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宋池怎么?都没想到, 谢老爷子会走进他这间客房。

  网络上有关这位大佬的报道中?，选用的照片离现在最近的还是十五年前他召开记者会宣布引退的那张。尽管如?此，宋池还是一眼认出这个身材不再挺拔, 皱纹爬满面庞的老人, 便?是那本该去?肖肃那里, 和肖肃共商投资事宜的谢老爷子。

  宋池惊得立马站起来。“您、您好?……”他磕磕巴巴, 脑子空白?了几秒才想到应该提醒他, “您走错了, 我、我不是……”

  宋池以为谢老爷子走错房间, 误以为他是肖肃。只是他一时慌乱，竟没有想到谢老爷子若真要跟肖肃做生意?, 又怎会不知肖肃的长相?。

  谢老爷子仿若没有听到宋池的话, 拄着?拐杖慢慢吞吞地走进来。

  宋池呆愣愣地看着?他, 面对这样一位发迹于战争年代, 在黑白?两道中?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多少有点紧张。

  谢老爷子自?顾自?地在宋池对面坐下, 拐杖随手放在一边。

  “坐。”他对宋池说道，声音干瘪瘪的, 不怒而威的脸上露出一个看似温暖的笑容。

  宋池心里毛毛的，他觉得这位大佬有点可怕，虽然人已?年过八十。

  想不到谢老爷子接下来竟呵呵地笑了起来：“不用紧张，老头子我年纪大了, 早没有当年的戾气?。”显然他也知道自?己?这张脸很容易唬人。

  宋池尴尬地笑了笑。

  “坐。”谢老爷子再次示意?宋池坐下。

  宋池僵硬地坐下，两手搭在大腿上又觉得不该用这个动作, 于是十指合拢摆在腹前，却感觉更难受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 别说手脚不知该往哪放，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瞧。

  “小伙子叫宋池对吧？”忽听谢老爷子开口?道。

  “对。”宋池应声回道，接着?一惊，“啊？”他仿佛忘记了紧张，讶然地看向谢老爷子。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宋池心想。但很快的，他总算明白?过来，既然要和肖肃做生意?，谢老爷子怎会不知晓肖肃的模样，又怎会不知晓最近和肖肃的大名挂在一起，频频出现在八卦新闻里的他？

  谢老爷子细细端详着?宋池，从额头到下巴尖，看着?看着?嘴角就勾了起来，笑容难掩，本是犀利的眉眼变得柔和万分。“几岁啦？”好?像慈祥的老辈初见喜爱的晚辈。

  “二十五。”宋池回答道，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谢老爷子，心里产生一种讲不清楚的怪异感。

  谢老爷子点了点头，接着?又问：“现在家里都有谁啊？”

  宋池心中?的怪异感更甚了。谢老爷子问的这个问题听起来忒没礼貌，好?像在查户口?，但冲着?谢老爷子这身份，就算是查户口?宋池也得回答呀。

  “就我妈和我，”宋池答道，“嗯……还有我大姨一家。”

  谢老爷子又点了点头。这令宋池有种他在明知故问的感觉。

  “听说你和你妈妈这十年来过得很辛苦。”谢老爷子说道，眉眼垂了下来，仿佛无声地叹了口?气?。

  宋池一听，整个人都怔住。心里头开始有些不舒服了。这谢老爷子是怎么?回事？不是该找肖肃谈生意?吗？怎么?反倒关心起他的家事。“听说”？没事干“听说”他和妈妈的生活干嘛？

  这一回宋池没有回答，紧张还是那样紧张，但人变得警惕起来。

  谢老爷子是个活了八十几年的人精，宋池这样的情绪他哪里感觉不出来，顿时他就笑了：“别害怕，老头子我没恶意?，说起来……”他笑得有些发苦，“贸然去?找你妈妈大概会把她吓到，去?找你吧，大概会被那小子拒在门外翻来覆去?地拷问。哼！”

  说起“那小子”的时候，谢老爷子的口?吻里充满了不喜，“占有欲太强的小子要不得。” 他善意?地提醒宋池。

  宋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所谓的与肖肃有投资项目要谈是假的，谢老爷子把他们叫上来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见他。

  反应过来的宋池指着?自?己?半晌没吭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在宋池无声的震惊与质疑中?，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的，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抖抖索索地从里面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他将照片递给宋池。

  宋池一边接过照片，一边在脑海中?打了一个问号，他不明白?这位大佬在跟他打什么?哑迷。

  谢老爷子示意宋池看照片。

  宋池低下头。照片上是一个打扮得挺时髦的年轻女子，穿着?连衣裙，如?果她的年龄和谢老爷子差不多的话，这张照片应当拍摄于四五十年代。

  看过照片，宋池莫名地抬头看向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知道他没有细看，叫他往女子的左手看去?。

  宋池再次低头，就见那女子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金镯子。

  “？”宋池先是不解，接着?就有些明白?过来，他双目瞠圆，盯着?那镯子看了又看，“这……”

