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擂鼓·是我

作者:抷雨惊春
  乔河最早察觉到顾屿深的不对劲。

  “顾公子?”他看到顾屿深脸色苍白,一头冷汗,颓唐的靠着墙,诧异的问道,“不舒服么?”

  顾屿深捂着胸口,心跳的飞快。他仰头看着屋子中间那异族人,摇摇晃晃的走过去。

  “苏伊尔。”他努力的保持平静,问道,“身量是不是同他有些相像,右脸上有三颗痣,眼角有一处刀疤。”顾屿深指了指乔河。

  旁边的黑衣人眼神莫名,不过还是一五一十的把他的话翻译给那异族人听。

  谁知道刚刚说完,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柘融人突然激动起来,努力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手上的绳索沙沙作响,他赤红着双目,狠狠瞪着顾屿深,嘴里叽里咕噜的不间断喊着什么,因为失血过度有些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在琉璃瓦上的声音,刺耳的很。

  乔河意识到了不对,他和黑衣人对视了一眼。随后不可置信的望着顾屿深,“你认识苏伊尔?”

  “不认识。”顾屿深低声说,透过这些人的表现,他大概猜到了那柘融人说了什么,惨然一笑,“不过没关系,他已经死了。”

  “死在燕来的那场屠杀中。”

  深秋里,飞香苑后的小路上。落魄的男人畏畏缩缩的带着一个高大的柘融人,遇到了慌忙逃窜的三个孩子。

  其中一个小男孩砸了一板砖,一个姑娘唤醒了那懦弱的男人最后一点勇气。

  刘郊跑出小巷的时候,身后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她仓忙中回头看去。

  一场大火,掩埋了冯平的尸首和走投无路的柘融人。

  这是陈润和刘郊最大的梦魇,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顾屿深曾听着他们一遍又一遍的描述当时的情形。失明之后,陈润的其他感官愈加敏锐,也忘不了他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

  “他长得很高,和二哥哥一个身量。”陈润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顾屿深怀中,“眼睛上有一道疤,脸上有三颗痣。狞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恶鬼。”

  那柘融人最后被乔河一掌劈晕了,放到了地面。他活着还有用,所以顾屿深才会被叫来。

  眼下顾屿深麻木的看着伤口,抹药,缝合。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想他“穿”来大梁的这几年,越来越多曾经被他故意忽略的细节浮上心头。

  他的手越来越抖,越来越抖,到了最后只觉得手中的针线重若千钧,拿不起来。这个时候,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屿深茫然抬头,对上了一双犹疑不定与惊喜万分的双眸。

  “顾公子。”他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你师从何人。”

  乔河听到这句话,陡然惊愕的回头看向二人。

  顾屿深答不出话,他现在脑袋里一片混沌,什么都记不得,什么都想不出。只见那黑衣人一把拉开自己的面罩,然后扶着他的肩,让他能够看清他的脸。

  暗室里灯火不多,在细微的光亮中,顾屿深看到了他的面容。

  一双凤目,瞳孔是琉璃色的,在灯火下微微发亮。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唇边一点小痣,给本来就不温柔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凉薄。

  “……”顾屿深张了张口,又闭上,过了许久,才轻声问了句,“……平、易?”

  宋简平生淡薄,难得有这么欢喜激动的时候。他听到之后,紧紧拥住了眼前久别重逢的人。

  “师兄。”宋简几乎要流下泪来,“一别经年,你变了好多。”

  但是他没有等来顾屿深的回答。顾屿深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轻轻的推开了宋简。

  葳蕤灯光下,顾屿深已经泪流满面。

  “我说,我为什么分明没有系统学过,却对这些包扎手法,草药医理如此精通。”他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像是从一场梦魇中醒过来一样,浑身颤抖着,疯了一般的向着暗室的门口疾步走去。

  “喂!”乔河还没有弄清楚状况,茫然地看了一眼宋简,“咋回事儿?他是你师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宋简一把推开乔河,“给他开门!”

