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将行·程娣
作者:抷雨惊春
药和吃食是一点点喂下去的。
吃下药之后,顾屿深的烧退的很快。中间有过反复,但是没有成什么气候。
范令允本来想一直陪在屋子中,但是顾屿深让他回去看看那仨孩子有没有把家拆了,有没有瞎跑磕着碰着或者染上风寒。
他嗓子烧的疼,说不出声音,于是对着范令允一通比划。
“知道了。”范令允叹一声,把水端过来,一勺一勺喂给那脸色苍白却撑出生龙活虎模样的人,“等再过几天,疫病好的干净,我带小花他们来看看。”
苍术和艾草在屋外面烧的尽兴,浸的这屋子里都是一股子苦味。
顾屿深尽管有自我约束能力,但是每天喝药依然呲牙咧嘴,那是一种直击天灵盖的酸苦味,咽下去的瞬间顾屿深总能看到一个慈祥的老婆婆在桥上端着汤看着他笑。
“那汤看起来好甜。”顾屿深奄奄一息的说。
“别喝。”范令允笑道。
不过也就一两日,后面范令允就带了糕点来,勉强可以缓一缓药后经久不散的苦。
顾屿深病好的七七八八之后,闲不下来。隔离处现在没有什么他需要忙的了,疫病管控这些事情有范令允盯着,底下人不出差错就没有太大的问题。
程娣是第一个来看望顾屿深的,她今日未着青衣,反而是一身耀眼的红。她走进隔离处的瞬间,各个屋子内就安静了下来,女人眼神轻轻扫过,闲聊和诉苦声全部压在了嗓子中。恭恭敬敬喊一声“大人。”
她做好措施推门而入,顾屿深正在榻上看草药买卖的账簿,范令允在一旁煎药,闻声齐齐看去。
“病怎么样了?哎哟,账本都看上了。”程娣先问那榻上的人。
“不劳大人挂心。”顾屿深想要起身行礼,被程娣制止了。
“那就好,”程娣点点头,“余敛前几日要急疯了。”
话头到这儿,她又看向范令允,“年关将近,我打算在除夕的时候,城中流民营那里摆一次饺子,按人头每个人分两三个。你最近没别的心思考虑别的事,闲着没事儿干就想想这个,什么形式,用多少面粉,预算多少啥的打个谱,之后我再吩咐别人去做。”
范令允称是。
等她走后,顾屿深啪嗒一下躺回床上,微微有些感慨,“真是一个好领导。”
范令允不置可否。
“程娣,原来名字中还有个字。”太子殿下看着药炉中明灭的火光,轻声说道。
这个字不用说,顾屿深都能猜到是什么。明光城虽然因为来往商旅多所以比起其他城镇要繁荣些,可是毕竟远离京城,有些亘古的旧俗无法那么快的转变。
来娣,招娣,盼娣。左右没有一个望着她自己安好的。
“唉。”顾屿深重重叹息一声,然后问,“你认识她?不是说在明光镇认识,是在之前就认识。”
“辰熙十二年,程娣是大梁第一个名副其实的女性进士。”范令允说道,“我母后同我讲过她。”
程娣的命,和其他女子的命,没有什么不一样,家中第三女,出生的时候就是备受冷待的,在她成长的十几年,各种肮脏的斥骂都听过一耳朵。
“唯一幸运的是,她有个奶奶是个明事理的,把人接过来,让她识字读书,甚至送她考童生考举人……直到她二十岁那一年,奶奶过世,没人护着了,父母就带着人想要给人绑了去成亲。”
“成亲这人你认识,叫冯钰。”
真是祸害啊冯公子,顾屿深腹诽道。
“程娣在成婚第二日,拿着她奶奶留下的银钱,逃走了。逃到了京城。当年百废待兴,黄册的考察没有那么严格,程娣很幸运,没有人查到。”
“我朝法律对婚后因故逃婚的女子有所放宽,但是冯家知道这件事之后,闹到京城,用的名义是‘不孝’。很有意思的一件事,程娣的父母当时,是跟着冯家人一起来的朔枝。”范令允说到这里,微微有些感慨,“真的是……”
猪狗不如。
顾屿深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自古这样的父母多的很,他们希望子女能耐,却又不希望子女能耐的过了头,越到他们头上,于是迷了心拼了命也要把人再次踩在脚下,然后安慰自己,这才是所谓“稳妥”的路,我是“爱”她。
程娣殿试二甲十四名,赐进士及第。诏书下来的那一天,父母和冯家人跪在她租的那个小院子的门前闹,来来往往的路人窃窃私语甚至大声指责。可是程娣在谢主隆恩之后,换了一身白衣,淡然走出大门。
她没有任何恐惧与羞赧,程娣只是淡淡扫过脚下跪伏哭闹的夫家和父母,又罔顾了四周对她的审视,或是邪念,或是指责,或是担忧,或是同情。
程娣近乎漠然,敲响了登闻鼓。
“最后呢?”顾屿深问。
“说来可笑,当初双方只是互换了嫁妆聘礼,两个东西程娣一样都没瞧见。家里人着急把姑娘卖了平账,没来得及把婚书签好。所以这个婚礼,从头到尾无非就是一场金钱交易。”
“证据确凿,官府最后把程家父母杖责二十。”范令允说到这儿,笑了笑,可惜笑意未达眼底,“冯家那套上面有人的说辞未必不是真的。”