  若是半年之前，别人叫他关注一张老照片的金镯子，他根本就不会联想到什么?，但是不到半年之前，网络上才因边边丢失一事闹了个腥风血雨，他妈妈的奶奶留下来的金镯子曾经成为众人的焦点，在这种情况下，他很容易就猜到，这张照片上的这个女子，左手上戴的金镯子，就是他妈妈的奶奶留下的那一个。

  宋池愕然抬头看向谢老爷子。

  “她是我在内地的妻子。”谢老爷子说道。

  宋池嘴唇抖了抖。

  “那时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谢老爷子叹息道。

  略过谢老爷子的逃难与发迹不说，时光直接来到七零年代。

  “改开后我托了很多人找她。只知道她在我走后没多久，带着?儿子去?了乡下，后来又改嫁，改嫁的地方闹灾，很多人逃荒，于是线索断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也没有她的消息，直到我在网上看到我送给她的镯子。” 谢老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伤感。

  宋池听着?却没多少触动。听他妈妈说，她奶奶这一生颠沛流离。战争中?，丈夫跑了，她带着?儿子躲到乡下，因生活所迫，不得已?改嫁。改嫁后遇到荒年，再嫁的丈夫死?了，她随着?儿子千里逃荒，后来终于在南边小岛定居下，却家徒四壁，儿子只能娶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她辛劳一辈子，一身病痛无法医治，最终死?在孙女三岁的那个冬天。

  宋池抿了抿嘴，又一次低头看向手中?的老照片。年轻的女子笑靥如?花，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定然想不到未来的日子竟有如?此之苦。

  而此时此刻感伤的谢老爷子呢？在港城娶妻生子，改开后将兄弟姐妹接到身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书中?虽然没有提到这个早已?退休的大佬，但在他的照拂下，谢家人个个活得有滋有味。

  宋池想，因为他的穿书，谢老爷子才得以找到自?己?在内陆的后代，而在他不存在的书中?故事里呢，“宋池”和“宋池的妈妈”是否就如?两颗渺小的灰尘一般，游离在主角们配角们的世界之外，辛苦而又平凡地度过一生？

  不太开心！

  宋池闭了闭眼，将照片递还给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收过照片，凝视着?照片中?的爱人片刻，对宋池说道：“我是你的太爷爷。”

  宋池没有说话。

  谢老爷子也没有催他认亲。

  客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半晌，宋池有些无奈地开口?：“谢……谢老，您查清楚了？”

  宋池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谢老爷子要是没有查清楚，怎么?会派人借口?把他和肖肃叫上来，又故意?调开肖肃，来跟他讲这些东西。

  “要不要验个血什么?的？”他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

  谢老爷子叹气?：“你知道我的资产吗？”

  宋池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眨了眨。

  “寻常人巴不得跟我有点关系，你这小子……”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也没特意?想要跟你撇开关系呀，”宋池耷拉着?双眉道，“这不，怕你弄错了。”他也幽幽地叹了口?气?。

  行?吧，有钱不拿是傻子。谢老爷子手指缝里流点东西出来就够他和他妈妈一辈子吃喝玩乐不用干活了。宋池心想，等他将这事跟谢女士说了，谢女士指不定就惊掉她那精致的下巴。

  接下来，谢老爷子问了宋池许多问题，多是关于他外公的事。可惜宋池还未出生的时候，外公就去?世了，关于外公，他只能转述妈妈曾经说过的话。他绞尽脑汁地回想，也没说出多少令谢老爷子开心的回答。谢老爷子只能遗憾地说，他会去?问宋池的妈妈。

  随后，谢老爷子又问了宋池妈妈的事。这下子宋池倒有话说了，他从家庭未发生变故时那个温柔的妈妈说起，一直说到为了还债瞬间变成女超人的妈妈。说得谢老爷子又是笑又是抹泪。不知他是否因此想起他那苦命的“在内陆的妻子”。

  谢老爷子在宋池这边呆了很久，直到宋池无话可说，忍不住提醒他：“谢老，您不是要找肖逸帆谈投资的事？”

  谢老爷子这才怔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我确实要找他。”说着?拿起放在扶手椅边上的拐杖，站了起来。拐杖在地毯上敲了敲，“你确定要跟这个人？”谢老爷子问道。

  “啊？”宋池不解。

  “面冷心黑，野心勃勃，”谢老爷子实在看肖肃不爽，“做生意?肯定是个好?手，但这种人不适合□□人，瞧他把你管的，小心被他吃得骨头不剩！”

  “……”宋池不知道谢老爷子为何?对肖肃有这么?大的意?见。

  谢老爷子哪里能跟宋池讲，作为商届新秀，他自?然欣赏肖肃这个人，但作为曾孙女婿，肖肃就太强势了，从宋池和肖肃一进门起，他就在观察他俩，眼见肖肃时刻盯紧宋池，他就火大，这占有欲也忒过了。哪个做长辈的愿意?把乖曾孙交给这样一个男人。他又不是没钱，他的钱够他曾孙一辈子吃喝不愁，凭什么?他的曾孙要屈从于这样一个强势的男人。

  哼！谢老爷子拄着?拐杖朝另一个会客厅走去?，他势必要好?好?敲打那个姓肖的小子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