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擂鼓·用兵
作者:抷雨惊春
“落日古城角,把酒劝君留。”
灵峄关外,飞沙走石,战火飞扬。雁栖山林,一半付火。从城中往外看去,光秃秃一片,承载着通红的落日。
顾屿深拄着手杖走上城门,看着惨淡的战场。两关处俱是未曾上过战场的兵,抵不过柘融精挑细选的精锐,眼下已经是负隅顽抗。
鼓声尽,孙平平和尚兴一步一步,到了退守城门的形势。
城门外,柘融军帐中,是另一种光景。
中军帐里,胡姬纵情歌舞。从大梁城中掠来的良家女子在一旁奉酒,卑躬屈膝,胆战心惊,生怕一个闪失丢了性命。
帐中主座上是着着铠甲的将军,周围的人称他为十二皇子。眼下正揽着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孩儿。女孩儿薄纱在身,媚眼如丝,尽心竭力地在那汉子身上点着火。
十二皇子名洛托,在柘融就是个来者不拒的性格。美人在怀,也不在意他人目光,哈哈笑一声,把人压下唇齿纠缠。
前线的军报一封封送来,全部给了角落中一袭白衣的文弱男子。他对周围的喧嚣置若罔闻,只是一次次低声嘱咐着什么。士兵有些为难,得了命令也不肯离去,男子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起身前往主座。
“殿下。”索里轻声说,“明日之战,请您的命令。”
洛托慵懒起身,那美人意识还恍惚着,只能任洛托拉起,任意施为。
“说到此。”洛托动作不停,“灵峄关已经穷途末路。我想把雁栖山中剩下的那些人迁出来,于明后日发动最后一次突袭。”
索里皱了皱眉,“没有必要,殿下。雁栖山中那些是我们的底牌。这几日我方虽然顺利,但是您也能感觉到灵峄关并未尽全力。若是此战不胜,只是白白折损。待之后援军到来,我们绝无还手之力。”
“他们援军至少还要四五日,怕什么?四五日里,我军还怕攻不下小小一个灵峄关么。巧儿关眼下看着一片好,但若是我们攻入青尧,夺了粮草,谁攻谁守还不一定。”
索里冷眼看着主座上那香艳场景,“鹰王嘱咐过,此战必须胜利。殿下,此战胜,那么你就是下一任鹰王,此战不胜,我柘融自身难保。”
“兹事体大,我不同意早早的发出雁栖山这张底牌。”
洛托一拍桌案,披衣站起,居高临下的望着索里,瞳中带着狠厉,“索里,你是在拒绝我的命令?”
索里毫无惧意,“殿下,此战我与您平级,甚至略高,没有命令一说。我请您的命令,不过是看在鹰王血统上。若是您不应,我亦有调兵之权。”
洛托勃然大怒,从座旁拔出长刀,就要砍去。可是美人儿此时从迷离中醒来,看到此景,被吓到一样,娇喘一声,轻呼“殿下?”
这一声唤回了洛托急怒中的神智。鹰王在临行前就对他叮嘱过不可专断不可鲁莽,于是他的刀终归没有落下,重又插回鞘中。然后把美人儿重新拉进怀中。
“随你便。”他道,“若有差池,你一力承担。”
九月二十四日,柘融攻城。
“长安路远,何事扶我上高楼。”
尚兴擦了擦脸上的血,对着顾屿深拱手,“并不乐观。”
“柘融并未如我们所料,动用全部兵力来攻城。”尚兴把臂缚摘下,顾屿深随手拿来伤药,“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了脑子。”
顾屿深给他处理伤口,淡淡笑了笑,“还得是之前大帅调教的好。”
“前人撕伞后人挨晒。”顾屿深给他把臂缚带上,“平平那里怎么样?”
