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旦夕·春色
作者:抷雨惊春
乱葬岗。
今日不是晴天,乌云遮住了月亮。山中黑压压一片,风声吹过,仿若鬼哭一般。再老练的樵夫走过也会有所忌惮。
简苍一如往常,背着柴火往家走,路过乱葬岗时屏住呼吸快步离开,同伴叫郑越,倒是没有什么惧色,甚至唾了口唾沫。
“干嘛?”简苍有些惊恐的问道,“死者为大!”
说完这句,就双手合十念起阿弥陀佛来。
“呆子,这是柘融军!前几日败走的柘融军!!想是逃跑中带不走这些同僚的尸首了,随意扔在这儿。”郑越一脸不忿,“前些年屠戮大梁南边那些小村庄的时候,他们可不知道什么是死者为大!”
简苍怀疑的问,“这是柘融军?”
“鸣月河边,还能有谁?你看这军装,和我们的可不一样。”
要下雨了,山头那边开始打起了雷,隆隆作响。
简苍搓了搓手,依然胆战心惊,“快走吧,快走吧,要下雨了。郑大才子,赶明儿我再陪着你来这儿鞭尸行不?”
“别……别走……”
简苍已经转过身去,摆了摆手,“你不走我走,我媳妇儿还等着我做饭呢。”
郑越愣了愣,“我没说话啊。”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半个山头。树木的影子映在地上,张牙舞爪的,枝干仿佛鬼魅伸长的手臂,要把人拖下深渊。
简苍回头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脚腕。
“咳……咳,别、别走。”
简苍茫然地低头看去,就看到了一张惨白的人脸——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是,我、我不是。”那声音嘶哑的不像话,仿佛粗糙的布在琉璃板上反复摩擦。郑越已经灵魂出窍了,整个人跳开,然后扑到了简苍身上,紧紧的抱住他。
郑越擦亮了火折子。
有影子,有呼吸,说得一口大梁话。
“不是鬼。”简苍说。
郑越把人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扑向地上那人。
“是人,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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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乔河私往西南,但是功过相抵,他爹因为他的不告而别气的亲自请命来到末柳城,揪着他的耳朵,一脚把人揣进了回东南的车。
然后乔贯转头看向姚近。姚近出了一身的冷汗,战战兢兢的说,“问侯爷安好。”
“不安好。”老爷子“哼”了一声,拿着马鞭怼了怼姚近的肩,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们就作吧、作吧!早晚有一天闯下塌天大祸来!”
“爹,兵行险着,才能出其不意。”乔河从车里面探出头来,嬉皮笑脸的说。
“滚回去!”乔贯怒喝一声,马鞭毫不留情的抽到了车上。乔河赶忙缩回去才免了这一遭。
姚近因为守城有功,得以留守青尧府,不用回朔枝受那个被逼婚的苦;而朝歌,则成为了庆阳府南斗军的主将。
余敛升任南斗军副将,与朝歌协理南斗军。
顾屿深……顾屿深假传军令,但以身许国,功过相抵。同时给予了顾兰等人抚恤与优待,免徭役,免赋税。
“……没了?”宣许怀疑的问道,“就这?”
陈润低声说,“正正经经符合大梁法律规定,朝廷没做错什么。”
“他一个人,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命!”
“宣许。”陈润道,“慎言。”
宣许不服气,“慎言什么慎言,脸都不要了。范令允呢?我要去找他问问明白。”
“滚回来。”刘郊这个时候推开了屋门,冷声说道,“别去打扰他。”
年关前,乔河那园子中,各式各样的梅花开了满院。
乔管家晨间拿着账本匆匆走过,看到了梅花下的石桌旁,那位余公子煮了一壶酒,然后呆愣愣看着湛蓝的天。
晚间赶着马重回院中,经过梅花林时又看了一眼,那余公子依然坐在那里。
无论是下雪,还是刮风。他就像一尊石像一样守在那里,任凭梅花落满肩头,霜雪侵身。
范令允握着手中那块儿玉佩,因着酒意微微呼出热气,化在冬风里。他听到院子外传来的嬉闹与争吵,以及爹娘杂着笑意的呵斥声,趴在了桌子上,朦朦胧胧的想。
“顾屿深,又要过年了。”
远处红楼上的歌声隐约可闻。今年不同往年,不是缱绻的柔声,而是铿锵的鼓乐。
熟悉的慷慨曲调中,范令允闭上了眼。长生寺的钟声阵阵,入他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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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颦鼓中,铁骑踏雪来。飞马逐月色,挽弓向烟霭。”
范令允想,他这一辈子,好像永远慢一步。
入朔枝,他慢了一步。
得到北斗覆灭的证据所在,他疾驰前往,却只看到了朔枝城菜市口斩首的人。
身份回归,纵马再入宫闱,只差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赶到的时候,看到了凤栖阁中燃起的火焰。
很荒唐的是,那一日火后,下了一场大雨。
内侍与官员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最后赶来的顾屿深接过他人手中的遗诏,颤抖着递给范令允。
“火起于凤栖阁,起火前,太后遣散了所有的内侍和护卫。”
顾屿深在雨中跪了下来,向他叩首,“太子殿下,请受皇命。”
范令允衣衫与墨发湿了一片,沉默的看着遗诏上的字。血书写就,触目惊心。
“陛下。”顾屿深在他接过遗诏的一刹那高声喊道,“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定定的看着范令允迷茫的双眼,“今陛下登极,万象更新,我朝必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万邦来朝,四海升平。”
其他官员此时才反应过来,三呼万岁。
北斗之事未毕,一军几乎荡然无存,只有主帅存活。却又在民间过了这么多年才露面,加之凤栖阁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从官员到百姓,即使无人敢提,但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笔账。顾屿深和范令允最后的线索断在朔枝城,之后再无头绪——
范令允是带着“通敌”的污点坐到了九五至尊的宝座上。
坐在皇宫中,他才知道什么叫做枷锁,什么叫做牢笼。
几年未涉政事,他懂得人心不足的道理,但是却不知曾经年少时把他抱在怀中逗弄的那些叔叔与伯伯,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结党营私,打压清流,朝堂之上,他仿佛高坐,却又似世家脚下泥,或是廊下饲养的雀鸟。
“在外有柘融和西北窥伺,在内又被世家擅权。”范令允借着酒劲问与眼前人,“顾卿,我找不到我的出路。”
“总会有的。”顾屿深轻声说,“总会有的。”
“爱卿会留在朕的身边吗?”
