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朝暮·星辰
作者:抷雨惊春
“别看了,徒添伤感。”顾屿深无奈的看着一步三回头的顾兰,“老人家年纪大了,你这么沾沾连连的,吴叔受不住。果断点儿。”
顾兰抹了抹眼泪,最后一次挥了挥手,“吴叔,回去罢!等到我们安顿好了,逢年过节再回来看你!”
惊蛰过后,朝廷的封赏下来了。顾屿深和范令允作为明光城本次安抚流民,平定疫情的功臣,成功从官府那里得到了足够的路费前往庆阳府维州,南斗军所在的地方。此外,程娣还给二人写了举荐信。
“给维州那里的将领。能让你们好过些。”程娣边说边往信上盖印,“也是上面的意思。朝廷赈灾的封赏,向来没有只有钱的说法。你们安心接受就好。”
“还有一封信。”程娣起身从后面的书柜中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顾屿深,盒子中有一块儿玉佩和几张纸页,“我之前前往朔枝赶考,路上遇到过一个青年。当年也算同舟共济,而今他应在维州的济仁堂。你若是有意,可以去那处寻一寻。”
顾屿深自是感激的收下。
程娣叹了口气,“都是人才,可惜不愿意呆在我这小地方。你们走了之后,我不知道去哪里还能找到你们这么好用的人。”
“天下贤才众多,我们不过普通人。”范令允把车赶到府门前,笑着说,“程大人这般气量,这事还要发愁吗?”
明光城的百姓经过冬日里的几个月,也对这两兄弟尊重良多。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时,杨柳依依。顾屿深从车窗中看去,漫天飞舞的柳絮之下,吴老在他人搀扶下努力往前走了几步,嘴里还喊着,“囡囡,阿郎——”
在他身后,还有零星百姓,那是顾屿深曾经接济过的流民,还有曾经在他手下帮工的杂役。
陈润和刘郊听到声音,忍住了没有回头。宣许驾着车马,脑海中想到了冯钰身死那日,老人把他紧紧抱在怀中的身影,难得沉默。
他们走的时候是清晨,明光城的春日是湿润的,阳光道道洒下大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清晰可见。离开很远之后,宣许终于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的城楼——这个埋葬了他最后一个亲人,又埋葬了他自己的小城。
“宣许,允之。”那道再也不会出现的温柔女声恍惚间出现在他的耳边,对着他轻轻的说,“二郎,一路顺风。”
“宣许。”陈润似有所感,道了句,“你要是再不拐弯就要撞树了。”
宣许陡然从惨痛过往中拽了出来,甩了甩头,然后操纵着车马偏转方向,“你这耳朵。”他道,“赶明去看看吧。灵光的不是人了。”
“你把眼睛遮住活上半年试试看。”陈润早发现了跟宣许这人说话,必要时就要当一个半聋,装听不见听不懂,说上几句他意识到自找没趣就歇了菜。
刘郊亦深谙其道。只有顾小花,每次被打趣嘲讽都要炸毛,然后钻回去找人告状。然后顾屿深觉得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轻轻揭过,顾兰又要再次炸一次毛。
“你不愿意顺着他来,你骂回去啊。”顾屿深按住顾兰要打他的手,“你打回去也行,我和范令允绝对什么话都不说。”
“骂不过。”顾兰很委屈。
“那你就学你哥哥姐姐,无视他。”
“又气得慌。”
“……”顾屿深有点想笑,那种无语的笑。
顾兰最大的反抗宣许的手段就是不跟其他三个孩子一个车,追寻好生活,远离宣允之。
但这依然避免不了四个孩子天天吵吵闹闹,每次到了客栈都要因为诸如“谁去楼下买糖葫芦吃”此类的事情小发雷霆。开始几个人想要用下棋的方式来角逐败者,结果陈润是个小白村中的满级号;后来妄图用石头剪刀布,陈润直言这个有点太过针对了;宣许说你们喊一声义父他立马当仁不让,可惜没人愿意让他当这个便宜爹。
角逐的最后,一般是顾屿深喊人吃饭,几个孩子僵持着谁也不动,最后这些跑腿的活就莫名其妙的落在了范令允的头上。
宣许啃着瓜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看着两个大人在那边聊南斗的事情。范令允是秋天的生辰,如今不过弱冠,却已经长得比顾屿深要高许多。每次听人说话,都要低下头或是略微侧身。垂着双眸看着乖的不行。
“啧。”宣许踹了踹顾兰,“你家二哥哥是不是对你家大哥哥有意思啊。”
其他几个孩子顿了顿,齐齐抿紧了唇。
“这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最后是陈润开口说道,“建议你不要捅破为好。”
————
清明那一日,马车停了停。
没有祖坟,没有宗庙。他们的故人或是眠于燕来镇那场大火,或是埋在长平关的战场下,或是远在另一个时空,无处寻觅。
顾屿深买来了纸钱,带着人走到了郊外,找到了河水旁。
没有雨纷纷,没有欲断魂。他们只是生了堆火,把纸钱扔进去,然后看着灰烬缓缓升到半空中,又乘着春风,或是落在河水中,或是消散于天地。
到了最后的时候,几个孩子把自己写好的信,掷到了火中,想着让飞灰带去他们的慰问。
除了宣许。他盘腿坐在中间,这里瞧一瞧,那里看一看。
“你写给谁。”他问陈润。
“写给我的父母,还有阿姊。”陈润很平静的说,“他们死在燕来镇那场屠戮中。”
“你又写给谁?”他问刘郊。
“写给……”刘郊顿了顿,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称呼月娘。可是片刻之后,她低声说,“写给我娘。”
长风几万里,请送锦书去。
“可曾照明月?可曾归故里?”
