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者:逐芒
  林子烨一盘子把警车开到派出所正门口,余晖抱着人大步跨上车,车门还没关好就已经起步了。

  一路上警笛鸣响,车辆灵活地在车流中穿梭,一辆轿车在偌大的城市,庞大的车流中显得是那样渺小。

  余晖心跳得飞快,怀里的人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只是没有力气,咳不出卡在喉咙里的痰液,只有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滑落,他感受到程应晓的身体一直在细密地发颤,肌肉紧绷着,几乎快要痉挛。

  余晖从包里翻出无菌湿巾,狠下心捏住他的下颌,撬开他的嘴巴,擦拭他口腔中的瘀血,程应晓被迫张开嘴巴,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似乎是哪里痛极,在余晖怀里他也躺不安稳,手指用力撕扯着一侧的衣料,身体不住往回蜷,快要拱成虾米状。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余晖的面孔。

  眼前的脸庞越来越模糊,他快要看不清了。

  余晖眼睁睁看着他眼皮无力地往下垂,脑袋往后仰倒,臂弯里的身体越来越沉。

  恐惧和慌张袭卷了他全部的神经,他抖着声音对程应晓说道:“别睡,哥,别睡,和我说说话。”

  程应晓像是听见了这句话,好看的眉眼皱成一团,面上染着痛色,眼睫一个劲儿地颤,可眼皮似有千斤重,只张开一条缝,就再无法继续下去。胃里的绞痛还不肯停歇,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着:闭上眼,晕过去就没感觉了……

  程应晓的意识被这声音吸引,顺从地又一次闭上了眼。

  恍惚中他听到了余晖崩溃痛心的呼唤。

  有水落在他脸上,温热的,然后一点点变凉,直到失去温度,从他脸颊上滚落下去。

  是泪。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是余晖哭了。

  一只手不断轻拍着他的脸,耳边的声音也没停下。

  “哥,程应晓,不许睡,和我说话,和我说话……”

  他哭得可真惨,程应晓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办法,他就是听不得余晖哭。

  程应晓一只手握拳,指甲嵌入手心,新的疼痛点让他脑袋清明了几分,总算有力气睁开眼,

  “咳咳——一会让我别说话,一会儿又让我说话……”短短一句话说得他粗喘起来,“嗬嗬——嗬嗯……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几乎是他一开口说话,余晖就破涕为笑了,“哥,陪我说说话。”

  听着他带着哭腔的声音,程应晓只觉得心里酸软一片,自己未免对余晖太残忍,总和他玩心跳,这样倒在他怀里,他自己都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别哭,别哭……”他抬起手去擦余晖颊边的泪,手指触上余晖的脸颊,他的指尖被迅速染上独属于余晖的温度,“哭,难看……”

  余晖被他逗笑,“你故意的是吗?”

  程应晓很想笑一下去回应余晖,可是胃里太痛了,他来不及说话就痛哼出声,整个身体都开始痉挛发抖,又有血丝从唇间溢出。

  “是胃疼吗?哥,你看着我,别闭眼睛!”余晖几乎要崩溃了,他抬手去擦程应晓唇边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血渍,双臂圈住程应晓颤抖的身体,却怎么也无法让痉挛的肢体归于平静。

  程应晓紧闭双眼,咬牙捱过一阵急痛,再睁开,两只眼睛已是水雾盈盈,“别怕,我不睡,我想……我想和你说说话……”

  余晖用手扶起他的脑袋,让他侧脸靠在自己胸口,对他说:“你说,我听着。”

  “这半年你陪着我,我很幸福……小雨,我在这世上只有三个亲人了,你、小旻,还有赵阿姨,可我最对不起你……”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根细弱的棉线,余晖不敢打断他,生怕扯断这条脆弱的线绳。

  “之前是我一意孤行,不懂得遇到事情两个人要一起面对,害你……害你吃了好多苦”,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竭尽全力汲取氧气,“可你没怪我,你比我勇敢……”

  “可重新在一起,我仍然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你总为我担心,被我的病拖累……”他抬起手握住余晖的小臂,“我让你特别累……”

  余晖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语气是心疼带着两分嗔怒,“不许胡说!两个人在一起,这是心甘情愿的事,你从没拖累过我,知道吗?”

