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朝暮·安定
作者:抷雨惊春
那个牙人带着人上了车,车上依然小心翼翼,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像是煮熟的虾。
“第一次干?”顾屿深放轻了声音问,“业务能力不太熟练啊小兄弟。”
“家里大人出去了,我、我临时来顶一个班。”男孩子低下头,“见、见谅。”
“你贵姓?”
“啊,免、免贵,姓杜。家中行四,贵人喊我杜四就行。”
“杜小兄弟。”顾屿深面不改色从善如流,“我们几个在这儿初来乍到,不知道城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咱这儿有没有什么酒楼比较出名的?或者是医馆,酒馆,早点铺子,糕点铺子之类的。”
说起家乡风味,加之顾屿深的循循善诱,杜四逐渐的放开了些。
“医馆,酒馆很多。毕竟是、是边陲嘛,军爷们十日一休,闲下来就去喝喝酒。糕点铺子,倒是很少,有点儿起色的,是城东一家……离咱们要去的那儿挺近,差两三条巷子的事儿。”
说到这里,杜四没有忘记本职工作,竭力推销着这个院子,“这个地方,挺、挺方便的,紧邻着一家、一家馄饨铺子,也、也卖早饭。虽然是和房东在一块儿,但是分成了两个院子,隔着墙,也不贵。真的、真的很好。”
好不好的,看过才行。
院子挺大,就是没什么景观。不过这些基本算不上问题。推开门,桌面柜面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呛的人打喷嚏。顾屿深皱了皱眉,“那房东,以前不住这儿?”
“前两个月,就开春那会儿,刚来末柳城。”牙人说,“一直在隔壁院住着。”
“哦。”顾屿深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隔壁,这么大动静,那公子哥儿倒沉得住气,没过来看一眼。
三间房,加一个厨房,一个书房。
“一个月多少?”顾屿深捂着口鼻一间间推开看过,“六百纹?降一百,五百纹,这个房子我们租了。”
牙人苦着脸,“贵人,有点太过了。”
“五百五十纹。”顾屿深继续说。
牙人犹豫了半晌。
“这屋子这么脏,还不知道漏不漏水。院子里面光秃秃的,没有井,我还得每天从城那边打水来。”顾屿深慢条斯理地列举说,“五百五十纹,顶天了。”
牙人咬了咬牙,“我去找人说一说。”
找房子快刀斩乱麻,但是六个人却没急着收拾。范令允临时找了个客栈定了一晚,用来放行李,让几个孩子有个落脚的地方。嘱咐了陈润看好其他人,别瞎跑之后,两个大人乘车来到了庆阳府南斗军一大营。
下车的地方是营门口,一眼望去全是大大小小的军帐和篝火。篝火之外,就是草场。一望无垠的草场连着蔚蓝的天,嘶鸣的马匹,漫卷的红旗,连天的喊号声。
“范令允,你决定好了。”顾屿深低声说,“这里不是燕来,不是明光。进了南斗军,从此你的身份只有你自己能够遮掩。一旦被奸细或者歹人发现,基本没有活路。”
“实际上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南斗军。”范令允看向了顾屿深,正好和后者对上了眼神,“顾大当家的聪明的紧,知道我有借着南斗赚军功然后按照换兵的政策转到西北重查旧案的念头。”
“在燕来镇前,你说你跟我一起走;在明光城,又婉拒了程娣的邀请。”范令允轻轻说,“顾屿深,你有过很多机会和我解除绑定关系,可你没有。到了如今,反倒是我还要问一句。”
“如果我走进去,身份被发现了。顾大当家的,你逃不掉,这件事情你不会想不到,你手段高明,离了这份工作去往他处也能把自己和几个孩子养的好好的。可你为什么跟着我上了马车,来到了南斗军?”
在宜人的春风中,很久很久,没人说话。
直到了最后,顾屿深勾了勾唇,无奈的拿出了程娣的保举信。“咱俩都是疯子。”他说,“拼着性命找真相。”
南斗的募军是一年四季都在进行的。两个人有保举文书,免了排队,直接见了核验的长官。然后把保举信,身份文书递过去。那长官懒懒的抬眼问,“哪个是余敛?”
