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燕来·乡里
作者:抷雨惊春
在桃花落尽,燕子落在房檐下的时候,顾屿深撤下了范令允右胳膊上的木板。
“怎么样,难受么?”顾屿深把消毒用的酒放在一旁,担心的问道。
范令允张开手,又攥紧,随后摇了摇头,“感觉没什么大碍,只是刀枪剑肯定用起来不如过去。不过已经很好了。”
他抬头,对着顾屿深露出了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多谢。”
顾屿深猛地松了口气,然后在范令允不解的眼神中,拿出了一张纸。
“能握笔就行,来来来,看看,有没有不理解不同意的,咱俩可以协商。没问题就签字吧。”
范令允沉默的看着那页纸开头写明的“租房合同”。
“一月三百二十纹,我没坑你,真的。我问了燕来镇其他人,都是这个价。”
“咱这地方有窗有景,甚至还有个书架——你可以随便用笔墨,真的很划算啊!”
“我每天做饭,这个就不收你钱了,将来万一我有什么事情需要你也好商量。说真的,范令允,你去外面随便找一家,都找不到我这样合适的房东。”
他越说越有底气,语调逐渐慷慨激昂。
范令允诡异的看着他。
顾屿深搓了搓手,“咱也不想这么搞……但是你知道的,养姑娘花钱,家里实在是拮据,你没发现昨天粥里的米愈发的少了吗?我想过,这个价钱让你住那个杂物堆不太合适,所以我决定你就一直住主屋,我去睡杂物间,行不?”
他一脸期待的看着范令允,笔墨都准备好了,放在一边。
范令允别无他法,只能落款,不好写全名,于是落款只写了个“允”字。
顾屿深喜滋滋的卷起来,放到了一个木匣子里。
然后猝不及防的拿出了第二张纸。
“……”范令允一头黑线,“还有?”
“之前的医药费……你消毒用的酒我买的都是度数最大的,不便宜。还有纱布啊一些草药啊水费啊什么的。”
“你怎么不把煮药用的柴火钱也算到里面?!”范令允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家里揭不开锅了?”
顾兰这个时候举手,眼泪汪汪的点头,“真揭不开了。”
“你养病,总不好天天清汤寡水的。”顾屿深抱歉的笑了笑,“咱们这种人家,能给你两天一顿肉真的是很奢侈了。”
范令允“……”
他无奈的签下了第二封合同。然后冷声问道,“还有么,都拿上来。”
“没了没了。太子殿下好好养病,好好养病。那个——顾兰!”顾屿深点头哈腰的,但是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范令允怀疑的从尾音中听出了真心的愉悦,“午饭已经热好了在厨房,你俩相互照应着点儿,别把自己饿着了。”
原主在镇上一家面馆做会计,这是个很不错的工作,除了去的早没有什么不好。
“顾兰,别一天天的老在外面跑忘了回家的时候。”顾屿深匆匆忙忙的换衣服要去面馆帮工,边披外褂边嘱咐道,“还有你。”他看向靠着门的范令允。
太子殿下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有些茫然的指了指自己。
啊,我嘛?
“一日二食不适合你这个养病的身体。”顾屿深担心的说,“好好跟着顾兰吃三顿——咱家虽然揭不开锅了,但是也别委屈自己,要是再病了花的更多。钱的事情还有我呢。”
说完,顾屿深就像一阵风一样刮走了,仅剩的桃花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剩下范令允和顾兰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受教育程度良好,实际上是个很亲和的人。他沉默了半晌,然后问道那个一门心思扑在糕点上的顾兰。
“在他原来的那个世界,他一直是这个样子么?”
“他没过过好日子。”顾兰咬着糖,含糊的说,“最难过的时候还拉扯着一个妹妹,一天能打三份工还没放下学业,说真的,眼下这个院子算是他自己拥有的第一个家。”
“抠是真的抠。”她叹道,“拼也是真的拼。”
太子殿下不说话了。
他生在皇家,即使长大后被扔到了军中历练,也是吃喝不愁的。身边围着的要么是王侯将军要么是阁老名臣,他没有见过顾屿深这样的做派。
另一旁的顾屿深已经步入街市。
他来的早,外面的朝霞都没有落下,刚刚有炊烟升起。街市两旁种着桑柘杨柳,被春意染绿了枝头。到达面馆的时候,只有老板和几个厨子守在后厨,扯面做浇头。老板娘看到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哎哟,小顾,又来这么早啊!”