凉亭里安静了很久很久,顾屿深没有回答。
范令允心中明白了,苦笑良多,但还是执着的把手中的两份诏书推到了他的面前。
“选第一份,你就要陪朕做这笼中鸟雀。”
“选第二份,你可以如你所愿云游天下,关卡不会给你限制。”
顾屿深要离开朔枝的那一日,天朗气清,桃花灼灼。清晨连露水都没有散去的时候,宋简在长干里设宴为他践行。范令允那日罢朝,难得任性,偷偷的溜出宫来,却又不与他见面,只包下了隔壁的厢房,倾听着另一个房间中言笑宴宴。
夕阳西下的时候,顾屿深才乘车出城,宋简一直追到了杨柳驿,久久不肯离去。以至于顾屿深让车夫停了车马,扶轼而下,无奈的拍了拍这个师弟的脑袋。
范令允站在金雀楼上,遥遥望着故人身影。楼上常年风大,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离群的鸟,飞入红日中。晚霞漫天,金光洒照。
他在风中轻喊,“顾屿深。”
而后沉默了许久,直到远方钟声响起,杨柳驿处的二人终于互相挥手。他看到他要再度上车时,几乎是不可自已的向前一步,大声喊道,“顾屿深————”
他在朔枝城中压抑在胸中许久的块垒,在这几声中终于松快了些许。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仿佛再次回到了燕来镇或是明光城,能够抓住他的衣角,而后借着梦魇之名埋在他的肩头。可是最后范令允几乎向前栽去,也只握到了一缕转瞬而逝的风。
晚风悠扬扫过头发与袍角,让他顷刻清醒了过来。
桃源已殁,春日不再。范令允对自己说,莫强求。
可是在上车前,杨柳驿中的人突然抬眼,看向了金雀楼的方向。
范令允豁然睁大了眼,口中绕着的那句“莫强求”仿佛烫嘴一般,再说不下去了。他心中跳着,慌张的转过身去。
“师兄?看什么呢?”宋简诧异的问道。
顾屿深看到了金雀楼后的晚霞,比御花园中还要热闹。金光之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转瞬即逝。
“在看朔枝城的落日。”顾屿深轻声对宋简说。
可是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却像一颗石子,落在了心里平静的湖水中,泛起涟漪。
他在晚风中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阿简,你说,在外虎狼环伺,在内党派相争,大梁的出路在哪儿?”
宋简知道他意有所指,但给不出回答,只低声说,“离开朔枝,何苦再管这些。”
夕阳西下,听闻这些,顾屿深突然笑了。
宋简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顾屿深的笑从来都不彻底,仿佛心中挡着重重屏障。他人看他笑得温柔笑得好看,是个可亲的模样,但是相处久了才发觉,这人实际上疏远的很,谁也不曾入了心房。
这是第一次,从他的笑中,宋简看出了少年意气,他怔愣着问,“师兄?”
“我不走了。”他抛下这么一句话,然后转向了城中。
开始时慢行,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晚风拂过,吹起他披散的长发与系好的披风,灿烂的金光照在他的身上,像是飞鸟一般,顾屿深跑入了朔枝城,跑上了金雀楼。
范令允此时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想去看一看那人是否已经行远,可是下一刻,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声音中还带着因快跑而产生的喘息,与压不下的雀跃与意气,“陛下!”
范令允疑心自己听错了,僵硬着转身,然后就被抱了满怀。
漫天朝霞如火,桃花香阵阵,楼下烟火小巷中嬉闹非常。
他望到了那双眼。
明亮的如同夏日的银河,往常如湖水般沉静的眸中因着快意泛起了波光。
范令允有些想落泪,但是忍住了,眼眶通红。他哑声问道,“不是出城么?”
“许多书中都写,朔枝城春光最好。”顾屿深笑说。
“我来看看春色。”——
大概两三章就能结束前世……吧。这篇文章视角有些多,顾兰看到的并不是全部。
小花脑子里想的是某人借着过往情谊道德绑架,又借着滔天权势人身关押,生生把人留在了朔枝城(emmm…好像也没有特别冤枉他)。但是实际上,顾屿深最开始是自愿留下的。
至于党派之争为啥会有,就涉及到北斗军和父母爱情了,之后再说
不过这不怪顾兰。
毕竟将来入了朔枝,宣许陈润和刘郊也会面对街头巷尾那众多所谓君臣强取豪夺的带感话本,看的多了也会不禁怀疑范令允过去扮猪吃老虎,得志后把顾屿深囚/禁在宫中这样那样。还曾愤慨上书指桑骂槐,妄图得到顾屿深的回信儿。
范令允委屈极了。顾屿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老神在在的说,“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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