范令允往前挪了一步。
“虽说是上头下来的命令,但是不代表我们南斗真的认了你这个人。”长官说,“我也是好心说一句,你手下都不是些什么老实的,要是想着混日子贪军粮不如早早回家了去,军营的日子不好混,看你这细皮嫩肉没吃过苦。考虑清楚了?”
范令允道,“从明光到此共有二月,的确是笃定了心思。保家卫国的事情,在所不辞。”
那长官也不再劝,转头看向顾屿深,“那你就是保举当个书吏的咯?”
顾屿深点点头。
“那你选择从军否?”
“不从。”
长官看了他一眼,“你这位兄弟可是得在军营里的,你确定你不从军?而且还要多说一句,你不从军,不代表俸禄会多,反而要少上些许。”
顾屿深说,“家中情况复杂,委实不能从军。请军爷网开一面。”
“什么爷不爷的,进了南斗,大家平级。都是兄弟。”那长官把信件递给身后的士兵,“带着这位余兄弟去认认地方走走流程。另一位的话,把那个什么时间表给他一份,着人讲一下军纪,之后就能走了。”
顾屿深问,“就我?他呢?”
“他毕竟随军,事情多一点。放心好了,会给他一晚告别和收拾东西的时间。之后你俩还能见一面。”
范令允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没关系。
——————
顾屿深中午回到了客栈。牙人刚好找上门来,说要签赁房契,人已经等着了。一下脚没停,饭都没吃上,顾屿深又马不停蹄的回到了那宅子中。
一墙之隔,另一处的光景大不寻常。
牙人没敢进去,只站在门口,说文书已经给了人,他自己进去就好。顾屿深莫名其妙的推开门,只看了一眼,就跟地下长了针一样,把脚缩了回来,然后恭恭敬敬的重新关上了。
“……”
他和门口的牙人面面相觑,“你确定没找错地方?”顾屿深怀疑的说,“这半条街不会都是他们家的吧。”
牙人点点头,蚊子一样哼哼,“没错的贵人……”
顾屿深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了门。然后努力的遏制住自己左顾右盼的欲望,心里暗暗有些后悔,“这事儿该让太子殿下来。那位虽然这几年被他养的有点儿走了贵族样子,但是好歹是见过世面的。”
顾姥姥这辈子没有挣到过这么多钱,更没有见过这种堪比他公司团建去的古代园林一样的大宅院。“大观园”内,曲院回廊,流水蜿蜒,檐角的风铃和鸟鸣组成了华美的乐章。竹林、花园、池塘、静室,一应俱全;春风,杏花,怪石上故意保存的残雪,屏风古画与浅水相映构成的月色,让人一时无法想到这是边关。
顾姥姥按照牙人的指示麻木的穿过小桥,心中恍惚想到他刚才走过的那座池中凉亭恐怕就是他的一辈子……
继而觉得五百五十纹还是有点太多了。那五百五十纹,可能连这宅院里各处景色的维护价钱的零头都不到。
怪不得之前那么大动静都没人过来看,敢情根本就听不见。
桥的尽头连着竹林,蜿蜿蜒蜒从中伸出一条青石板路。竹林中有隐隐的雨声,微微寒凉,但是顾屿深身上没有落下一丝水痕。
走了三十来步,突然听到竹林簌簌作响,却没有鸟雀惊飞的声音,顾屿深诧异的停住了脚步,不及回头查看,眼前就翩翩然落下一个人来。
大变活人这事儿,作为一个正常人,你给顾屿深八辈子他都想不到,登时就忍不住后退了两步,靠在了竹林上,他心跳加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惊魂未定的喘息着,看着眼前落下来后兴致盎然的青年,和远方斥骂着跑来的另一个身影。
他以为演的是《红楼梦》,原来演的是《三侠五义》?!
