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奇境

  ◎昨也苍凉，今也苍凉◎

  恍然众生肃穆。

  众人皆仰头看天, 像是注视一场最为庄重的仪式。那天穹偏西处，渐有一轮银色圆盘浮现，连同寥寥疏淡星子, 浮沉薄云之间。

  姚英疲惫向暮岚笑道：“此阵已散, 我们回来了。”

  暮岚盯着那轮月半晌, 谨慎确认了一番，才淡淡应了一声。

  “三年后，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能如何。”

  她看了姚英一眼，眼中闪过讥讽之色。而后又是那尖厉啼鸣响起，山林之中顿时起了动静, 浩浩荡荡灵怪群随暮岚等人扬长而去，隐入远方。

  永昼既已消逝，姚英便彻底只剩下半数神魂, 再无需忌惮。妘不坠折修也非三年可愈, 想来到时最多也就稍在自己之上, 剩下疏晓可与巫霓云一战。其余便尽是些小鱼小虾，不足为惧了。

  形势大好！

  暮岚暗暗盘算着，心情还算不错。

  “我也要走了。”

  妘不坠目送她们离开，忽而道。

  姚英诧异：“你要去哪里？”

  妘不坠黯然一笑：“三年……太短了，没时间再耽搁。我必须立刻去寻找破局之法，否则只怕到时真落得个举世灭亡下场。”

  姚英默然：“我与你一同去。”

  妘不坠摇头：“虽然她们发过青天誓, 这三年不来侵扰, 但乱世之中谁也说不清会遇见什么, 还需有人守候。更何况眼下姚姥姥身上伤势极重, 也不适宜奔波。”

  姚英垂下眼, 又沉默片刻：“这倒也是。”

  妘不坠从怀中取出那只埙, 递给姚英，面上隐隐涌起些沉痛之色。

  “这只埙，从前我送给阿昼，就是她的东西了。阿昼没留下其它东西，所以，还请姚姥姥替我将它埋在阿墨那座碑旁边……”

  她鼻尖骤然一酸，连忙顿住，缓了缓才继续道：“也立座碑吧，就照阿墨那座一样就好了。”

  姚英点头接过，望这眼前倔强得像石缝里一株野草的后辈人，眼中欣慰与担忧之色缠绕交织，终作叹息道：“珍重。”

  “我会回来的。”

  妘不坠扬眉一笑，恢复些旧日疏朗模样，飞身而起。

  “等一等！”

  姚英记起一事，飞快折转去万籁门中取出两物，不忍道：“我知道微儿她……她的剑，你带上吧。”

  妘不坠低头望着那两柄金光流转的宝剑，轻轻抚过剑身，又觉眼眶微胀。

  她郑重将两把悬秋收好，与那金乌佩与玉牌放在一处，咬唇收住眼中所蓄泪水：“多谢姚姥姥。”

  “妘前辈！”

  明安跟上来，手中提着一大袋药包和一些零零碎碎符纸小法器之类，递至妘不坠手中。

  “这些是我跟师母之前就包好的，每次煎一包，记得早晚各服一次。这些呢……是方才听闻妘前辈要离开这里，姊妹们临时凑的一些，托我一并送来。”

  有些似曾相识。不过到底今时不同往日，其实情形心境皆与旧时相去甚远了。明明相隔也不算太长时日——至少于妘不坠漫长此生而言，真只似近在咫尺一般，可是如今想起，竟然恍若隔世。

  故人音容笑貌涌上心头，可是不知怎的，稍一凝神欲细观，便蓦地模糊了。

  妘不坠眼中微光闪动：“多谢。”

  “万事小心。”

