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声道谢

  ◎和一位不速之客◎

  照明坐在一个箱子上,看着手中的燃料出神。

  在战后，能量供应的质量大不如前，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她体验过报应号上的能量和初级研究所的能量。

  指挥中心的能量供应要比下级军官的供应质量好上许多,纯度更高,口感和味道也要更好。

  之前在霸天虎电台里，负责挖矿的量产小兵们经常怨声载道。

  抱怨的内容，很大一部分都是——可恶的汽车人又来抢矿啦！

  更可恶的是,大部分汽车人还喜欢在撤退的时候故意炸掉能量矿，好像把这些宝贵的能源，当做了一种天然的对敌特攻地雷。

  被炸飞也就忍了，但对于这种浪费粮食的行为,小兵们纷纷表示痛心疾首！

  天然的能量在地球上很稀缺，地球上的能量矿炸一点就少上一点，你们不要可以留给我们。

  照明本来以为,这些情况侧面反映了汽车人内部的能量供应额很充足；而且来到地球上的汽车人也不多,应该也不用消耗太多能量吧？

  因此她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自己的这个推断。

  可是……她又把视线落回手中的燃料上。

  这好像是某种化合提取物，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由能量矿提取出、并经过加工的能量块。

  虽然味道没有低纯度能量块那么诡异,比低纯要好些，但是也有种不分伯仲的美。

  要不是她偷偷观察，发现救护车也喝这个，她都要怀疑汽车人是基于她们俘虏的身份才提供的这个了。

  她以为汽车人的生活会比低级研究所里的她们更好。

  看来不是这样。

  照明又尝试了一口，艰难下咽，感觉摄食管和油箱正在合起伙来朝她大肆抗议。

  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仓库里只有救护车和伊迪斯在角落讨论着什么,没有人注意,于是她暗戳戳地把那口燃料吐回了手中的容器里。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浪费。因为这是其他人为你节省下来的燃料。”

  一道有点冷淡的女声从照明身后传来。

  照明差点跳了起来。她还没看清是谁,就芯虚地道：“对不起。”

  阿尔茜转到了照明面前。

  她没有坐下，而是就这样站在照明身前，低头看着照明。

  照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双手摩挲着手里的容器。

  她敏锐地察觉到，面前的汽车人对她们有点微妙的敌意，但不确定这种敌意是针对傀拉的巨狰狞身份，还是她的前霸天虎身份。

  或许兼而有之。

  照明垂下目光，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依然显得多么渺小和格格不入。

  粉蓝色涂装的汽车人简洁道：“阿尔茜。”

  照明意识到她在介绍自己：“我叫照明。”

  阿尔茜又看了她几眼，然后说：“我想，我可能还得谢谢你。”？

  这句话让照明的处理器有点卡壳。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单调的单音：“呃……请你再说一遍？”

  “事先声明，如果你是在说反话，那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经常没办法领会这种讽刺。”反而经常是把说反话的人气得够呛。

  阿尔茜换了个动作，双手抱在胸前：“你可能不知道飞过山这个名字。但是一个头雕上有两个角的、漆面是红色的汽车人？在报应号上被俘虏过、差点被红蜘蛛和你杀了？”

  噢。是他。

  所以这个阿尔茜确实是在说反话。

  照明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对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释怀了。

  但是普神在上，一个人永远没有办法摆脱自己的过去；以前的事情从来不会、也从没有毫无代价地消失，而现在这事要咬上自己的排气管了。

  阿尔茜说道：“他是我的搭档。”

  照明咽了一口电解液。

  阿尔茜看起来很冷静，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毕竟自己曾经可是间接地杀了她的搭档啊。

  她解释道：“我尝试过了，我想救下他的……我知道我现在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但是，我是真芯的。我真的很抱歉，对于他的死。”

  粉蓝色涂装的摩托车微微一愣，挑起眉毛。

  “谁死了？小飞？”

  照明一怔：“……难道他没死？”

  阿尔茜嘴角抖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小飞好得很。救护车把他救了回来，他前两天还和烟幕、小蜂他们一起出去赛车了。”

  照明盯着阿尔茜。她的光学镜视野扩大了，回忆着很久以前的那一切。

  然后，她放下装着燃料的容器，慢慢地把面甲埋在手中。

  “……所以我没有杀他，”照明低声咕哝道，又错愕地、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我不是个杀人犯。”

  没能利用特殊能力从汽车人俘虏口中取得情报，还阻碍了红蜘蛛长官杀死汽车人，这是自己被一直嘲讽的源头。

  这件事被自己当成“事实”反复消化，自己背负了好几年毫无意义的负罪感，突然间发现那其实根本不是事实。

  想必那些研究所里的机子如果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笑得前仰后合：照明连一个手无寸铁的汽车人都没法子干掉，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一切都还有一种不完全的真实感，好像她的内芯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感到轻松。

  然后她从指缝间露出一只光学镜，看起来有些茫然地看阿尔茜：“你为什么特意和我说这个？”