那陡然出现的青年锦衣玉带,看着懒懒散散的模样,颊边有一颗小痣,更添了几分潇洒。顾屿深镇定下来,意识到这厢可能就是他传闻中的房东。那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偶尔兴起了一点大隐隐于市的幻想,在末柳城“安营扎寨”。
那远处跑来的应该是他的管家或者下人之类的。
顾屿深想着,然后下一秒,那“下人”跑了过来,毫不留情对着那公子哥儿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边打着边骂,“有没有礼貌,教养呢?!会点儿功夫飞天上去了是吧!”
这下子,刚才没有惊飞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了起来,竹林中传来了振翅的声音。
顾屿深“……”
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身量,长得颇高。一番打闹之后,那公子哥儿缩到一旁,剩下另一个麻布衣裳的人含着歉意说,“吃杯茶?我们来聊聊房契的事情。我这兄弟是个惹人讨厌的性子,您,啊,还没问,贵姓?”
“免贵,”顾屿深接过了那盏茶,“姓顾,顾屿深。”
“名字好听,人也好看。”那人笑道,“敝姓姚,单名一个近。那边是我弟弟,叫姚远。”
顾屿深笑着说好,心里腹诽道,“姚远姚近,一听就不是真名,起的还有点儿敷衍。早知道就报范令允那个余敛了,到时候房租算他账上。”
真是一个没有契约精神的时代。
姚近领着人往屋中走的档口,范令允正正好好回到了客栈。牙人说一句谈妥了,范令允明白了意思,带着人往那院子中搬行李。
姚远不掺和这些生意场上的事情,他仔细看过身周,找了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位置,纵身上了房梁,遥望远方的风景。
巧儿关,鸣月河,雁栖山。
他心里默默的想着,另一面,是青尧府方向,归鸿关和灵峄关关隘之外,是西南驻地最重要的青阳粮仓。
再往北,就是西北北斗军。
北斗。
长平关。
眼前忽然闪过四年前满城缟素,白衣静行的军队踏入朔枝城。荣归故里的只有几匹识途的老马。
有新妇哭倒在路边。
朔枝的平平楼中,他处的将军们齐齐举杯,倾酒于地上。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呼啦啦啦——”白羽翻飞,远归的鸽子从落日中赶来,盘旋在空中。
青年的眼神暗了暗,收拢了自己浑身懒洋洋的做派。
“灵犀。”他喊,“灵犀——”
白鸽听到了声音,缓缓落在他的肩头。姚远偏头看向它的脚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匣子上插着一根黑色的尾羽。
“东南的消息?东南能有什么消息。”他喃喃说着,解开匣子,正要看看纸条,余光中扫到了隔壁院子中忙忙碌碌搬家的几人。
这里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到一角,角落中扫过一个白衣身影,青年陡然愣了愣,但是很快就自嘲的笑了笑,摇摇头。
“眼上的暗伤还是没好透,改天还得请小宋看一看。”他心中想,随手拔了根树叶,叼在嘴里。
与此同时,朔枝城内,凤栖阁中。
沈云想随手拿着一旁范元游剥好的荔枝放在嘴里,另一只手翻着话本。她怕冷,下人们知道,凤栖阁过了谷雨依然生着熏炉。她随意翻过一页,还没来得及看。从房檐上跳下一个黑衣的男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道,“小姐。”
沈云想眼皮都没抬,“说。”
“西南有消息。”——
小剧场:
多年以后,顾屿深跟范令允提起这“顾姥姥进大观园”的一天。
“那可真是雅俗共赏。”顾屿深至今难以忘记那第一眼的惊艳,啧啧赞个不停。
“你喜欢那样的?”范令允批文书的手停了停,然后翻了翻户部尚书的奏折,若有所思,“倒也不是……”
顾屿深及时察觉那危险的想法,“别搞,看一眼还好,看多了觉得装的慌。大兴土木,范令允,我还不想被参。”
“不大兴。”范令允有些遗憾的放下了户部尚书的奏折,转而轻轻吹了几声口哨,呼唤来一只白鸽。
陛下温柔笑了笑,在顾屿深茫然的眼神中,轻轻说道,“咱们’借‘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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