  姜见微不辞而别，翻墨为将情报送回牺牲，如今连永昼也不在了。天地清旷，与她同行之人竟连一个也没剩下，这条路走着走着，终于孤身一人了。

  两柄悬秋灵气逼人。不知是她一直念着的缘故还是怎的，带在身上颇有些沉。

  妘不坠心绪翻涌，脑海中一幕幕旧日光景杂乱显现，如何也驱散不得。

  玉响山仍如旧日般葱郁，只是清寂得有些教人没来由心生敬畏。妘不坠没有停歇，只默然摸了摸怀中那枚已被她封印的丸子，轻叹一声。

  临泉城也早成为一座空城，荒草覆过城墙断梁，踩去已能没过膝盖。妘不坠落下来，荒草中猛地一摇，却是只野兔惊慌失措逃窜而去，又消失在茂盛之中了。

  便是这般严寒时候，各类草木仍旧生机勃勃。许多草叶上凝着一层白霜，稍被压低些，轻轻将那层霜一捻，便又傲然挺立起来。

  妘不坠稍稍一怔，望着这葱茏草野，心下不觉些微恍惚——好像这里本来就应是这般景象，反倒人才是曾经借居于此似的。

  本因感慨其荒凉而稍稍驻足，可是眼前草木如此繁茂，里面还不知栖居了多少小生灵，分明是欣欣向荣才对。

  ——只无人而已，果真荒凉么？

  或许疏晓说得对，长久以来，她们确实“傲慢如斯”了。

  妘不坠收了心绪，继续向前赶路，不久便抵达幽寒谷前。她仰头望了一眼，便取了分身符埋头一路登去，未费多少心思便抵达山巅。

  她有直觉，母神遗法最后一式，或能助她们破局。

  天地规则原本也是母神意念所化，虽然自规则稳定运转后便已脱离母神掌控，甚至崩塌过两回，但她仍不肯相信天地规则会任由母神最宠爱的孩子就那般毫无悬念彻底覆灭，消失在母神亲手创建这三界中。

  妘不坠一路磕磕绊绊而来，比谁都更信天无绝人之路这一道理，信万事皆有转机。哪怕这转机并不在这母神遗法之中，也必然存在在她能够着之处。

  她立在山巅，微微垂眼，望向幽寒谷中苍茫风光，心间有了主意。

  既然从前阿竹是用母神遗法第四式抵达那磐石前，干脆她也来个现学现用。反正到时若要修习最后一式，也绕不开这倒数第二式，眼下领悟了，正好也能练练手。

  妘不坠想到做到，当即盘坐阖眼，心间两道符文缓缓浮现。

  相比第三式倾向于毁灭，第四式无疑温和许多……或者，说是创生也不为过。

  第四式为——构建。

  以自身灵力，在两处空间之间构建出一座空间桥梁，便可自由行走穿梭。说来似乎与第一式瞬移之法有些相似，实则大不相同。

  一来第一式瞬移仅能确认大致方向，效果也不过与传送符相当，至多也就如妘不坠那日将玲朔二人瞬移过一座灵昭山罢了，最高阶传送符也能做到。而这第四式则能锁定具体位置，只论实效，倒与传说中缩地成寸之法有些相近。

  二来这所谓空间桥梁，本身也是一方空间。若将其领悟透彻，触类旁通，或许真能搭建出一方与外界隔绝的空间来。就算不能如传闻里异空间那般自成规则，也不能如永夜无明阵那般脱离原本时空，却也能暂且将强敌困锁隔离争取时机。

  妘不坠译过符文，仔细通读一遍，开始逐句领悟。

  体内一道力量骤然爆发，迅速侵蚀脏腑。妘不坠陡然回神，方察不知不觉间，那分身符早已灵力耗尽，断成了两截。体内积攒太多瘴毒，终于到了躯体难以承载的地步。

  妘不坠从前在此吃亏，不敢贸然催动灵力化去那瘴毒，只当即又寻出一张分身符，符文一亮，化分身现于身后。

  她咬牙忍住剧痛，谨慎着一点一点将体内所积瘴毒引入分身之中。堪堪引出一小半，那分身便爆碎成一阵烟尘，符纸亦随之断裂。

  如此耗去足足三张分身符，妘不坠才将体内瘴毒引尽，这才连忙催动灵力疗愈方才受瘴毒所伤之处。

  不行，此地并不适宜修炼，尤其修习这母神遗法须全神贯注内窥参悟，不知光阴，总不能回回等瘴毒累积侵蚀血肉，才亡羊补牢吧？

  她心下暗忖，只得灰溜溜又下山去。离开那毒瘴，寻了块大青石盘坐下来，继续领悟符文。

  天上日月无声轮替几回，又几场冻雨洒下，妘不坠皆毫无觉察。直到整整一个月过去，她才终于睁开双眼。

  “这是过去多久了？”

  妘不坠嘟哝着，抬头见一轮无瑕圆月，缓缓起身来。

  “我走那日，似乎也是这般满月。”