在短笛和古琴的轻轻吟唱中,几个人很晚才回到客栈。
清明,难得沉闷。左右睡不着,顾屿深问过店家之后,带着人上房,躺在了屋顶上。
月色如水,明星闪烁。夜晚十分安静,人间灯火安谧,天上的星星也静默不言。
范令允问身旁那难得怅惘的人,“在想妹妹吗?”
“没有,她会活得很好。”顾屿深低声说,“在想燕来。”
燕来这场祸事,来的太突然,太不寻常了。悲痛之中什么都来不及想,过去之后却又发现疑点重重。
“往常秋日,都是劫掠而已,不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这场针对边陲的屠杀,无论是从资源上还是从情报上,柘融都像被下了降头。”
“你说他们要逼战么?非也,屠杀完之后没了下文,听说转身就往朝廷递了求和信,杀了起事者,给了投名状,交了钱。你说他们要抢东西么?非也,军事重镇不打,去打这么一些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小村庄。而且暴露了他们要和西北联手的事情。”
“范令允,我不懂军事。但也知道,这件事情上,虽然边陲损伤惨重,但是西北西南没有占到一点甜头。”顾屿深喃喃道,“他们风一样来到了燕来,又风一样的吹走,没有任何意义。”
他偏头看了看顾兰,至今没有办法忘记事发之后,顾兰睡梦中无意识说出的那一句,“顾屿深,你别死。”
顾屿深时候回想过很多次,一次又一次的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是“顾屿深”,而不是“范令允”。
他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想,但顾屿深觉得太过疯狂,又太过无法接受。没敢继续想下去。
“应该是我想多了。”顾屿深说,然后他转身看向范令允,“你还会梦到长平关么?”
“嗯。有的时候会。”范令允伸出手去,妄图抓住那一颗星,可是星光闪烁,什么都没有抓到,“有的时候又不会。”
“你还有别的噩梦?”顾屿深微微撑起身子,望向他盛了星辰的眼,诧异的问道,“还有什么?”
范令允抿了抿唇,耳朵微微发红。夜间的晚风微微带着凉意,却也暧昧,拂过去,送来顾屿深衣服和头发上的细微清香。那人还毫无防备的看着他,好奇心都要溢出去了。太子殿下突然有点生气,转过了身去不看他,摆明了是拒绝回答的姿态。
孩子长大了,有心事了。
顾屿深看着他这副做派,怅惘良多,扑通一下又躺了回去。看到旁边呼呼大睡毫无芥蒂的顾兰,觉得小姑娘愈发可爱了起来。
另一边,宣许看着点点星光,难得没有作妖。这样平静的夜,让他想到了无数个颠簸但幸福的日子。海风刮过衣角,带着咸腥的味道,还有一句一句故事与絮语。
“今天,你没有写信。”刘郊问,“不想你的姐姐么?”
“还有你的家人。”陈润补充道,“今日是清明。”
宣许安静了许久,或许是温柔的风抚平了他一直沸腾的心,他轻轻说道,“海上,没有这些规矩。”
“人死如灯灭,我的爷爷说,他们会化作天上一颗星星。我从三岁起就跟着他出海做生意,来来往往的船只上死过很多人。死后,亲友会烧掉他们的尸体,然后把骨灰洒入大海。有些人会保留下来一些衣服,抱在怀中走到甲板上,对着夜空与星辰呼喊他们的名字。”
“爷爷离开的时候,我是这样做的。”宣许说,“至于其他人,我没有太多余的情感。”
十五岁的少年有些讥讽地笑道,“我字允之,是我爷爷取的。我爹从来没有参与过我成长的过程。宠妾灭妻的东西,要不是爷爷把我和姐姐带到船上,在宣家那院子里,活都活不下去。”
“他没养过我,没正眼看过我,可他最后的罪名,只是因为我姓宣,就要帮他担下。”
“这不公平。”
宣许闭目,想到了消息传到海上的那一天。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是曾经忠心耿耿恭恭敬敬喊他们“大小姐”“大少爷”的船员,还有把他们抱在怀中给他们讲过故事的前辈。
爷爷拦在那些道貌岸然的人面前,最后一把火烧掉了整条商船。
“允之、阿疏。”老人浑身鲜血,在火海中却像一堵高大的墙,对着两个孙子孙女最后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爷爷走了。”
宣许哭着,喊着,在灼热的海风中声嘶力竭“为什么!为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
因为你们姓宣。
因为你们的脑袋值千两黄金。
因为你们的性命可换万亩良田。
他们跳下了海,宣疏带着他逃到了明光城。之后,冯钰带走了他的姐姐。
“道义算个屁,仁善算个屁。”宣许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月光下声音暗哑,“权势才是道,钱财才是道。有钱有权,我就是道义,我就是仁善。”
陈润安静听了半晌没有说话。
一场火,一场祸。火中烧掉了少年学到大的文人风骨,摧毁了宣许心中关于“道德”的城墙。行到水穷处,却还要坚守着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太过痛苦,也太过绝望。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宣许,也不会有人同他感同身受。
无人可以置喙他的抉择,他的转变。
过了很久,陈润才叹了口气,轻轻回答道,“你说的对。”——
碎碎念:
人越不会什么,就越期冀什么。
我无数次的想对fly说,你看顾大当家死不松口,也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怎么滴的,咱不如强/制/爱一下。
Fly说好啊好啊你写啊。
我写不出来。
我好想写一些很那个啥的剧情。
但我写不出来。写出来感觉很OOC的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看了之后不仅fly和屿深会无语,我自己都无语。
等我学会写车了,甭管是隐晦车还是啥车,我一定开一本写强那个啥爱。
以后半夜00: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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