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逐芒
余晖这两天累得够呛,闻着被子上熟悉的气息很快坠入了黑甜,程应晓身体亏虚,听着余晖微弱的鼾声也迷糊过去。
又断断续续睡了三四个小时,程应晓先醒来,余晖脑袋埋在他后背,睡得正香,两条结实有力的腿像绳索一样紧紧缠着他,胳膊搭在被子上,半点没压着他的胃。
他从余晖的小腿下挣脱出来,又咬着牙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许是这几天精力太过透支,程应晓这一番动作竟没弄醒他。
程应晓好久没见着余晖的睡颜了,自从他俩和好以来,大半儿时间都耗在医院,余晖对他的事都是事必躬亲,从不假手于人,一门心思只围着他转,自然牺牲了不少睡眠时间。
二十啷当岁,正是觉大的时候。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余晖的脸看了一圈儿,瘦了,也憔悴了。
头发乱蓬蓬的像刚搭的鸟窝,脸上冒出几颗痘,下巴上刚冒头的胡茬泛着青,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眼皮有点儿肿,看样子——像是哭过。
睡着的表情也并不安逸,满腹心事的样子,或许是太累了,呼吸发沉,微微打着鼾,一侧脸颊上的肉被挤出个小弧,像照了哈哈镜一样。
还挺可爱,程应晓在心里偷笑。
他忍不住抬手戳了戳那个被挤出的小弧,余晖在睡梦中咂巴两下嘴,下意识伸出胳膊推拒。
下一秒,他猛然睁开眼,自己好像在睡梦里推了什么东西,程应晓还插着胃管!余晖直接从梦里吓醒了,一睁开眼就急切地扫视着面前的人,见程应晓全须全尾地躺在他面前,一颗狂跳的心才咽回肚子里。
把他弄醒了,程应晓挺不好意思,又见他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想开口逗逗他,张了两回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嗓子干得时间太久了。
余晖皱着眉看他干得起皮的嘴唇,跳下床给他接了杯温水,放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程应晓如逢甘霖,卖力地往嘴里吸,他没几分力气,再卖力也喝得不快,余晖就乖乖举着杯子扶着他喝水,眼看着一大玻璃杯下去大半杯,有些坐不住了。
“先喝这么多,啊”,余晖的手从他嘴边撤走,玻璃杯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这么久没进食没喝水,一点一点来,不然胃受不了。”然后把怀里的人放平在病床上,捋顺他周围的管管线线。
程应晓越发感觉自己气力不济,躺了一天一夜,只是喝了半杯水,竟累得出了一头汗,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呼哧带喘的,真要命。
见他肉眼可见的精神头儿又弱下去了,余晖心里说不着急那是骗人的,这得是身体虚到什么样了啊。
病床上的人又闭着眼躺在床上养神,病房里特别安静,只有新风系统运转的微弱声音,正当余晖以为他又睡过去时,程应晓突然睁开眼问:“我这是怎么了?”
余晖差点儿被他逗得气笑,“总算想起来问了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吓个半死自己装失忆呢。”见程应晓不接他的话碴,他又接着说,“胃出血,下了胃镜止血,还插了胃管。”
听了他的话,程应晓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却悠悠开口,交代余晖:“别告诉小旻。”
余晖其实理解他的意思,毕竟告诉赵天旻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劳神,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看到程应晓面无表情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他心里就不舒服,又不敢逆着他的意思来,不情不愿地应了。
“给我套个衣服吧,天亮了。”
“嗯。”
病床被摇起来,程应晓随着床头角度的抬升,眼前又是一片昏花,不过他早已习惯了,一下一下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这是他与体 位性低血压和睦相处的日常。
见他脸色没那么难看了,余晖才把人往怀里一揽,露出他的后背,把病号服披在上面,再把他放回床头靠稳了,程应晓自己攒了点力气把两条胳膊穿过袖口,余晖低下头一颗一颗给他扣身前的扣子。
穿裤子就有些费劲了,程应晓腰使不上半点劲,下半身死沉死沉的,他自己把两条腿塞进裤腿里之后就半点儿进展也没有了,余晖看不过眼,把人搂着腰单手架起来,另一只手麻溜地把裤子提了上来。
