。”

  那黑衣人没有反驳,只是拔刀,文敝拼尽力气躲闪着,余光中看到了另一侧车马远去。只一个措手不及,长刀就穿透了胸膛。

  刺客冷淡的把长刀拔起,擦了擦手上的血。文敝咳嗽了几声,从马车跌落,倒在地上。

  “私通产生的东西,也配叫文家人。”那黑衣人拽着文敝的头发,把人撞在了树下。然后收刀入鞘,漠然离开。

  他始终没有正眼去瞧,仿佛不过碾死了一只蚂蚁。

  文敝再动不得了。他浑身都疼,像是坠入了冰窟。死亡的气息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但是他却在茫然中,听到了深秋的蝉鸣。

  有的人的出生,就是不合时宜。

  文家人说他是个错误,宣家人说他是个错误——后来,作为受害者的母亲也在疯癫中对他打骂着,说他是个错误。

  文敝无以反驳,也无心反抗。从小到大,他直面过无数次杀机,可是每一次都奇奇怪怪的化险为夷。

  于是在“杂种”之外,他又多了一个名字,叫做“孽障。”

  囡囡出生在他最迷茫的那一年。出生之后,他的母亲就疯了。文敝在那个破旧的柴房中,把妹妹抚养长大。

  他想过很多次去死,又觉得不甘。

  他偷听公子们读书,曾听过一句苦尽甘来,妹妹拉着他的衣角,两人就在阴冷的夜中把那一个词语念了一遍又一遍。

  隐忍,俯身。企盼,期待。

  囡囡实际上是有名字的。她的出生不受任何人的重视,又是一个女孩子。文家主随意的看了看,就写了个“蝉”。

  文蝉,文蝉。

  小小的文敝想,这名字比他的好听。于是就那样阿蝉阿蝉的喊到了大。

  直到文家给囡囡带上了耳环,看到了她的姿色,推她到了台前。

  蝉——泥土中苦埋多年,长成了也就只能唱彻一个夏秋。她这一辈子受尽苦难,文家所想的最大恩典就是让她当一件漂亮的花瓶,送出去,再辗转。烟火一样的,了却余生。

  那一天,囡囡带着漂亮的耳环回到了柴房中。

  文敝还像从前那样抱着她给她取暖,只是再没有叫过阿蝉。

  惶恐十五年,文敝在最后,突然笑了开来。他看到飘忽的红叶,一层一层漫过,掩盖了他的鲜血。清风吹起,又像翩翩起落的蝴蝶。

  樊笼破矣。

  “长沟流月过桥头呀,愿妹妹躞蹀望明灯。”

  “明灯绣有月娘戏呀,找哥哥登台摘星星。”——

  好,应该不会死人了。

  想写点儿那啥段子,但好像有点儿不符合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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