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旦夕·纵我

作者:抷雨惊春
  看着御花园中雨后落寞的秋日,看着满地碎裂的金桂与菊花,顾屿深坐在隐山阁中,再度想到了宋简的话。

  “师兄,趁着他还是个人,走吧。”

  若是一朝人心改,曾经故人将何为?

  他可以去太医署,可以去御花园,甚至可以去御用的书房等等,他可以叫顾兰,可以叫宋简,可以使唤任意一个内侍,只要不出宫门。

  对外宣称的是养病,实则就是明晃晃的软禁。

  自那一日中秋宴后,顾屿深只见到了范令允一面,问了句,为什么。

  “太医说你胸气於结,不可再受刺激。”范令允低声说,“顾屿深,不管你信不信。边关之事,非我意料之中。”

  “是推脱?”顾屿深冷笑了一声,“你放我出朔枝,天下之大我找个没人的角落照样能活。”

  “是事实。”范令允看向他的眼,“我找人无数次的踩过那条送粮的路,算的很清楚,百姓早已积怨已久,暴动是必然的,但是边关理应不会陷入险境。”

  “那哪个脑子有病的世家子弟去干这么一件自毁长城的事情?”顾屿深道,“陛下,远程送粮,总有风险。不要说的那么好听,你是在赌。”

  范令允没有回话。已发生的事实,再解释也没有用。

  “放我走么?”

  “出了城,也有他人让你挂心。于养病不宜。前几日宋简回宫我问过一次,顾屿深,你身体出了问题,理应休息。”

  顾屿深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世家的反击来的很快。

  宸泰二年春,有人上书,请陛下海选妃嫔,为国而计。

  范令允未从,而是在顾兰的凯旋的时候造了一场势。

  说她是自己十五岁时遗留在民间的皇女。他对他的母亲虽然是露水姻缘,但是一见钟情见之不忘。可惜美人如朝露,转瞬而逝。十月怀胎,只剩了这么一个孤女,而后在明光城相逢。

  “哥,这个说法,我好像小了几岁。”顾兰入宫跟顾屿深掰扯,“别人能信吗?”

  顾屿深不想一天天呆在隐山阁中跟个被遗弃的妃子一样,于是在太医署帮工。闻言沉默良久,“你想当这个皇帝吗?”

  “想啊。”顾兰笑道,“那可是九五至尊!”

  “你不是想当皇帝。”顾屿深闻言摇了摇头,心中苦涩,“你只是想要权力。”

  “陛下还得搭上点儿东西,才能正正经经把你扶到太子之位上。顾兰,自己选的路,你想清楚了。庙堂之高,你是孤独的。这种孤独和你在明光城的那种并不一样。”

  “名义上你有天下人,可是天下的人心不是你的。名义上你有天下的土地,可是土地上的人才是你应该在意的。没有人会跟你共情,他们有人恨你,有人爱你,恨的是你这个人,爱的是你手中的权力。”

  宫城就是牢笼,一座黄金打造的牢笼。其中的人做着蝉,做着螳螂,也做着黄雀。风风雨雨,终年不休。

  顾兰说,“我想过了。想过很多。”

  顾屿深停下了手中的药杵,转头认真的看向小姑娘的脸。恍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那个找他要糖要糕点的孩子了。那双眼不同于他自己的眼,不是一汪平静的湖,而是带着不灭的火。

  她有野心。

  顾屿深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他怔愣的看着那张因为边关的风沙不复光滑的脸,情不自禁的想要伸出手,摸一摸她的头顶。

  可是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轻风拂过药炉,草药的清苦流溢开来。顾屿深末了叹了口气,低声说,“那就祝殿下,一路顺风。”

  他还是笑着的。

  ——顾兰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他是在哭泣。

  那年春闱的主考官,在多年之后,再度落在了世家子弟的头上。

  同年顾兰被立为太子,范令允大赦天下。黄册到了再次考察的时候,不用想都知道朔枝外的乱象。

  顾屿深推开门去,看到御花园中花团锦簇,春燕学飞。

  却仿佛置身于寒冬那场大雪。

  悲歌慷慨,他踩在一地碎琼乱玉中,大雪压着,乌云遮住了明月,空中没有星星。纸伞挡不住雪,他的衣衫湿透了。跌跌撞撞的走过去,看到了歌声停止后,那唇角沾血脸色乌青的人。

  靠近时,他却突然睁开了眼,握住了他的袍角,哑声相问。

  “顾伯侯,应我否。”

  “应我否?!”

