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寻书

作者:亦卿鸢
  ◎对面亭台之中,一抹淡青一抹轻紫◎

  妘不坠深吸一口气, 飞向长空门旧址。

  荒草之中,那道雪青色身影傲然屹立,仙气盈盈。

  “姚姥姥……”

  姚英回头, 轻笑:“倒是准时。准备好了么?”

  “嗯!”

  妘不坠咬着唇, 神色复杂, 重重点了点头。

  姚英抬手,一团紫光凝于掌心,四下清风一漾,将二人轻轻托起。

  她阖眼,口中念诀,那团紫光愈盛, 忽有一道炽芒从中刺出,直抵穹顶而去。一刹那霞云翻涌,听得玎铃几声脆响, 白玉似的天梯一阶一阶自那霞云之中垂落, 散出柔和光芒。

  妘不坠望着那天梯, 一些早已沉寂在岁月里的记忆忽而涌上心头,不觉浑身一颤。

  “去吧。”姚英看向她,“只有一刻钟。”

  “多谢姚姥姥!”

  妘不坠仓皇道过谢,举步踏上那天梯。

  那记忆实在太过久远,她早已忘记当初踩上那天梯时是何感受,便又觉新奇。那阶梯看去温润光滑, 触之却稳稳当当, 仿佛有磁石轻轻吸住, 不令人跌倒。

  一步, 一步……

  霞云流淌身侧, 尽头霞光渐近, 绚烂万分。妘不坠抬头望了一眼,心头咚咚作响。

  终于可以知道霞光后那片天地模样了么?

  世间万千修士终生追寻之处?

  妘不坠自知此行所为何事,故而说不上期待,也无甚欣喜可言。只千年前那拂之不去的阴影袭至,她不由得咬紧牙关。

  还有三阶——千年前,正是在此一阶,异变忽生,重创于她。

  “这次不会了。”她轻声自语道。

  一只纸鹤飞至姚英身侧。姚英微微蹙眉,轻吹一口气,那纸鹤便徐徐展开,悬停她眼前。

  “竟然!”

  妘不坠心下正焦虑,听得姚英一声轻喝,不觉陡然一惊,身形一晃,险些跌下天梯来。她连忙立稳,回头问道:“怎么了?”

  姚英神色凝重,却迅速向她挥挥手:“你只管去你的,这边有我。快走!”

  见妘不坠面上浮现迟疑之色,她又催促:“快!”

  “难道是……”

  姚英心急如焚,干脆腾手向妘不坠隔空一掌击去。妘不坠呀然一声,只觉一道疾风从身后卷裹而来,直令她踉跄几步,一头栽进那片霞光之中。

  眼前云霞消散,光景即换。妘不坠愣神片刻,回头望了望,有一刹恍惚不知此身从何方来,向何处去。

  这就到了天界了?

  这一路太过顺利,以至于竟觉似乎缺了些什么。今世人间灵气浓郁,妘不坠本以为天界应也大差不差,如今真切来到此间,才觉自己到底见识浅薄了些。

  ——“如今人间灵气之充沛,较从前天界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当初三神鸟携补天遗石所铸悲天印至人间,险些陨落又被妘不坠救下,在人间停留足足三百年,也见证今世人间由一片焦土至万物兴荣。某日在玉响山崖前共眺重山流川,她们曾如是说。

  妘不坠不知整座三界都险些毁在那灭世大劫之中,当年三神鸟也未向她细说此事,故她不知天界灵气也因天地规则重建比旧世时更加充裕,只道三神鸟那句太过夸张,与事实全然不符。

  单论灵气稀稠,两界差距倒确实较旧世缩减许多,不过此事妘不坠也无从得知。

  “很不一样。”

  她调整内息,将四下灵气一丝丝引入体内,自语道。

  都是天地灵气,人间灵气厚重浑浊,天界灵气轻盈明澈,据传是天地初开时天地灵气亦被一分为二,各自浮沉去。修士久在人间修习,仙基便积聚浊气,如覆一层尘埃,只待劫雷劈去。

  妘不坠停留一阵儿,心下新奇感慨不已,又挂念人间之事,只道要速速启程。她定了定神,踟蹰着四望,稍觉茫然。

  四下空无一人,潺湲河流从不远处淌过,蜿蜒去往远方。妘不坠思忖片刻,便沿这河流行去,不久便至开阔处,遥遥见着些亭台楼阁。

  旧世清和门那些前辈会在哪里呢?