  她轻声自语，心下有了底，身侧赤光渐起，照那符文所示运转功法，一道印记现于身前。

  妘不坠聚精会神，挥掌将那印记一拍，隐约间那寒风顿时被截断，绕道而行去。

  印记散去，碎作赤光旋于空中，缓缓流转，形成一道门户。

  这就成功了？

  妘不坠心间一喜，当即飞身举步向那门中行去。

  可是并未如她所愿。妘不坠满怀期待飞过那流转赤光之中，却并未被传送至她印记所指山巅，而是……灵力忽而失效，整个人重重向地面砸去。

  “啊呀！”

  她惊呼一声，连忙奋力稳住身形，终于在鼻尖离地面三寸之处停下，侥幸免得狗啃泥一场。

  哪里出了问题？

  妘不坠狼狈立稳，细细复盘方才每一个细节，与那符文一一对照，再度催动灵力运转功法。

  如此又琢磨数日，终于成功构建起一座空间桥梁，几乎不费劲便重新抵达山巅。妘不坠稍稍松了口气，挥袖将那层浅淡赤光一收，山风顿时奔涌而过，将发丝衣袂纷纷吹动，远远望去仿佛一团火焰轻跃，作肃杀中难得一抹热烈。

  此一式消耗竟然不如前三式，既无反噬亦无天罚，倒是出乎意料。不过缺点也极为明显——这空间桥梁极其脆弱，稍有风吹草动都有破裂风险，比不得寻常空间半分稳定。

  隔却寒气与毒瘴倒是不受影响，可再往前走，在那无形诡异力量轰击之下，恐怕也不轻松。

  妘不坠默默掂量片刻，掌心赤光已起，一道印记现于身前。

  试试才知道！

  虚空中那诡异力量果然迅速袭至，尚未彻底成形的赤光猛烈战栗起来。妘不坠微微蹙眉，催动灵力稳固印记，向前一迈。

  她暗道方才定论下得太早，原来并非灵力消耗少，却是未至消耗之时。这一步下去，若非不断以灵力维持，恐怕还未沾地便要从半空中不知哪里掉下去。

  不过相较之下，维持这空间桥梁还是比硬扛轻松不少。

  身侧光景在瞬息间变换，待足尖感知到那厚重沉稳的土地时，小冥河断流处那奇石已屹立眼前。石上接连小冥河中金光，勾勒出一道残缺符文，仍是她上回离开时模样，不曾有动过痕迹。

  当初她离开幽寒谷时，本以为诸事已告一段落，万不曾想这一去却是祸端彻底爆发之始。

  如今人间模样大变，只这幽寒谷中仍是旧日光景，仿佛时光停滞于此，就这般挣脱光阴束缚，立于千年万年岁月之外，不入世事，只作旁观。

  昨也苍凉，今也苍凉。

  妘不坠看着眼前岿然不动的奇石，心间稍稍感慨，却不耽搁，当即伸指捻起一缕金光，着手修补那道符文。

  琅然清响鸣于耳畔，那符文一遍又一遍崩塌复原，又一遍一遍被她一丝一丝重新捻成符文。清越声掩在小冥河浩荡水声之中，仿佛蝴蝶扑翅沧浪间。

  陨生石上符文在心间熠熠，与眼前这奇石上符文交相辉映。每定下一丝金光，两道符文便契合一分，自融会贯通。

  最后一式颇为神秘，从前修成一式后，皆能隐隐窥得后一式有何等威能，偏偏这回修得第四式后，竟然半点也看不出最后一式任何特性。

  妘不坠尝试参悟时，才惊觉陨生石上最后一部分符文似也为残缺之物，全然理解不得。不似前四式那般只阴阳之气失衡，虽有反噬之力，好歹能够勉强修习，以备不测。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烁烁金光与两道符文，渐渐地连那清响也遥远了。妘不坠全神贯注推断那金光落处，恍惚间神魂竟似脱离躯壳，行走于那符文之上。

  最后一缕金光落定，恍似一声疏钟推开，远远荡至幽寒谷四面山间，又层叠着漾回。

  光芒刺眼。

  妘不坠有些发怔。一时不知此身从何方而来，向何处而归，也不知眼下自己究竟闯入哪里，来此何事。

  她只茫然沿着脚下那条路向前走去，不知为何并不觉警惕，仿佛无形间有力量宽慰着她，令她安心。

  这神秘古老气息难道是？

  妘不坠心间似乎有了些许猜想，便更加无惧无畏向前走去，步伐愈来愈紧，渐渐变作小跑，到后来干脆是飞奔，风啸身侧，真似烈火一般。

  不知飞奔多远，眼前金光渐渐散了。入眸是黑白二色浓郁云气迎面扑来，她不及停下，一头扎进去，竟是前行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