  又仿佛置身于中秋那个寒夜。

  桃花眼的青年把那本沾了血的册子放在了他的手中,转头看向中秋的圆月。圆月下,是合家欢,盏盏河灯飘在水上,楼中的歌声仿若天籁。

  李逢一身的血,却依然带着笑。

  “以身许国,幸不辱命。”他道,“云悠,记我名姓。”

  顾屿深从水榭跑过,身形摇摇晃晃的,险些栽入了水中。幸好范令允下朝而来,来访隐山阁,见到人神色不对快步走来,才把人扶住。

  陡然清醒,顾屿深拍开了他的手,然后后退了几步。他还没有缓过来,急促的喘息着。

  “不用跟我解释,我明白。”顾屿深闭了闭目,定住心神,“陛下,我知你示人以弱,图他日之功。”

  一句话堵得范令允不知道该说什么,踌躇许久,才抿了抿唇。

  屏退他人,在春风中,他对着顾屿深跪了下来。

  顾屿深呆住了,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你、你,你别,陛下!”他慌张的找到了神智要把人拖起来,可是范令允宁死不起。

  “我向你保证。”范令允握着他的手,望向那双眼,“终有一日,他们都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会给所有枉死的魂灵一个答案。”

  ————————

  可是有些病,一旦生出,便好不了了。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顾屿深抄着诗句,正正好好的抄到这句。一旁的宋简为他把脉,而后安静了许久。

  他起身走到了书桌边上,看到了顾屿深抄写的佛经,“你抄这些做什么?”

  “图个心安。”顾屿深平静的回答道,“左右在宫里没事儿干。”

  珠帘一阵轻响。常福是个新来的小太监,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把碗莲打翻了。正在手忙脚乱的收拾。

  “师兄。”宋简说,“我们出城吧。”

  顾屿深没有反驳,范令允听闻了消息后也没有说话。

  马车粼粼,驶出了宫门。

  他们去了东南,乔河养了只新的白鸽,被宋简抢了过来,递给了顾屿深。

  后来又去了中原,看了山河万卷。

  这场没有请示的“逃跑”来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

  将要往西边的时候,朝廷传来了太子遇刺的消息。同时太学因着男女地位问题出了事,朔枝城中沸反盈天。最后说要顾屿深出面证实顾兰身份。

  驿站中,顾屿深喝了盏茶,最后看了眼笼子中的白鸽。

  他打开了笼子,然后转身走上了回城的路。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二人再度回到了杨柳驿。城门依旧,金雀楼依旧,甚至桃花如旧,风声如旧。

  只是情怀不似去年时。

  “原来觉得京城好大,横平竖直的街道,接纳着四面八方的人。”顾屿深轻声说,“现在才意识到,那不是街道,而是棋盘的纵横。”

  “四面八方的人前仆后继来做棋子。有人知有人不知,却没有关系,左右逃不开,离不得。”

  他推开了阔别已久的伯爵府大门。

  第二日,太学生和百姓跪满了一地,只求他来救命。

  “……你瞧,什么叫功高盖主,众望所归。”顾屿深看到时忽的笑了,转头看向宋简,“取死之道,却是我必行的路。”

  宋简说不出话。他在那时终于知道,他的师兄活不了了。

  宸泰五年到宸泰七年。

  发生了震惊朝野的“宸泰三案”。

  顾屿深跪在朝堂上,望着一朝的臣子,世家子弟与他有旧仇,新晋清流视他为大梁的毒瘤。

  范令允私下见他,他说不出其他。看着那人暴怒,却没有改变说法,只是疲惫的一句句重复,“云悠宁可死。”

  到最后,身体支撑不住了,晕倒在殿下,合眼的时候,恍惚望到了范令允惊慌失措的神情。醒来后,又到了隐山阁,范令允端着药,守在一边。

  “陛下。”顾屿深有些怅惘,“宫外闹成一片了,何必留我?”

  范令允不说话。

  “佛曰,莫强求。”顾屿深笑了笑,“既不自由,陛下,云悠宁可死。”

  范令允留不住他,最后只能如他所愿,入了诏狱。成了诏狱第一位“座上宾”。有人来探监,刀刀往心口上戳,说他“既是萤烛微光,何苦照亮山河。”

  顾屿深心疾难医,最终演变成身体上的重病。恍惚间听闻,愣了许久,才低声笑道,“是啊,说得对。”

  “我就是贱,贱到骨头里了。”顾屿深哈哈大笑,“但你,你们算什么东西,敢来对我的路指手画脚!此道不改,此心不改,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谁比谁高贵?”

