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破暗·空城
作者:抷雨惊春
顾屿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云想这样一个道歉。
毕竟这个道歉更像是沈云想的自我安慰。而理应听到这句道歉的两个人一个远在西北,一个尚处昏迷之中无法听到。
不过这个话题也就戛然而止。
因为范元游中途醒了一次。
久病让他整个人身形都消瘦了下去,脸色苍白。他醒来的那一日是个晴日,沈云想正在把自己插好的花瓶放在窗台,然后偷偷的吻了吻他的唇。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怔了怔,看向自己的衣袖。有一双苍白瘦削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云想已经很久没有那样惊讶和欢喜。
范元游嗓子干涩说不出话,他只是深深的望着她,随后转过了头,把自己埋在了锦被中。
“藏什么?”沈云想让人去请顾屿深,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坐在了榻边,“你睡了好久。”
范元游在她手中写,“不好看。”
“那怎么办,我休了你,你也还不上我当初给的聘礼啊。”
写字的手指蜷了一下,赌气一样缩回了被子中。
顾屿深匆匆而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俩人久别重逢一般在调情。他的腿刚刚迈入屋子中,然后又识相的退了出来,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窗外秋光好,范元游半靠着,轻声问了一句,“那是谁?”
“奥。”沈云想正在给他喂水,“你大儿媳妇。”
屋外的顾屿深:“……”
好像没错又好像很怪。
范元游笑了笑,“那位姓顾的公子?”
“顾屿深。”他没办法,入了门来,犹豫着要不要行礼的时候,沈云想已经牵着他的手坐在了桌前,介绍道,“你能醒来有他好大的功劳。”
这是顾屿深第一次正式拜见这位只在他人口中出现过的“太上皇”。
范元游很好看,是年月和疾病也遮不住的出色。眉眼生有一种难言的韵味,像是工笔画中走出来的古典美人儿。不难想象到这人尚还年轻时,五官定然绸丽的一如油画般鲜明。
比起沈云想,这位征战多年的将军似乎还少了几分犀利。真正见过之后,顾屿深意识到太子殿下那温润如玉的性格或许就继承自他这位父亲。
时局紧张,沈云想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她只是问了一句范元游而今醒来,是不是毒素渐减的关系。
“毒少一味药,是没有办法解的。”尽管她一脸期冀,但顾屿深也不好撒谎,“我能做的,只是减缓发作的时间。这种毒来自西北,是逐渐伤害肺腑,直到心脉。早日发现还好,而今就算完全解毒,后续也很难说完全痊愈。”
“你倒不怕死。”范元游闻言没有什么颓丧,反而笑着说,“多少年没听到医师这么坦荡的说话了。”
“若是发现的早呢?”沈云想顿了顿,轻声问了句,“发现的早能不能完全解毒?”
“要是能从西北找到药引,且发现较早,确实是可以的。”顾屿深诧异问道,“还有其他人?”
“有一个,不过看你意愿。药引的事情我来解决。”沈云想道,“另一个病患,是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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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现在定是急的。”姚瑶在舆图上看着,“我不信十二部没有给他们施压。”
“姐姐!疼啊,温柔点好不好!!”刘郊在一旁给顾兰换药,前几日她的肩不幸中箭,还没有好全,顾兰怕疼的很,上战场倒啥事儿没有,换药的时候就呲牙咧嘴哼哼唧唧的撒娇,“急死他们他们也没办法。依塔纳就算把长刀架在柳度脖子上他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来路。”
自从西北开战以来,顾兰带着北斗三营几乎成了自由人。其他北斗军气她们肆意妄为,但是朝歌却老神在在的在后面给她擦屁股,表面上没一点不满和怨言。
其他人气归气,却也说不出什么。
因为顾兰自从刘郊和姚瑶来到之后,行事更为稳定了些。她仿佛那些十二部军将肚子中的蛔虫一般,对他们的作战方式了如指掌,然后知己知彼,再兵行险着,略无败绩。
“别得意。”刘郊把纱布裹好,淡淡道,“青州城的军粮只能救得了燃眉之急。这批粮用完,我们照样得守着长平关打。”
“必须得议和?”顾兰问。
“必须得议和。”姚瑶答,“至少得等到大梁内部安定些许,世家气焰不再如而今这般嚣张。”
“什么时候议和。”
“应该快了。”刘郊想了想,“等到依塔纳输了第一场。让西北十二部同世家产生嫌隙,如果能让他们怀疑自己内部有内应是最好的。”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顾兰,“小花,哪怕眼下我们所有仗都输掉了,那场仗也不能输。”
“不会输。”顾兰因着换药额头出了一层冷汗,眼下正趴在床上闭目养神,闻言低声笑了笑,“老相识了,包不会输的。”
这场仗的首战,很快来临。对于朝歌来说,可谓来的猝不及防,始料未及。
依塔纳亲征的第一战,必然是冲着第一场胜利而来。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开战以来连败导致的低迷士气,也需要俘虏来探测大梁北斗军中眼下的情况——他们是否布置了内奸,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新将到底是什么来头。
“来头。”顾兰曾经在战场上听过手下败将无数次的询问她这个问题,顾小花的回答很同一,且干净利落,她操着一口熟练的十二部俚语,嘴角勾了勾,喊一句,“是你祖宗。”
“这是十二部这匹小狼离开狼王的首战。”朝歌手下的军师说,“他布置的十分严密,此战突然,我们也没有预先得到情报。将军,属下建议派遣斥候以及先锋军,先行试探。”
其他军师副将亦各抒己见。
只是商量到一半,有一个士兵匆匆忙忙的跑进中军帐来,对着朝歌耳语了几句。其他人不明所以,只看到朝歌的脸刷一下子气的通红,那来传信的士兵则是慌张的跪倒在地。
“请将军的命令!”