  “这门哪能开,开了他就知道我是谁了!”

  “姚远。”顾屿深这个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眸中仿佛一潭死水,又仿佛燃着最后的火,“劳驾,我要回小院一趟。”

  乔河听到那声“姚远”,一脸不可思议,但是没有容他细想,宋简已经走到了角落处打开了机关。他正想要追随着顾屿深而去,就看到顾屿深突然板板正正的跪下行了大礼。

  “!师兄!”宋简瞳孔一缩,慌忙去扶。

  顾屿深在拉扯中再度站起,泪水未干,近乎恳求的望向了宋简,低声说,“阿简。”

  宋简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怔在原地。

  “让我自己去。我有一桩旧事,今日才想明白。让我自己去。求求你。”

  ——————

  刘郊一如往常去书肆抄书,陈润和宣许去了雁栖山捡菌子草药和木柴。偌大的院子中,而今只有一个顾兰。

  顾屿深推开门的时候,顾兰正在边哼着歌边编着桂花花环。她头上带了一个,脚边放了一个是给刘郊的,手中正在编第三个,要送给顾屿深。这原本是个惊喜,所以顾屿深闯门来时,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把那个半成品藏在了身后。

  然后故作自然的问,“军营今天放值这么早?”

  “没去军营。我早就没去军营了。”顾屿深推开门后,反而平静了下来,他一步一步的向着顾兰的方向走去,最后停留在了顾兰面前五步的地方。

  “顾兰,我遇到了宋简。”他说,“看到了许多柘融人。”

  顾屿深看着顾兰,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眸中泪光闪烁,勾唇一笑,“你知道么,我见到宋简的一瞬间,我就叫出了他的字。宋简,字平易。”

  顾兰转瞬间就知道顾屿深想到了什么,她乍然僵住,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努力撑起平常那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

  “穿书么,穿的是原主,可能身体中还有一些残魂……”

  “小花。”顾屿深打断了她的话,轻声问道,“我是怎么穿过来的?是原主身死么?还是原主的灵魂被压在了我的灵魂之下?”

  “……”顾兰勉强笑了笑,“自然是被压在了你的灵魂之下……”

  “顾兰。”顾屿深再次打断了她。他望着顾兰的眼,慢慢的俯身,跪在了地上,“我要真相。”

  秋风飒飒,丹桂飘香。地上编好的玉桂花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顾兰喜欢四处捡东西,以前在燕来镇没有成功看着那只麻雀长大,后来在末柳又捡到了一只,挂在了廊下,不知忧愁一般,每一日叽叽喳喳的叫。

  宣许嫌烦,几次三番地想要把那扁毛畜生炖了喝汤,后来也习惯了。

  麻雀养好了伤,就觉得笼子中便是整个天地。

  或许它知道自己不会再自由,于是便欺骗自己处在广阔天空中,这样才能支撑着活下去。

  但顾屿深是人。

  “顾兰,你说你从现代千挑万选,选出来了我作为你的宿主。想来你看过我的全部生平。那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妹妹,姓甚名谁。”顾屿深跪在地上,怅然若失的看向湛蓝的天,“我而今才发现,不过几年,我竟已经忘记了她的姓名。”

  “我分明记忆力很好的。看过的每一行字,每一句文章,都可以给你复述出来。哪怕如今你要我默写《共产党宣言》,我都能一字不差。”

  “但我记不清,她叫什么了。”顾屿深低声说,“我在回到院子时,一遍又一遍想着自己在现代的二十多年。”

  顾兰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才发现我的记忆开始于六岁,周围是福利院。潜意识里,我有个妹妹。她比我小很多。”顾屿深说,“我也确实有个妹妹。我就一句一句的喊着妹妹、妹妹,却从来没有在乎过她叫什么。”