  她轻轻蹙眉,迟疑着随意叩开一处院门询问,得了大致方向,又停停走走,一路问去,费了半日,终于寻见。

  按照惯例,门派中每有徒子飞升,天界同门前辈总能提前得些风声,前来相迎。故同门宅邸往往相近,偶也有在天界照人间模样再建山门的,飞升便似归家一般。

  清和门便在天界立了山门。妘不坠抬头望着牌匾上“清和”二字,心下又是千般滋味。

  人间早已没了清和门,这山门自也随旧世湮没去。她虽非清和门中徒子,如今再见此山门,仍不免忆起旧世诸事,随之便想起师友音容,不觉怅然。

  也是造化弄人,自己那小门派千年间好不容易出了俩仙君,皆被滞在了人间。如今其中一人总算孤零零来了天界,颇显落寞。

  “你是何人?”

  妘不坠回神,连忙行了礼:“小辈吞虹门徒子妘不坠,有事相求。”

  “吞虹门?”

  那人思索了半晌,轻轻“哦”了一声,也不知究竟想起与否,只颔首道:“进来说吧。”

  妘不坠早有所料,旧世里此情此景见得多了,故也不觉失落。她与姜见微二人名扬天下之时,吞虹门才顺带稍有了些名气,那时已临近灭世大劫。若飞升得早些,未听闻其名也在意料之中。

  进了山门,那人刚沏了茶来,便有数人来瞧稀奇。

  天界清和门坐落之地颇为偏僻,加之天界中人若非相交莫逆,并不喜走动。如今忽而来了人拜访,还是个生面孔,皆觉新奇。

  妘不坠稍觉别扭,硬着头皮道清来意,心间莫名惶恐。

  “她本人呢?”

  妘不坠垂眸:“她自己不肯来。”

  那人皱眉:“本就是罕见毒物,不来怎么治?那你带我去见她。”

  妘不坠沉默片刻,小心瞄了眼四下围观的清和门徒子,心虚道:“她……没有在天界。”

  “咦?”

  众人闻言,更觉新奇。那人亦是意外不已,不由得一怔。

  她迟疑半晌:“你,是刚飞升来的?”

  妘不坠答是也不是,答不是也不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人叹息一声:“既已飞升,前尘事当断则断吧。”

  “我会回去的。”妘不坠连忙道,“前辈,实不相瞒,我来天界便是为了寻此毒解法,无论能不能寻见,我都会回去的。”

  “你这又是何苦。”

  那人神色微动:“倒不是我不肯救,只是单凭你描述,我确实无法对症下药——也无人能够做到。况且你说她已试过许多药方,我能根据你描述之症想到的也无非那些了。若你不信——”

  她指指一旁围观众人:“我师长师姊妹徒子徒孙都在这里,你去问问她们便是。”

  妘不坠黯然望去,众人皆遗憾点头。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唉,你……”那人劝道,“我瞧你天资不凡,修为又比寻常刚飞升之人高不少……嗯,都快接近上仙了?若此下凡去,折损许多,不知要何时才修得回来。”

  旁边一人也劝道:“人各有命。我们皆从人间来,自然明白人在人间多少有憾事未满,飞升之后,难免想要回头弥补缺憾,可若人人如此,人间便乱了。天地规则不许我们回去,就是此故。既来之则安之,你既能飞升,想来此事到如今已经并非全然放不下了,何必再为此逆天而行。”

  妘不坠闻言,知晓她们多有误会,只道难以解释明白,便只谢过好意,又不死心继续询问一番,众人仍旧纷纷摇头。

  那人又叹息一声:“其实我们到天界以来,鲜有药方之需,故只精进疗愈类功法,并未继续钻研灵药之效。莫说是天界灵药,如今对人间各味药材药效所知,兴许还不及人间善医之人呢。”

  妘不坠面上浮现失望之色,思忖片刻,又问:“那此间……可还有人知晓各味灵药药性么?”

  那人沉吟半晌:“专研灵药之人,大约是没有了。”

  “不过——”

  妘不坠正欲告辞,那人却忽而抬眼看向她:“人虽没有,典籍倒是有的。你既知晓那毒性,自可去藏书阁寻那典籍,名唤‘三界灵药集’。第一册 便是记载天界所有灵药,附有其样貌、药性、生长之地,除千万年来只出现在传闻中那些灵药外,都准确无误。”

  她停了停,惋惜道:“可惜当初编纂此书之人如今已不在三界之中,否则你还能问问她。”

  妘不坠眸中一亮:“敢问前辈,藏书阁在何方?”