  阿尔茜盯着照明，像看着一个难解的谜团。

  她说：“从小飞和我说了这事之后我就很好奇。你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不要死’？”

  “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想让他死了？”

  阿尔茜翻了翻光学镜。

  “至少你没亲手弄死他。这点在你们霸天虎里，也算是相当少见的善行了。但是拜托，你是霸天虎。死在你手上的机难道还少了？”

  这个嘛……

  照明没说话。这在霸天虎里并不是特别光彩的经历，即使是作为一个研究员。

  这种感觉好像是成为一群食人鲨中唯一的素食主义者。大多数情况下没人能强迫你吃肉，但其他每个人都在想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阿尔茜略微惊讶道：“不要告诉我你没杀过任何一个机子？”

  “是的？”照明不确定地回答道，“我想，这让我在别人眼里成为了一个不思进取的人。”

  她补充道：“除了那个汽车人，飞过山。我当时还以为他死了。”

  阿尔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抖着肩膀，笑得很厉害，甚至都笑出了几滴镜头清洗液。

  就在照明开始觉得她在嘲笑自己的时候，她摆摆手，止住笑道：“我没在说反话。如果没有你，可能小飞会更惨，或许……呵，谁知道呢。”

  照明看着阿尔茜转身离开的背影，还是有点发愣。

  因为不想杀人而得到别人的感谢？这还是第一次。

  ……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

  伊迪斯和救护车结束了讨论，朝着照明走了过来。

  “傀拉在哪里？”

  伊迪斯边走边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些心不在焉。

  她脚步轻快，却在靠近照明那一刻突然放慢了些。

  照明回答道：“傀拉在和擎天柱谈话，好像是在谈我们之后的安置方案，和她之后如何协助汽车人。”

  “嗯。”伊迪斯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说话。

  她站在照明面前，目光下移，注视着照明的胸甲中心。

  照明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都有点毛骨悚然，下意识抱起双手护在胸前。

  为什么今天每一个人都要这样站在她前面看着她？

  视线被阻挡，伊迪斯醒过神来，说：“照明，放下手，靠近一点。我想给你做个简单的检查，好确定一些事情。”

  照明有些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伊迪斯伸出手，从子空间掏出一个扫描仪器，谨慎地在照明胸口前方的空气中来回感应了一下。

  她大声叹了口气，终于承认了某种自己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实。

  她对照明说：“你知道吗？你的火种出现了一些奇怪的迹象。”

  “……什么？”照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是和傀拉的火种融合出现了什么遗留问题吗？但是之前不是一切正常吗？

  伊迪斯苦恼地碎碎念道：“可能是融合后的副作用，也可能是……但是这还是有点不太可能，我希望是我想多了。快过来，到那边去，我得再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她的话没说完，忽然整个仓库一阵剧烈震动，墙体上传来金属结构被强行撕裂的刺耳爆破声。

  有入侵者？

  “看起来这里迎来了客人。”

  照明嘀咕一句，从箱子上站了起来，和伊迪斯一起望向被爆破的地方。

  救护车也被打断了手中的工作，他抬头，用联络内线呼叫着其他的汽车人。

  下一秒，仓库的主门被某种激光武器直接切断！

  一道略显纤瘦、但又富于力量感的黑色身影从烟尘中缓缓走出，他的机体漆黑，身上镶嵌着紫色的光带，头上还飞着一架小小的不明飞行器。

  照明睁大了光学镜看着来人。

  这个机子她认识，她曾经的上级，她的第一位长官。

  是声波。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只是朝前踏出一步，就充满了威慑感。

  照明几乎是下意识地拉过伊迪斯往后退去。

  她的武器都被汽车人收缴了。她的肩炮本来能射出激光光束，但现在也被救护车给用金属材料进行了封印，一时间别无应对措施，只能躲避。

  阿尔茜也及时发现了声波的入侵。

  她变形成摩托，从仓库的另一个门那边急匆匆地驶来，靠近后，她就地又变回人形，朝着声波射击。

  今天这里的守卫并不充足，其他同伴或是出去巡逻、或是在新基地留守，倒是忽视了这里。

  沉默的情报官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他的身后伸出了两条机械触手，一条把伊迪斯拍在了墙上，另一条击飞了阿尔茜。

  这些机械触手好像带着电流，被击飞出去的二人一时间难以动弹，倒在原地。

  下一秒，陆地桥在照明身后开启！

  救护车措手不及，身边没有其他武器。他挥着扳手冲了上去，却立即被一条触手捆了起来。

  声波毫无身在敌方基地的紧张感。

  他先是看了一圈，像是对什么有点意外，但最后还是闲庭信步地朝着陆地桥中走去。

  看到照明，他的脚步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又伸出一只触手，在照明的抗议中也将她卷了起来。

  照明和救护车被声波的机械触手控制着，三人一起进入了那片蓝绿色的空间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