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同归
作者:亦卿鸢
◎我今日就杀你一个又何妨◎
“迟来一步, 真是麻烦。”
一道幽青身影现形。远幽坐在熏球上,饶有兴致盯着玲朔二人奋力托举之人,唇角轻轻勾起。
“你怎么也换了这身衣裳?哎呀呀真是教人想起不好的往事。上回那笔账, 干脆算你头上好了。”
妘不坠听在耳中, 只闭眼装死。
巫玲向巫朔使了个眼神:“不管她, 我们走,回家!”
“回家?”
远幽冷笑:“若是两人回去,倒是无事发生,要想三人回去,恐怕以后,就没家可回了。”
巫朔面色微变, 侧头看向巫玲:“阿玲……”
巫玲脚步一顿,握紧双拳,却向远幽道:“当真?”
远幽哂笑道:“难道是与你玩笑?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那我留下。”巫玲眼中熠熠, 又转头向巫朔, “阿朔, 你带她回去。”
巫朔抓住她胳膊:“你疯了!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个毫无干系之人……”
“这个人不能死。我本来拿不准,现在确定了。”
巫玲眸光闪烁,又似向巫朔,又似自语道:“有一次就有无数次,我们还能偏安一隅到什么时候。况且正如师母所说,倘若她们真的有一日彻底守不住, 难道我们真能永远与异族相安无事。到那时传承者姊妹们再强, 难免寡不敌众。”
“那也该, 先告诉师母!”
远幽自无心思听二人争论, 面色一冷, 熏球迅速缩小飞入手心, 青芒骤然绽出,袭向悬卧在半空中的妘不坠。
“你!”
巫玲大惊,下意识张伞护去,怒斥道:“言而无信!”
远幽冷哼一声:“分明是你曲解我意。规则如何自是我说了算,除非你打得赢我,否则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狺狺乱吠!”
青芒逼近,凌厉气息便几乎将那山花似的灵伞霎时摧折。远幽冷眼看着眼前倔强身影,心头一丝怜悯一闪而逝,青芒却未减半分,向三人扑杀而来。
玲朔二人何曾对峙过如此强敌,恍觉灭顶之灾劈头而下,犹似无边天火焚蚍蜉。
竟然如此微渺么?
巫玲合上眼。这一日终究来了。
一缕赤光,倏然游弋而出,飞快往玲朔二人腰上一缠。下一瞬青芒涌过,毁天灭地灵力陡然炸开,炽盛青芒爆散而去,天地仿佛随之一颤。
青芒散去,竟无一人踪影。
远幽心间剧震,大吃一惊。
“怎么可能?”
巫玲尚未察觉,等候片刻,预料中那灭顶之灾竟还未至,便小心睁开了眼。
“诶?”
灵昭山背面虿谷。
妘不坠伏在地上,猛咳不止,衣襟染一片怵目殷红,只似五脏六腑都要呛出。
如此强行运转陨生石第一式,本已渐显好转迹象的伤势再度恶化,神魂已有动摇消散之迹。
怀中杜芊所予丸子兀自碧光大盛,努力释放疗愈之力,却终是杯水车薪。一旁枉然果亦有所应,竟有些微硌人。
历过飞升劫,魂魄便再不能如凡人那般在冥河两岸往复轮回。一旦陨落,便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从世上彻底消失。
绝不能……
妘不坠强忍剧痛,取出一只瓷瓶,倾出一把药丸,囫囵尽数咽下。
仍旧收效甚微。
玲朔二人相视一眼,惴惴然取出驱虫铃轻摇,余悸未消。
“我们,还回去吗?”
巫玲垂眸看着妘不坠,咬唇沉默片刻,轻声道:“事已至此,不回去又能如何呢?”
灵昭山那头,忽闻人声鼎沸,惊唤声夹杂房梁瓦砾倾塌破碎声,乱哄哄填满整个山谷。
巫朔神色大变,愤然攥紧衣袂,隔着灵昭山望向寨子方向,一字一顿:“春水寨……”
妘不坠眸中黯淡,几乎不能言语。她仍是咳着血,断续微声道:“对不起。”
“她就不敢杀上山去对峙师母!屠戮寨中没什么巫力的姊妹算什么?”
巫玲亦是满面怒容,却无可奈何。她思忖片刻,冷静下来,侧头向巫朔道:“我们先将她带回去。师母听闻寨中动静,自会前去解救的。”
巫朔不甚情愿瞥了妘不坠一眼:“还是要带她回去吗?可这一切都……”
巫玲叹息一声:“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动身吧。”
“玲儿,朔儿!”