  顾兰骤然听到了这句话,脚步停在了诏狱入口处。

  出了诏狱,冷风拂面。顾兰意识到,又是一个秋日。

  不久后,太学生朔枝请命,乔河与宋简长跪宫门外。

  顾屿深在狱中认罪,写下“罪不及他人”。

  从狱中走出的时候,御花园中秋意正浓。隐山阁中还是那样,碗莲,桂花,珠帘,屏风。他带罪之身,为内侍不耻,只有一个常福待他如故。

  他埋在锦被里,沉眠于秋日的风中,不知怎得,想起了燕来镇崖下的河。燕来终年天气暖,河水不上冻,一年四季,都激越着泠泠水声。春日里浸着桃李芬芳,秋日里又承着红枫与金杏。太阳出来的时候,朝霞漫天;晓月当空时,一水繁星。

  那场生辰宴,并没有人去打扰顾屿深。但是他还是让常福备好了车马。到达宴会中时,他抬眼看到范令允一下子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嘴唇翕动。那一瞬间,顾屿深几乎要笑出声。他随手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过一个酒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袭白衣,走向了宫殿尽头的宝座。

  “陛下,罪臣同您斟酒。”他轻声说,随后拿起了酒壶。

  碰到其中一壶时,范令允死死的压住他的手,眼神中带着恳求。

  顾屿深见不成,于是换了那只曾经被火燎过的手,范令允不敢再碰,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顾屿深,你不要这样。”

  你要功成名就,你要长命百岁,你要青史留名,人人不忘。

  可是最后,他还是看着那人浅笑着,仰头喝下了那杯毒酒。

  毒发的时候,宫廷纷乱。宋简匆匆赶来,只看到满庭的人已经遣散尽了。只剩了范令允紧紧抱着怀中人,顾屿深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流出鲜血来。

  宋简要行针,却被顾屿深下意识的按下。这个像是要碎掉的人在疼痛中睁开眼,泪水潸潸落下。一声一声的请求道,“别救我……”

  “人世太苦了……别救我。”

  “我做、弑骨刀,许身为、为君国。”

  声音很小,哭声也很小。范令允红着眼眶,宋简在风中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再度睁眼,还是在隐山阁。朝中的大清洗已经开始了。常福陪着,顾屿深在茶楼中看着菜市口没有洗净的鲜血,在秋风中烧掉了曾经记有那些为世家所害的官员名册。而后毫无留恋,转身离去。

  他遣散了所有内侍,再度回到了隐山阁。

  御花园中的昙花含了苞,藏在满地的菊花里。

  范令允在珠帘后瞧他,眸中点点让他再度想起燕来镇的初见。

  红烛摇曳,碗莲飘在水中。

  “陛下。”顾屿深关上了门,关上了窗。然后转身一把扫开珠帘。“放我走么?”

  范令允不说话。

  “那别放了。”顾屿深笑了笑。

  那是放松的、畅快的笑,带着报复的、狡黠的笑。他拉上了窗帘窗纱,屋中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烛火不断爆出灯花,氤氲出暧昧的气氛。

  在范令允茫然的眼神中,顾屿深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想要我么。”他轻声说,“不放我走,陛下,那我要你记我一辈子。”

  顾屿深卸下了他那些代表着身份的袍摆与外衣。范令允按下了他胡作非为的手,把人抱起,轻轻放在了榻上。然后起身就走。

  顾屿深没有给他机会。

  “陛下,你要逃?”他从榻上坐起身,肆无忌惮的笑着,“那你何苦把我锁在宫中!”

  “你同那些人一样吗?把我当作一颗棋子,笼中鸟雀,生杀予……唔!”

  范令允重重的吻住了他的/唇,血腥气在二人唇/齿间逸散开来。

  烛火被扫灭了,薄纱在风中轻轻摆动,时而又剧烈的摇晃。

  在急促的喘/息和破碎的呻/吟中,顾屿深抓紧了身/下寝被。却被范令允拉住了双手,压在枕边。

  两个人都在笑,笑的太过沙哑,在秋风中仿佛哭声。

  在恍惚中,顾屿深听到了那人的妥协。

  “我放你走。”范令允把自己埋在他的肩头,泪水落了下来,“顾屿深,你好好的。”

  “我放你走,我放你走。”

  “我不求了、不求了……”——

  骚话都在正文里了。

  前后两辈子,都是顾屿深主动(甭管啥情况就说是不是顾屿深主动吧……)。

  顾屿深被摆布了一辈子,最后只在这场无疾而终的心动中有了主动权。

  你喜欢我,所以不放过我。

  好的,那我听你的,我不走了,你猜我喜不喜欢你。

  范令允因为喜欢,也因为那杯毒酒后的决绝。不敢去赌。若是顾屿深喜欢他便罢。如果顾屿深不喜欢他,从此往后,今夜过去,两人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实际上隐山阁这场攻心的仗,谁也没赢。

  啊520番外没写完,明天吧,明天521也能说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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