这种事程应晓本不想全依赖余晖的,他觉得人的精力有限,再亲密的人,无限度地拿各种琐事烦扰,也会产生不耐烦的情绪,为了两个人亲密度不被消耗,他都是自己能做尽做。但现在,每一天睁开眼都如同一场必输的赌注,越来越不受自己支配的精神和肢体,不断地提醒他,他是一个身患重疾的人,过一天少一天,除非上天眷顾。
一场胃出血又把前一周治疗的进度打回原型,即便恢复的还行,但对于他的身体来说,恢复的还行也就是指没一命呜呼,接连的虚耗让他已经没有力气下床走走了,只是站立这个动作,他就头晕地承受不住,不住地往地上栽。
起初他和余晖都没意识到身体机能下降了这么多,程应晓第一天下床上厕所时,是余晖抱着去的,后来有一次余晖刚把他抱到卫生间,一个重要电话打进来,他只好把程应晓放在马桶上,程应晓起身时自己撑着一旁的防滑扶手,不敢完全直起身,草草穿上裤子就蹲在了地上,这个姿势能有效缓解头晕,却没想到自己连蹲都蹲不住了,头重脚轻地往一旁栽过去。
余晖听见里面一声闷响,匆匆挂了电话,推门看到的一幕差点让他心梗,程应晓狼狈地侧躺在地上,手虚虚捂着脑袋,下颌绷得紧紧的,似是在忍痛的模样。
等把人抱在怀里,余晖才看清他额头撞在柜角上磕出个大包来,万幸没流血。
他对自己单独把程应晓放卫生间去接电话的二逼行为非常后悔,从此再没让程应晓自己下过地。
这天是个例外,余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邮箱有一条陌生的海外邮件,他以为是公司业务方面的对接,面无表情地点开,在看到邮件内容后却愣住了,他发动全身力量压抑自己不兴奋地叫出声来。
——是程应晓配型初筛成功的信息。
对方要求程应晓一周内到达A国,核实身份信息与病情是否属实,确认无误后可以进行下一步配型。
又有希望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甚至让余晖有些不敢相信。
他心里盘算着下午叫赵天旻母亲过来陪程应晓说说话,自己迅速把出国的手续和材料准备好,这话一出口,程应晓果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情绪甚至没太多起伏,仿佛余晖说的话不关他的事。
时间紧迫,余晖来不及想太多,答应了程应晓自己给赵阿姨打电话的要求,交代了他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一路上他脚步轻盈地像在飞,不知怎的,他的第六感觉得这回配型肯定没问题,看着路边和往常别无二致的行道树都格外顺眼。
那一头程应晓却没如余晖所想叫来赵阿姨陪着自己,而是约了程氏法务部的律师来病房。
“程总”,王律师穿着展板的衬衫西裤,提着公文包站在病房门口。
程应晓半靠在床头,微微颔首示意他坐在床边,说话很耗神耗力,他要把力气花在刀刃上。“王律师,咱们俩也是老熟识了,论资排辈,我还得叫你一声王哥。”程应晓偏头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搭配他的病容显得格外打动人。
王律师强扯出一个笑脸来,“不敢当”。他和程应晓也算是一同经历了程氏的起起伏伏,如今见他缠绵病榻,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我就不多废话了,王哥,请帮我拟一份遗嘱。”程应晓面色如常地说出这句话。
王律师听了这话脸色却有些难看了,“程总……”
程应晓打断他,“别这样看着我,人嘛,总有这一天的,我提前准备好,免得真到那时候乱了阵脚。”他看王律师还是一脸苦涩,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也不一定很快能用到。”
程氏这样的企业,其中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确实需要时间来捋顺,王律师很有职业素养,很快调整好情绪认真聆听着程应晓的要求。
“我在公司的股份,之前已经说过了全部给赵天旻,只是还没有下发文件,这次就写在遗嘱里吧,老宅也给他;其余名下的房产全部给余晖;街心公园的房产和商品,转赠给余晖的姐姐张悦茹……”
他详尽地交代着自己默默规划了好久的事情,最后他总结道:“我名下那张商行的卡,里面的钱就用来处理我的身后事,其余部分归你,是你的报酬。”他淡淡一笑,很释然的样子,“差不多了,记得把我葬在南山墓园,我爸妈旁边,一切从简,就这样吧。”
余晖回来时,王律师早已离开,程应晓半分蛛丝马迹都没留下,神色如常地问余晖事办得怎么样。余晖沉浸在一切都很顺利的喜悦中,没看出半点异常,只是高兴地收拾着行李,为了尽快进行下一步配型,他定了两天后的机票,心里祈祷着这一次好运能够降临在他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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