“……她呢?!”朝歌咬牙切齿的问道。
“已经、已经……”
“那还请我什么命令?!!”
朝歌自认自己一颗丹心完全向着朝廷,但是最近他对范令允的不满几乎到达了顶峰。
闲着没事儿干能不能不要瞎教自家孩子乱七八糟的养成了一身反骨啊!
八匹马都拉不住顾兰的脚步。
顾小花把先斩后奏做到了极致。有了刘郊和姚瑶,朝歌本来以为这种罔顾军纪和律法的事情能少发生一些,没想到二人听完之后,熬夜完善了顾兰之前立下的那份军令状。而到了顾兰又要先斩后奏的时候,朝歌能够收到刘郊亲写的一份措辞恰当逻辑清晰语言优美的军报,来指导他们之后所为。
“我是要谢谢她们么?!”朝歌不止一次地询问身边人。
而另一边,姚瑶作为一个还算有点法律素养的文明人,在随军的车中问了一句,“这样是不是不大好,顾将军,此战若败,你恐怕性命不保。”
“死不了。”顾兰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有人保我。”
姚瑶茫然地听着这狂妄的话,偏头看了一眼刘郊。刘郊还在背书,闻言笑说了一句,“确实有许多人保。她只要不死在依塔纳手上,没人能伤她。”
“……这是仗势欺人?”
“没办法,没有时间同他们在那里磨洋工。”顾兰在军中神情淡淡的,“即使我有心给他们解释我每一波决策背后的原因,大梁变换的局势也不会给我时间。之后我自会去请罪,非常时候行非常手段罢了。”
姚瑶说不出什么问题,她只能轻声问刘郊,“真的有这么硬的靠山?”
“很硬。”刘郊也小声说,“她靠山要是疯起来,世家都得靠边站。”
等到了夜晚的时候,顾兰带着三营又一次的来到了戈壁滩。
夜风呼啸,弯月如钩。斥候身着黑衣,步出军营。
毕竟是上辈子的宿敌,顾兰给了依塔纳十足的尊重。
“说实话,他是十二部百年来最好的狼王。”顾兰同刘郊和姚瑶说,“他的才华,不止在战场上。”
事生产,安社稷,迁都向南,修渠修道。
总法律,普通文,戒奢以俭,广开言路。
“狼王、大君,他做的都很好。所以这一战首战,我也有不确定的成分在。”顾兰看着浮动的篝火,“要稳一稳。”
“怎么稳?”
自然是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思路走。
三营的军队就停留在戈壁滩,没有上前来。
但是从斥候探到了位置后,之后接连五日,顾兰都安排了百人的队伍。
然后教他们说十二部的俚语。
随后再到人家大门口撒泼打滚儿。
用词之纯粹,姿态之粗鲁,态度之放肆。
“孬种”“废物”已经是太过好听的词汇。
父母宗祠基本上都是一盏茶一刷新的。
顾兰在每一队中精心挑选了几个嗓门最大的当领唱,千呼后喝,几百个人愣是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质。
他们骂的狠,西北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可惜依塔纳没下令他们不敢擅动,一帮人就拦在门前冲着外面那伙子大梁人怒骂。
可惜这帮子人每一个人听得懂西北十二部的话,所以基本上无法选中,只攻不防。对面声音愈大,他们就愈加兴奋。喊嗨了甚至都能喊出鼓点来。
“热闹。”顾兰在和刘郊姚瑶在远方遥望,顾兰站在戈壁上用手搭凉棚,眯着眼,哈哈拍着手,“听听,这气势,没有技巧全是情感。”
刘郊默默的捂住了姚瑶这唯一一个文化人的耳朵。
“一喊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顾兰跟个流氓一样吹了声口哨,“这就是我大梁的大国风度。”
刘郊默默的又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姚瑶肩头。
丢人。
丢人归丢人,作为军师,刘郊还是得说一句,“你要激他们和你打?”
“对,这多明显。”
“万一他们不和你打呢?”
“他会来打的。”顾兰笑了笑,“依塔纳毕竟还年轻,他太渴望胜利了。等到他的斥候探清我们就是空架子之后,无论如何,我们会有一场血战。”
“……三营不是精锐,顾将军。”刘郊皱了皱眉,“空城计的前提是他不打,他出兵还算什么空城计?”
“谁说我唱的是空城计?”顾兰勾了勾唇,她仰头,看到了西北放出的打探消息的雄鹰,“本将军大大方方,明目张胆的跟他打。”——
骂人这一块儿,四个人实际上都不是很虚。在骂人的流派上,又分成了宣派和顾派。
宣派以直接输出为主,秘籍就是嘴快,要不及掩耳之势飞速的骂出自己心中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适用于社会生存经验较多的人。比如宣许和顾兰。
顾派以阴阳怪气为主,秘籍就是笑里藏刀,要不带脏字儿但是要让对方明白你在骂他但短时间内又没法还口,适用于不常骂街的人,比如刘郊和陈润。
不过两派之间没有界线。
陈润骂宣许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孩子们都认为用对方最擅长的方式来打败对方才是胜利最美的姿态。
“我大梁是礼仪之邦。”刘郊对此笑眯眯表示,“每个人都怀有兼容并包的心态。学习他人所拥有的,改善自己所不足的,以我为主,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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