老板听到声音,也笑着从厨房走了出来,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
这家面馆老板姓陈,家中行五,镇上的人都喊他“陈五”,或者是“陈老板”。陈五人好,也有心眼,祖宗手里传下来的不温不火面馆,在他这一代打响了招牌,面馆从开始的小铺子,到大铺面,再到如今的“兴庆面馆”。
照原主的记忆,这老板人是真好,也是真幸运。面馆最冷淡的一年遇到了朝中的贵人,贵人成功后一封信包着封赏送回燕来镇。后来当今皇后食物中毒,全国掀起了一股严查食品安全的风,燕来镇消息来得晚,等到使者猝不及防而来,零零落落只有几家躲过了罚款——兴庆面馆正是其中之一。
然后兴庆面馆一发不可收拾,一直做到如今的规模。
陈五也确实是会做生意,他不贪小便宜,为人也豪爽,细节处处都能顾到。
三十来岁才如愿求娶到了心上人,婚后儿女双全。大姑娘如今十四,如花似玉落落大方;二公子大顾兰几年,在书院据说榜上有名。
顾屿深喜欢这样的上司。虽然出门在外打工身不由己,但是遇到一个讲道理的甲方还是能够稍微使心情愉悦一些的。
兴庆面馆也做早点的生意,由于太早,有家室的没人愿意去做,于是原主就包揽了下来。陈五听他答应之后兴高采烈,每天早上怕他吃不上早饭专门给他留一碗清汤面。
顾屿深把外褂脱下,晾在搭绳上,上面沾满了晨露,沉甸甸的。吃完了面,顾屿深就算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磨豆浆,和面,蒸包子,包馄饨,顾屿深带着几个厨师干的井井有条。等到路上行人多起来的时候,另外几个伙计才过来,把做好的早点一批一批端在外面叫卖。顾屿深拿毛巾擦擦汗,陈五凑过来,沏了壶茶。
“听说你前段时间买酒买布。咋,你妹妹伤着啦?怎么不去找大夫。”陈五边嗑瓜子儿边唠嗑,“这姑娘家的,伤口可得好好看着。”
“唉,不是顾兰,那孩子皮实。”顾屿深笑了笑,“是我有个远方的弟弟,家里没人了前来找我,咱这地方偏,他走山路,不小心给摔着了。我看伤的不重,就自己处理。”
陈五笑着说,“你还有个弟弟?长得像你不。这一家子人,你是个模样好的,兰兰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你这弟弟要是长得像你,咱这燕来镇的姑娘们又得发一阵愁。”
顾屿深端茶的手顿了顿。
该说不说,范令允长得实在是好看。不仅好看,而且气质出尘。
那种皇家出身养出来的矜贵,又杂着边疆的风骨。范令允这张脸简直是大自然的完美造物。
“他……”顾屿深斟酌着用词,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长不成他那样,他娘据说当年是当地第一美人。”
“不过他这人,事儿多的很。在我家养伤这几天我被烦的不行。”
“这样。”陈五显然有些失望。
顾屿深汗颜,陈五家里有个待嫁的姑娘,这么多年老是留心着镇上的适龄青年。
“天,皇家不是个好去处。”他想。“赶紧歇了吧。”
唠嗑没有唠多久,等到早点卖完,就是顾屿深再次忙碌起来的时候。
第一天上班,算账记账这件事情对于顾屿深来说算不上难。
难点在于顾屿深是个文盲。
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现代人,从上向下从右向左读实在是有些别扭,那些字零零碎碎拼起来倒也不是不认识,但是顾屿深不敢轻易落笔,他不知道那些字该怎么写,只能一点一点往前翻着,照葫芦画瓢,效率十分低下,等到面馆关门也没有搞完。
顾屿深之前请过风寒的假,陈五以为是病还没好透,宽容的允许了顾屿深把账本带回去继续核对的请求。
他把账本揣在怀里,从东街买了顾兰最喜欢的桃花酥,自己先拿了一块儿,边啃着边想,这怎么整。
哪来的时间让他去认字啊,他连怎么写毛笔字都不知道,难道要一晚上之内找到一个先生么?
晚风吹过,身旁逐渐亮起了灯火。顾屿深举着自己那盏小油灯,顺着小路走过树林,到了自己的小院子中。隔壁家的孩子正在夜读,隔墙都能听到之乎者也。
推开门,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缩在院子一角。
顾屿深前些天往桃树下打了两个秋千,如今范令允正坐在秋千上,就着月色给顾兰做的风筝描画题字。顾兰在另一边的秋千上,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响,偏头向着风尘仆仆的顾屿深笑道,“回来啦?”
然后一眼就瞧到了顾屿深手中的糕,匆匆从秋千上跳下来就扑向这边。
顾屿深故意抬高手,不让她够到,笑眯眯的说,“喊一声哥哥,就让你吃。”
顾兰是个没骨气的,立马就掐着嗓子“屿深哥哥~”
顾屿深只觉自作自受,被恶心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兰拿到了糕,撒着欢就往自己屋子跑。
顾屿深在后面皱眉,“喂,吃独食啊?三个人一起吃的。”
范令允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写完的风筝。
太子殿下的字师从大家,顾屿深这种不懂得欣赏的洒一眼都知道写得好。他拿着那个风筝,计上心头,惊喜的看着对面的人。
范令允被他瞧的莫名其妙,“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教我写字吧,就今天晚上。”顾屿深道,“我给你免三月租金。”——
小剧场:
范令允后来找顾兰打听过顾屿深那个地方外面补课班的费用,听完换算之后觉得自己亏了笔大的。
顾屿深:“双减听说过么?哪来的补课班,顾兰诓你的。”
范令允深以为然。
顾兰“……不信我又问我,太子殿下,你的为君之道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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