  那人道:“只天君能开启此阁,你去找到她,她会带你去的。其她人处或有残卷,也许能省些波折,只唯独藏书阁中完整,你且自行取舍罢。”

  妘不坠连连道谢,又问了天君所居之地,便告辞过清和门,即刻行去。

  那人看她远去,摇了摇头:“可惜,可惜。”

  一旁人亦叹惋:“这般天资与修为,拖到现在才飞升,执念究竟该有多深哪。”

  妘不坠隐隐听在耳中,心下无奈万分,一时真想折转回去详详细细解释清楚。不过旋即又觉无甚必要,只默默加快脚步,迅速溜远了。

  仍是一路打听着停停走走,不觉闯入一片林中。她低头四望,见林间景松瘦竹怪石错落有致,小池亭台半隐雾中,显然仔细打理过,大约有人居住于此。

  妘不坠迟疑片刻,落了地,沿林中小径向前走,不住张望着。

  身上所携明烛微微一颤。

  抬眼是一池菡萏,摇曳在薄烟微霞间,清丽动人。世人常以瑰丽诗句颂赞所谓仙境,书写的到底只是心间遐思,与天界景象本是毫无关联。不过此间光景,倒与诗中二三分相近。

  对面亭台之中,一抹淡青一抹轻紫,相对而坐,衣衫轻拂。

  那紫衣人举着一枚棋子,踌躇半晌,却将那棋子放回盒中。

  她抬眸一笑:“似乎有人找你。”

  青衣人隔着层层流烟,侧头向妘不坠望来。

  妘不坠不知怎的,见她目光轻轻扫至,心下忽而无端惶恐起来。于是垂下眸,欲快步行去。

  那青衣人起身,信步走近来。妘不坠余光瞥见,一时竟滞在原地,未能迈出半步。只看那青衣人面容在雾色中渐渐清晰,片时便到了跟前。

  她微微低头,望着妘不坠,启唇:“你可有事寻我?”

  妘不坠仓皇道:“敢问神君,撷星山往何处走?”

  虽不知眼前是谁人,她却能确信此人必然是位神祇。神仙神仙,世人总是连着说,实际上二者气息全然不同,稍加感知便能分辨。

  “哦?你要去找天君姊姊。”

  那青衣人稍觉意外,又道:“若不介意,也可先与我说说。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奇怪,倒像是认识自己似的。

  妘不坠咬咬唇,如实道:“我想去藏书阁寻那《三界灵药集》。”

  青衣人微微一笑:“三界灵药集……我这里有些残卷可以借与你,你可需要?”

  “不了不了。”妘不坠摇头,“多谢神君好意。”

  “那好。”青衣人也不再多言,“你随我来吧。”

  “诶?”

  妘不坠颇为诧异,不曾料到这位神君竟肯亲自带她前去,不由得怔然。

  “走吧。”

  青衣人挥挥袖,语气间无甚波澜。只腾空而起,又向亭中紫衣人道:“我去去就回。”

  妘不坠连忙跟上,试探道:“神君为我指个方向就好,倒不必如此劳神费力……”

  青衣人回头,妘不坠顿时住了嘴,却听她淡然道:“不过是往来一趟,也不至于劳神费力。画音她们说你在人间颇具声名,如今一见,确是不负我望……可惜,我那三位姊妹尚在闭关,这回是见不着了。”

  妘不坠陡然一惊:“画音神君?那你是……”

  当初持悲天印至人间那三神鸟正是鹓鶵君画音、鸑鷟君紫竹、鸿鹄君千泽。眼前青衣神君并非那三位神君之一,竟言“不负我望”,太怪。

  妘不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还认识哪位神君。自己一直待在人间,若非那场灭世大劫,跟三神鸟也绝无机缘相识。

  青衣人倒也无半分恼意,似乎对妘不坠不识她早有预料。她指尖青光一闪,几片青羽幻影飘落,仿佛唤醒了什么一般,振鸣之声忽从妘不坠袖间飞旋而出,气息骤然汹涌。

  妘不坠心下剧震不已,望向那张平静脸庞,遥远记忆中那抹救世神似的身影总算与眼前人重合,眸中光芒大亮。

  三神鸟救的是众生的世,而她曾救过妘不坠一人的世。

  “原来您是!”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这个抽奖还没开绿江你在做什么![可怜]

  (小声)坠妹角色卡悄悄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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