“后来授官,程娣自请到明光城做县令。母后听到之后,亲自召见,赠与了一把戒尺。重回乡里,程娣用了三年时间查清了积攒的余案,政绩斐然。”
“向死而生。”顾屿深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才说,“程大人真的很了不起。”
————
自顾屿深和范令允在隔离处住下后,顾兰和刘郊担负起了送陈润前往医馆换药的责任。说是换药……往医馆去最近的路要穿过一条窄巷,窄巷口处不巧有一家卖糕的,各色样式都是顾兰从来没见过的,每每过去都移不开脚步。
掌柜的是个年迈的老人,看顾兰一行人面善,经常拉住三人每人给一块儿刚出炉的糕来。
“囡囡,阿郎。”老人走路不大利索,说话也大着舌头。可是在得知三个人隔断时日就要来这里走一遭后,回回都要早早的坐在店门口,等着三个孩子上门。
范令允偷偷看过,老人姓吴,儿子在别的镇子做工,一年到头不着家,妻子去得早,女儿嫁的远。明光镇的人都管他叫吴叔。
“老好人。”程娣听说之后跟范令允随口提起,“镇子里的孩子都喜欢他,他也喜欢孩子们。前几年冬里病了,落下了病根,不好再走动。就喜欢坐在铺子里做糕,或者是看看路边下棋的老人或是玩闹的孩子。他家挺富裕,儿子是个能干的,虽然不常回家,但是回家买肉买酒从来不委屈自己的爹。”
他们三个孩子也不白拿,每回换完了药,就去铺子里,小院后。陈润陪他下棋说话,顾兰在一旁当陈润的传声筒。刘郊则是帮忙收拾收拾屋里。
……左右三人天天呆在院子里除了长蘑菇就是长蘑菇,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泡着。
今日依然如此。
双目失明之后,陈润的耳朵愈发的灵敏。三个人排排坐在凳子上端着热水等着吴叔投喂的时候,陈润浅喝了口茶,轻声说,“巷子里又有车来了。驾车的人不太熟练。”
“哦。”顾兰把脑袋伸出窗户去瞧,“又说对了。”
“车马声我能理解,这驾车的人怎么听出来的?”刘郊惊奇的问。
“马踏声音不规则,像是驾车的人醉了酒。”
顾兰看一眼,“喔,对了。”
陈润矜持的颔首,随后又喝了口茶。
“这窄巷子怎么日日都有车。”顾兰趴在窗户上,百无聊赖地用手绕着自己编好的麻花辫,“怎么现在的有钱人都不屑于走大路了?”
刘郊凑过去,窗外已经是一片萧索冬日的景象了。窄巷另一头墙高,看不到什么,只能往下瞧。这窄巷子偏又隔几步就种了棵树,长得不高,枝杈直愣愣地在空中横穿。
“这巷子尽头,是流云里。”刘郊说,“和飞香苑一个性质。”
“大道不好走。”她言尽于此。
“啧。”顾兰换了个眼神,嫌弃的看向那个歪歪扭扭跑远的马车,“改天树杈子落下来给马别到就老实了,一天天家花不如野花香。”
这个时候吴叔笑眯眯的把刚出炉的糕点端出来,按照惯例让顾小花挑第一个。顾兰哇啊一声叫,把窗户带上,向着人跑过去,在五六块儿里面挑了大的很刻意的那个。
“好吃,吴叔!”这几天没人在家给伺候着做饭了,三个人拼凑起来那零星一点儿厨艺连顾屿深的十分之一都没有,每天都是以“活着”作为标准逼着自己吞下那些自己做的难以下咽的饭,眼下又一次吃到糕点顾兰简直要幸福的哭出来。
在三个人没有看到的地方,窗外马车走过,后面紧跟着闪出一个少年。
这少年蓬头垢面,一身狼狈,只有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他紧紧盯着远走的马车,呼吸有些急促。但是拼命忍住了内心的冲动,握紧了拳。
他掏出破口袋中的纸笔,写下了新一日的纸条,按照规定放到了指定的地方。
“快了。”宣许闭了闭眼,想着那神秘女子写给他的这句话,“快了。”——
PS:昨天为了庆祝自己终于把上仙那本的番外磨完了,想给闻换酒X封羽龄,范令允X顾屿深约两张CP图……看到满意的发现要2000+,三四张下来要快五位数了,作为月中月末的大学生目前略有些拮据……于是走投无路的去找自己会画画的朋友。我把自己画的火柴人和文章段落给她,她大手一挥给了我草图。
我看着那个草图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于是去问。“为啥感觉不是很纯洁?”
“啊,本来就不是。”
“……啊?”
“不是不会写车么?我帮你找找灵感。”
多贴心的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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