巫玲一怔,抬眼望去:“夕师姨!”
巫夕快步走来,俯身察看过妘不坠伤势,指尖一抹青色点落她后背,眉头拧紧。
妘不坠只觉一股强盛而神秘力量自后背淌入,仿佛上古时期荒野里第一株春芽,蕴蓄无尽生机。杜芊所予那丸子顿时有应,将那力量引去,极力缝补这具破破烂烂身躯。
咳血声渐渐止住。恰药丸已然炼化,药效渐起,妘不坠面上总算又重新泛起一分血色。可饶是如此,伤势仍只好转不到一成,只稍一动,又似要散架一般。
巫朔迟疑道:“夕师姨,春水寨那边怎么回事?”
巫夕摇头,起身拂袖,将妘不坠托起:“霓云去了。你们不必挂念那边,先赶紧随我回去,这里危险。”
“那人很强。师母她……会小心吧?”
巫玲原先还道师母自会去解救,可当下听闻她当真孤身前去,仍不免担忧不已。
巫朔踌躇着,欲言又止几番,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巫夕衣袖,看向妘不坠:“可是,夕师姨,此祸是因她而起。”
巫夕轻笑:“难道你想将她丢在这里?”
巫朔垂眸,连忙摇摇头,默然与巫玲跟在巫夕身后,飞回灵昭门中。
春水寨。
巫霓云面色铁青,手中灵伞灵气逼人,拦在远幽身前。
远幽垂眸扫过那片废墟,抬眼定定看向巫霓云,轻嘲道:“你确实有些本事,比那些老家伙强太多,倒是出乎我意料。不过,你我要是真动起手来——”
她靠近巫霓云一步,眸中微光闪动:“我也许会输。但,只怕,这寨子是彻底保不住了。”
巫霓云盯着她,怒火中烧,却也知她所言非虚,只将灵伞紧握在手中,磅礴灵力汹涌身侧。
远幽看戏一般瞧着巫霓云神色,扬唇一笑:“灵昭门向来不问世事,不掺纷争,在当今形势下,还能保全个春水寨,着实教人敬佩。难不成,如今掌门想要坏了规矩,葬送这一切么?”
巫霓云冷声道:“所以,你随意屠戮我族族人的理由是?”
远幽冷笑:“当然是——你们庇护了不该庇护的人呀。不过我也并非不讲理之人,只要你们交出她,我就当无事发生,也不去与良姊提了。”
“什么庇护什么人,不知所谓。”巫霓云愈发怒不可遏,“原来你杀了这么多人,可以轻轻揭过,还反过来要我感恩戴德?”
“什么人,掌门去问自家那两个小徒子便是。”
远幽掂着手中寂烟,眸光凛冽:“掌门还是注意言辞吧。”
“荒谬。万籁门还没打下来,只杀些手无缚鸡之力凡人,勾结些肮脏邪物,倒是先自个儿称王称霸作威作福上了。”
巫霓云忽而仰头大笑数声,目光倏然一定,手中灵伞一张,旋一道赤色屏障笼住春水寨,飞身向远幽袭来。
“倘使你知道我巫族往事,你便会明白——我今日就杀你一个又何妨!
“巫族女子,从不怕流血牺牲,更不怕双手染血,上一群敢骑在我们头上的,已经死得精光了!”
远幽面色微变,眉心一蹙,仓皇后退避过。寂烟青芒大盛,迎那赤色灵伞击去。
一声巨响,屏障顿时一震,几乎碎裂。春水寨中众人不知所措看二人相斗,惊惶万分。
“不问世事?不掺纷争?那只是我们不喜罢了。竟然有人据此以为——我们是软弱无能?可笑至极!”
只见赤青两道身影在山谷间追逐缠斗,一时难分高下。不仅春水寨中人,灵昭门众徒子亦紧张观望,捏了把汗。
一道鹅黄身影,忽从灵昭门中飞出!
远幽余光瞥见,不由得愕然一怔。只这分神刹那,巫霓云炽盛巫力击落她颈畔,她顿时倒飞出去。
此一来破绽更多。巫霓云已乘势而上,灵伞飞旋,狠狠袭向她心口。远幽连忙召寂烟一挡,借力逃出十余丈。
鹅黄身影截堵住她后路,赤光绽开,竟避无可避。远幽生生挨下此击,只觉浑身骤然一空,直直坠下。
一个将死废人,怎会突然恢复至此,能发出这般一击!