“已经埋伏好了,火药与粮草也是。那小子看着憨,做事儿还是牢靠的,射箭技艺也是一等一。”
“那就行。”顾屿深起身,看着灵峄关的太阳,是个好天,有秋风吹过衣袍,“今日黄昏,引兵入城。除孙平平所领士兵,全部给我守在百姓居所前,宁死不放柘融出主道。”
“半镜篱边,半镜城下,乱插栖鸦。”
铁骑踏灰土,刀枪溅明光。
请君堂上坐,吾为王子狂。
“勒马!!”尚兴嘶声喊道,他手中刀已卷刃,拼尽全力砍下最后一个人头,随后丢在了地上,又一次高声喊道,“掉头,往城中跑!”
夕阳中,血色与朝霞混在一起,秋冬交替的灵峄关,通红的太阳从雁栖山落下。苦守了多日的两关守备军再无力抵挡,节节败退。
“殿下!”柘融军中一阵惊喜,“他们退了!退回了关内!”
洛托唇角勾了勾,“竟是这般不耐打。索里所说不错,根本不需要雁栖山的剩余精锐。”
索里此战坐镇后方,并未随军。
他用手擦了擦沾着鲜血的长刀,而后指向前方。
“苍天保佑我的鹰王——”
“柘融的将士们,随我进军大梁!”洛托眼中燃着火,那是对胜利与功名的渴望,“入城!”
顾屿深站在城楼上,看见骑兵前来,瞳孔皱缩,急忙高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可惜疲惫的大梁军如何能守得住被胜利驱使的柘融人?洛托纵马而入,长刀像切菜一样扫过关门的大梁兵。他讥笑着抬眼,对着城楼上的顾屿深比了一个下作的手势,周围的柘融人哄堂而笑。
有人会大梁话,对着他磕磕绊绊的喊,“小白脸,你这个姿色,投降吧!投降了跪在我们殿下身下,服侍好了,还能给你留条命!”
顾屿深不说话,一脸惊恐与慌张的跑下城楼。
刚刚下了城楼就换了脸色,孙平平背着弓箭,望着他,欲言又止。
几日的酣战,孙平平脸上添了伤疤。傍晚的红光照在上面,有几分狰狞。
“此战要封神。”顾屿深与他擦肩而过,对着埋伏在两侧的弓箭手说道,“今日过后,无论胜负,诸君都是大梁的英雄。”
“南斗军朝着鸣月河,背靠雁栖山,梦中都是山河。而今眼前是犯我土地的异族人,身后是万千百姓与家国。将士们,我们是最后一道屏障!”
残阳一缕,映在他们身上。军中无人说话,黑压压一片甲胄,像是一堵墙。耳边异族人的狞笑愈来愈大,铁骑声声,不远处的灵峄关主道上,尚兴在生命最后一刻放出了信号。
红日沉在云下。
起风了。
“纵火——”
一声令下,不多时,城内四处起了火光。熊熊大火从道旁的百姓家中所起,妄想屠戮的柘融人打开门,看到的不是瑟缩的百姓,而是疯狂烧灼的粮草。
火借风势,顷刻烧了满城。
洛托一声怒骂,急忙下令,“往两侧走,往两侧走!”
可是不容他撤退分散,从那些燃着的屋舍和小巷中,鬼魅一般的杀出近一千守备军来。他们换上了和柘融军装相似的服饰,打成一片,让本来就在慌张中的柘融军乱成一团。
他们像风一样到来,又像风一样离去。
洛托反手从一个守备军的胸膛中拔出血淋淋的刀,怒骂一声,仰头看到了不知何时重又上了城楼的顾屿深。
火光扭曲着周围的空气,他隐约看到了那单薄的人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洛托心中突然警声大作,他忽然想起了索里所说的,“灵峄关并没有用尽全力。”
心念电转,洛托登时厉声大喝,“后撤!后撤!!”