  “好像,只是因为我应该有个妹妹,所以她出现了。至于她名什么,喜好什么,性格如何,都不重要。她只需要存在。”

  “后来,我也想不清楚我那个经济情况哪里来的勇气去学要延误多年的医学相关,又是如何在三十岁前就工作了五年。”

  “这分明是逻辑不通的事情。”

  顾兰一味的摇头,“不是,不是……”

  顾屿深讥讽的笑了笑,“反倒是来到了大梁。我真的有了一个妹妹,叫顾兰。我有个师弟,叫宋简。顺着宋简,我甚至可以知道自己师父是谁,家庭在哪儿,过往经历如何。”

  “只是书中描述的细节比较丰富。你作为原书的主角之一,作者自然……”

  “你告诉我的原书中,我和范令允只是在燕来镇呆了一年,而后范令允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明光,末柳,然后赚取军功,为自己翻案。”

  顾兰陡然停下了话音,她发现了自己言语中的漏洞。

  “如果这只是一本书,那么有些人,有些事,我永远不会知晓。”顾屿深低声的笑着,泪水又一次划过脸畔,“范令允未曾在飞香苑打过工,所以我不会认识月娘,而你从未出现过,更无从认识刘郊、陈润,乃至宣许。如果这只是一本书,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物,他们可以像飞灰一样,在书中由一句‘燕来镇的大火埋葬了无数无辜的人’来概括。”

  “刘郊年少时被丢在荒野,被月娘捡到;陈润少年天才,却因为不义之战失明,跌入泥中;宣许的姐姐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除此之外,冯平、冯钰、吴叔、陈五……若是一本书,他们这些没有出现在主角视野中的人不该有自己完整的人生。”

  顾屿深一声声的笑着说,却宛如哭泣。他慢慢的取出范令允送给他的袖箭,取出了一根,指向了自己的脖颈。

  他半跪着,仰头看向顾兰,目光中充满着哀伤与决绝。

  “我在现代,没有来路。”

  “我在大梁,反而一切自洽。”

  顾屿深紧紧的握住了袖箭,手上青筋凸起。顾兰怔怔看着,不敢动一下,小姑娘盯着那只要命的箭,轻声喊,“顾屿深。”

  “如果这些疑问,你都回答不了,那么我问几个简单的,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

  顾屿深笑着,语气却近乎恳求。

  “燕来镇事发的前几日,你突然不再吃飞香苑那边的糕点,反而换了条路,是因为同路之上有冯平一家人么?冯姑娘日日会去飞香苑送豆腐,你怕我察觉到冯平的不对劲,进而意识到冯平可能通敌的事情。”

  “我问过范令允。”

  “他的父皇和母后曾落难于燕来,所以燕来虽然是个边陲小镇,却是一个难得拥有火器的城镇。柘融吃过亏,这个是明牌情报,所以一般秋后掠夺,没有傻子会去燕来。但是就在那一年,柘融千百年一个有脑子的继承人,苏伊尔却跟被下了降头一样来到燕来镇,最后也是因为冯平藏了一手送了性命。”

  “我们躲在山洞中,你在梦中一声声的喊,喊的不是范令允,而是‘顾屿深,活下去’。”

  “顾兰,我的问题很简单。”

  “燕来镇这场屠杀的来源,是否是我?”

  顾兰手中编了一半的桂花花环落在了地上,掠起了一层灰土——

  今天更新两章,我感觉分开的话太难受了,直接两章一起更。

  前世今生,顾屿深性格有改变,但改变不多。这是个多思多虑的人,也依然是一个自苦的人。

  想一想,有人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岁,忽然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是一场梦。他和妹妹虽然拮据但幸福的生活是假的,他忙忙碌碌但充实的生活是假的,他勤勤恳恳奋斗了一辈子,结果那些都是假的。

  然后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时代,发现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背负了上千条人命。

  ——这就是顾屿深眼下的处境。

  或许有些真相并非那么残酷,但是他只会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去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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