远幽岂是常人,方坠至离地面九丈远,已然调整好状态,亦猜得几分。她快速化去下坠之势,将寂烟一抬,青芒四涌。
“孤灯窗前灭,金兽浴兰烟!”
妘不坠自已见识过此招。她看向巫霓云:“我们合力!”
青芒中形如巨狮幻影一显,顷刻间向二人扑杀而来,气势磅礴。
坠霓二人面上毫无惧色,各催法器迎击而去,两道汹汹赤光并为一股,霎时将那巨兽幻影贯穿而过!
那巨兽仰头震吼,身形却迅速溃散,化作一片虚无。
“不——”
远幽面如死灰。本欲拖延些时候,不曾料此招竟然败得如此之快。下一瞬赤光攻至,亦瞬息贯穿她肋骨之下。
未中要害。
她闷哼一声,奋力再催动寂烟,那熏球之中顿时溢出浓稠青烟,直将人双眼糊住。
“想逃?”
妘不坠面色一凛,不及召风吹散青烟,闪身向烟尘中追杀而去。
远幽更不曾料她如此果断,自是未能避得。一道凌厉赤光斩出,青影顿时倒飞,重重摔至地上。
几丝赤线自妘不坠腕间飞出,三下五除二将远幽捆了个结实。旋即明烛剑锋抵上她喉咙,明光熠熠。
妘不坠垂眼看着她,沉声道:“解药给我,这回只废去你修为,放你一条生路。”
远幽本遭重创,又受这赤光所缚,全无反抗余地。她对上妘不坠目光,眼中几分讥讽之色。
“将死之人,还记惦为别人解毒?”
她神色蔑然,费力启唇轻声道:“你必然不是真正恢复至此。这般不要命燃烧潜能,你还能活几刻?”
妘不坠心头微颤,面色却未改分毫,只将明烛又逼近她半寸:“你给,还是不给?”
远幽嗤笑,落至一旁的寂烟受其召唤,倏然飞起。妘不坠正戒备,寂烟却忽袭落远幽心口,顿时血流如注。
妘不坠一惊:“你……”
“不错。不劳你费心,我自己动手了。你且省些力气,说不定还能多活一盏茶工夫呢。”
远幽身躯渐有碎光飘起,眼中嘲讽之色更甚。
“五百年后,我自会杀回。却不知那时,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记得你名字呢?”
“对了,那只玄狸,我杀的。”
妘不坠心下猛地一震,持明烛一臂亦是不由自主一颤。剑锋擦过远幽颈上,划拉出一道殷红浅痕。
远幽浑然不觉,只静静观赏妘不坠神色,唇边挂着讥嘲笑意。妘不坠眼睁睁见她身形缓缓模糊,最终徒余一团浓烟似的青色碎光,风一吹便纷纷扬起,消散在明烛锋刃下。
巫霓云快步走至妘不坠身后,催动灵力注入她体内,神色凝重。
“同归术。谁给你下的?”
妘不坠摇头,缓缓起身:“抱歉,将你们也牵扯进来了。”
巫霓云轻轻一笑:“这回是她挑事。她们没将万籁门那边除去之前,我倒是不担心的。我巫族不惹事也不怕事,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群我杀一群。这回过后,她们也该将一些误解清除了。”
“师母!”“掌门!”“霓云!”
灵昭门中众人纷纷赶至,面上皆有关切之色。
“我无碍。”
巫霓云微微侧头,目光落入人群,停在巫朔身上。
“我当日授你此术时,是如何与你说的?”
巫朔垂下眼,咬唇不言。
妘不坠连忙道:“是我,是我求她一试的。”
巫霓云回头看她,神色复杂:“你可知承此术有何代价?”
妘不坠苦笑垂眸,眼睫掩住一丝悲恸之色:“反正都已这般境况,横竖难活,再多道伤也无甚区别。好不容易遇上此人孤身前来,若任其来去,我必然遗憾不甘。”
巫霓云沉默片刻:“你说的解药是怎么回事?”
妘不坠下意识摸了摸怀中枉然果,心底稍生微毫慰藉:“挚友不慎中此人奇毒,百般尝试未能疗解。尽管我已寻见解毒之法,却多少教人遭罪,若能从她这里直接取来解药当是最好。”
她倏然抬眼,作恳求之色:“我有两事相求,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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