可惜已经晚了。
顾屿深一个手势,沉重的城门再次关闭。
而后灵峄关内,万千箭雨带着火光,从天而降。
洛托想要撤出主路,奈何两侧有南斗军牢牢守住。无从进入,只能在火海和箭雨中偷生。
孙平平没有露面,他藏在隐蔽的屋檐后,看着混乱景象,双眼在夜中发亮,像是狼一般,寻找着洛托的身影。
他抿紧了唇,不复往日的开朗,整个天都被火光映的红彤彤的,看不见明星,也看不见月亮。
三日前。
“借着出其不意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顾屿深说,“但是之后若是他们反应过来,我们依然无从应对。”
“这一烧,烧的是粮草。”尚兴皱着眉,“此战即使赢了,我们也没有后续作战能力。”
“所以这一战,要让他们也失去作战能力。”顾屿深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名字——洛托。
孙平平忘记不了顾屿深看过来的那个眼神。
没有一丝杂质,宛如他幼时随娘看过的春日里的湖水,只有平静。
“擒贼先擒王。孙平平,你有三支箭。”他说,“箭上涂了毒,多次射不中,洛托不是傻子,他会逃跑。”
“你只有三次机会。”
“你还有三次机会。”
秋日寒凉,但因着这场大火,灵峄关内宛如盛夏,又亮如白昼。顾屿深没有站在他身边,他去后勤处查看伤员的情况。孙平平一人躲藏,沉了一口气,拉满弓弦。
“嗖”一声,箭矢离弦。
只听到战马一声嘶鸣,倒在了火海中。洛托大喝一声,在马倒下的一瞬间滚下了马背。
孙平平眼见一支未中,又让洛托被埋没在了人堆里。迅速换了个掩体,再次拉满弓弦。
“平平。”他想起自己射艺师父的话,“不要去想自己的箭能不能中,要耍无赖一点。你射中什么不算射中?弓弦拉不满,那是你的问题,但是箭离了弦,之后就是他的造化。”
“多思多虑,只会适得其反。”
思及此,孙平平从背后箭鞘中抽出了最后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短发剑霜寒,未用叹刻晷。”
一弦二箭,转瞬射出。
两支箭,只一种破空声。
洛托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看着雪白箭光,避无可避。这两支箭力道极大,一支射穿了他的肩胛骨,一支伤了左腿。他惨叫一声,跌落在地上。
而此时突然窜出百来个守备军,十人一组,不要命一样,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仅剩的几队踩着同僚的鲜血和尸首,在乱刀乱箭和烈火中把洛托拽起,然后飞速逃离了主路。
孙平平眼见大计已成,怒喝一声,高扬起写着“大梁”的红旗,烈烈火光照出他脸上狰狞的刀疤。
“兄弟们!主将已擒!!”
“我们是大梁人!我们是南斗军!!兄弟们!冲,冲!为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随着这一声令下,原本潜伏中的弓箭手卸下箭囊,拔出了腰间的刀剑。眼中燃着愤恨,冲入火场中,砍下异族的头颅。
“疯了!疯了!”有柘融的士兵颤抖着声音说,“他妈的这是一群疯子——啊!!!!”
厮杀与屠戮到了拂晓的时候才渐渐止息。
顾屿深听了一晚的刀兵声,眼下,终于站起。他身后跟着众多一夜未眠的百姓。老人流着泪,男人握着拳,女人们抱着孩子,孩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天真的问:“哥哥,我们赢了么?”
顾屿深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孙平平在这个时候跑到了他的身前,泪流满面。他手中的红旗已经被烈火烧灼的不剩什么了,可是众人看着那光秃秃的旗杆,不自觉地同他一起哭出声来。
他浑身伤痕,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一边哭着一边笑着,跑不动了,就跪在地上,哽咽的大声喊道。
“大捷——”
“顾将军,此战大捷啊!!”——
明天估计要刀了。害,事已至此,荤糖段子吧(爱写嘿嘿)。
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让顾屿深声名威望几乎要超过当年的大梁军中白月光。
除了范令允。
他每每听到这场仗,心中唯余心疼。然后把人扒拉到自己怀里。
最初的时候,孙平平来一次,范令允就抑郁一次。只抱着还好,没多久那手就开始不老实了。顾屿深正在看公文,想要把人推开,结果发觉肩上一片热,诧异回头,就看到陛下在无声的流泪。
稀里糊涂的,就被压在榻上了;又不知怎得,那泪越流越多,搞得他底线一降再降。最后清晨起来,有气无力骂一声“混蛋”。
混蛋还是有些呆,轻声喊“顾屿深。”
“干嘛?”
“你要好好的。”范令允又抱住他,小声说,“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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