  听到这话,程应晓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自私一次,就把你拴在我身边,你烦了厌了也不放你走……咳咳……直到我死,才给你自由……”

  “那就拴我一辈子,好不好,听你的。”余晖装作若无其事地擦去他嘴角向外淌个不停地血水,“你自己说的栓一辈子,可不能反悔。”

  “呃嗯……”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程应晓忍不住从喉间泄出几声呻 吟,他的脸色青白如霜,细密的冷汗爬了满脸,瞬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撕裂般的疼痛逼得他失去了理智,一头撞上了余晖的左肋,他已没有几分力气,这个力道的撞击是撞不疼人的。余晖像没有任何感觉一般,把程应晓护在怀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狭小的车内瞬间只余程应晓急促的倒气声和痛哼声。

  余晖只觉得自己心疼得要碎成几瓣,他感受到怀里的人越来越虚弱,这让他很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程应晓总算再次从摧人意志的疼痛中脱身出来,他对上余晖担心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疲惫,“小雨,我好累……”

  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几乎摧毁了全部的心力,疲惫如龙卷风席卷了他的身心,曾经他觉得自己虽然时运不济,事业和健康都曾被背弃过他,给了他很多常人难以承受的考验,可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扛过去,扛过去一定会好起来的。

  余晖重新回到他身边,他便更坚信了这种想法,他觉得自己不怕困难,不怕考验。

  可现在,东补西漏的身体,至信之人的背叛,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住了,一想到自己识人不清,对仇人敬重多年,他就心痛得喘不过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除了折磨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呢?

  好想解脱,一了百了,哪怕这样只会是亲者痛仇者快。

  可他不在乎了……

  余晖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我知道,我宝贝受苦了。”

  程应晓脸色已是难看至极,苍白的像一捧快要消融的雪,胸口起伏的力度越来越小,他张了张嘴,几次才发出声音,“小雨,我好想睡……对不起。”

  “答应你要坚持下去,可能……可能做不到了……”

  “不要,哥,你不能言而无信,求求你,别睡,别睡……”余晖听到他的话心痛得难以自抑,他急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程应晓坚持下去。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守岁,你答应我了!”

  “再坚持一下,求求你……”

  正值晚高峰,马路上的车流量很大,前方已经出现了拥堵,哪怕是警车鸣着笛也无法迅速破开车流。

  程应晓已经说不出话,眼神涣散,一点点失去光彩,拽着衣角的手也松了力道。

  余晖把他垂落下去的手拢在自己手心,轻吻他的指尖,手背。

  他有一瞬恍惚,仿佛这个人就像一串绚烂的泡沫,在他生命中短暂的停留了一瞬,带给他从未有过的光彩,然后又会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不能触碰。

  林子烨看着停滞不前的车流,焦躁地鸣笛三声,最前头红绿灯路口总算有车开始缓慢的挪动,可还有不明真相的车在不断加塞,

  他憋气地骂了一声,打开车窗把头伸出窗外,大声喊道:“有急救病人!避让警车!”

  一路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往医院开去,因为车速很快,哪怕林子烨已经尽量将车开得平稳,仍然时不时会有减速和急刹,车子每受惯性回冲一次,程应晓就痛苦地呻 吟一声,鲜血不受控地从微张的口中流出。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要不是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到了微弱悦耳的心跳声,余晖几乎以为怀里抱着的只是一副冰凉的骨架,他被这突然冒出的不详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

  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概率如大海捞针般的配型都等到了,步步艰难的移植也熬过来了,程应晓吃了那么多苦,老天也该给他一点甜头了。

  余晖捧起他冰凉的脸,颤抖着吻了吻他,失控地泪水接连掉落在程应晓脸上,余晖的眼泪,却由程应晓流下,车外夕阳挥洒在天空中,车里的角落却是一场只淋湿两个人的淋漓的大雨。

  到达医院时,程应晓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瘫软在余晖怀中,鼻息微弱。

  主治医生和急诊科的大夫已经等在医院门口,余晖把他放在平车上,一路追着平车来到了抢救室门口。他的手一直抖个不停,整个人神思混沌,一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

  “抢救中”三个刺眼的红字灼得他眼睛生疼,低下头,却看见自己的衣服上是同样的鲜红。

  是血,是程应晓不知要输多少次才能补充够的血……

  他靠墙颓软下来,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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